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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殿下。”服侍她的婢子回答说。

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春天里的细雨,或者初冬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留下青青的头皮,女子换了僧衣。

原来是这样……陆五娘想。如果她不走,她就会被柔然公主逼得出家。

场景忽然又变了,大约是在晚上,有微的月光,陆五娘重又看到她的夫君,他拥住那个女子,在她耳畔低语道:“待头发留长了……”她没有听到下半句,她猜下半句是“我接你回宫”。他真会再接她回宫吗?陆五娘也很想知道,她知道她的夫君是个长情的人。

次年春——陆五娘看到梢头的绿芽,看到柔然兴兵的檄文,看到曹宠——那是元祎炬的亲信,匆匆地过来,他过来颁圣旨,陆五娘听不清楚圣旨里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个女子的眼泪,看到左右都失声痛哭。最后她回屋,用了三尺白绫。

这时候柔然公主已经有了身孕。

原来是这样,陆五娘呆呆地想,如果她不走,这就是她的结局。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他保不住她,多半也保不住他们的孩子。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陆五娘从梦中惊醒,她并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只知道这是新的一天。阿宁牵着妹妹进来问安,他问:“母后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陆五娘说,“不在宫里,就不要再喊母后了,喊我阿娘。”

“是,阿娘。”阿宁又问,“那父亲呢?”

这孩子很聪明,她让他别喊她母后,他便也不再叫“父皇”,陆五娘欣慰地想,她摩挲他的头顶:“你父亲随后便来。”

............

兴和四年初,西燕国主元祎炬迎娶柔然公主。

.............

兴和四年三月。

用过晚饭,周乐在卧房看信。冬生蹒跚进来,仰着头要抱。周乐看他如豆丁一般,实在可爱,便抱他在膝上。这小子也乖觉,素日嘉语抱他他就扭来扭去,到他父亲这里,知道扭不动,便安静如鸡。

又过片刻,嘉语送了盘桃子进来,周乐与她笑道:“南阳王完了——你阿兄这一手玩得漂亮。”

原本元祎炬是只打算弄个宗室女封了公主嫁过去,谁想昭熙比他狠,嫁了个宗室公主过去不算,还把幼弟昭恂给卖了。元祎炬手里可没这么个身份相当的人可以卖——他儿子年仅三岁,谈婚论嫁实在太小了一点。

嘉语却道:“陆五娘可怜。”

可怜的也不止是陆五娘,和亲的公主,被迫休妻的元祎炬,哪个都可怜。或有人说,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得了国家的奉养,便有维护国家的责任;一国之君更是如此,既受天下供养,便须得让渡出自己部分权利——在天下需要的时候。

嘉语不懂这些天经地义,她只知道远嫁塞外,不乐意的不止是公主,寻常百姓家也是不乐意的。

相比之下,昭恂和邻和公主都还小,邻和公主才八岁,养在太后跟前,言传身教,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只要不像当初元祎钦和姚佳怡那样,还是能够求个和美。

周乐不知道嘉语和陆五认识,只记得前头那位陆皇后的死和他娘子有些干系。随口道:“……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打不起仗就得认怂。

嘉语趴在他肩上逗弄冬生:“如果是周郎,也没有法子么?”

既是她问起,周乐也只好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换我也没有法子——除非南阳王妃不是陆娘子。”

“不是陆娘子——”嘉语却记不起元祎炬从前娶了哪个。宗室里人太多了。

“陆娘子出身将门,性情刚烈——恐怕当初陆皇后也是这样,才会被你表姐挑唆,闹成那样收场。”周乐道,“如果换作性情柔顺的女子,或者干脆是有野心,目光更长远的,南阳王便可渡过此次难关。”

性情柔顺,便能接受废后,避居别宫;野心勃勃,则知道隐忍一时,以图将来:毕竟元祎炬的长子仍是陆氏所出,柔然公主新嫁,从有孕开始,怀胎,分娩,孩子能不能长大,那是一步一个坎——有些事,是天不从人愿的,像昭熙与谢云然这样恩爱,然而玉郎之后,再无所出;又小儿易夭;也可能有女无子。

但是陆五娘干脆,直接声称“给新妇让位”,连儿子连女儿通通都带走了。她这一走,依附元祎炬的陆氏旧部必然人心浮动,乃至于琵琶别抱,元祎修要承受的几乎是断臂之痛。

嘉语心里想能忍的大约是娄氏——一时冷笑道:“我可没这么贤惠,也没这么目光长远。”

周乐哈哈大笑,侧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娘子太谦虚了,娘子何止不贤惠,不大度,根本就是个醋坛子!”

嘉语恼得打他,周乐举起冬生当肉盾,冬生只道爷娘与他游戏,兴奋得手舞足蹈。

嘉语平白累出一身汗来,毛都没捞到,心里十分不平。周乐捉住冬生的手,打了自个儿两下事情才算完。

嘉语又问他:“那要到什么时候,才打得过柔然?”

周乐奇道:“我从前没打过吗?”

“没。”嘉语回忆了片刻,“到我死为止,郎君都一意向西,对柔然以安抚为主。”

周乐摸了摸下巴:“那恐怕——不收了长安,你阿兄也不会考虑靖北。”

嘉语叹了口气。

周乐把冬生交给乳娘带出去,书信往案上一推,却扯出一卷软帛来,伸手搂过嘉语,咬她耳朵道:“我近日得的画儿,画得可精细,三娘肯定喜欢。”

嘉语只看了一眼,便扭头嗔道:“又哪个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乐手里千奇百怪的东西一向多,也从不与她交代来处。这会儿却起来兴致,笑嘻嘻与她说道:“你猜!”

嘉语心里想那必然是她认得的人了。她认得的人却也多——与前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小娘子自然不会有这等东西,便有也不能在她郎君面前招摇。他身边的风流人物却不算多,勉强数得上的周干和李愔。

她犹豫的这会儿,衣物已经被去掉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货掌握了解女装的精髓,往往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衣物卸个干净——简直神乎其技。嘉语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猜东猜西,由得他摆弄了一回,鬓发都湿了个透,周乐尤不肯放手,嘉语瞥了一眼软帛上的小人儿,心里就有些打鼓。

却听周乐喘.息问:“……好不好?”

嘉语软声求饶。

周乐只是笑,却不肯放过。只管来回折腾她,忽又想起来问:“送东西的人,三娘猜出来没有?”

嘉语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方才讷讷道:“是……李尚书?”郑笑薇风流,她家家风又是如此,弄出来的东西风雅精致,也不足为奇。

周乐却摇头:“娘子再猜一次,要猜不中——”

嘉语倒抽了一口气,娇娇儿道:“郎君还是直说吧……我知道郎君最好了……”

周乐被她甜言蜜语哄得眉开眼笑,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嘉语目瞪口呆:“……你、你五叔?”

周乐大为得意:“猜不到吧?我五叔手里居然不少,也就匀了几件给我。”

嘉语:……

看来周昂和娄氏感情不错。

猜不到的不止嘉语,还有北豫州的尉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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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春风十里

尉灿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他到这会儿才得到娄氏改嫁的消息,

已经是来不及阻止了。他从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虽然他们和离了,但是他们还有阿伽,哪里能断得清楚。他不松口,又哪个男人敢要她?

华阳长公主悍得很,

他阿舅根本不敢纳妾。

他做梦也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一个武城县侯来。他觉得他整个脑子都要爆开了。他之前是拿这个说过事,但是你说他信?不,

他自己也不信的,

他眼瞅着娄氏这么多年,

她心里就只有他阿舅一个,

哪里来别人呢。

他就是心里扎了根刺,

过不去找茬,却哪里想到——

想到那个没了的小女儿,他心里也是疼;然而更多怨恨那个趁机巧取豪夺的武城县侯——他心里其实犹豫过,

是不是娄氏赌气,但是他舍不得怪罪于她,便都归结到周昂身上,

明知道她是他的甥孙媳妇,

怎么有脸做出这等事来!

这时候想,他阿舅把他赶出京都,多半也是周昂所求——他阿舅一向纵容他,不比常人。

尉灿越想越气,

一坛子酒没多久见了底,

又新取一坛,

忽有人进来问道:“……刺史这是怎么了?”

左右仆从不敢直言,只道:“小人不知。”

那人直走到他面前,却笑道:“知不知的,我来陪刺史喝几杯吧——都说一醉解千愁。”

尉灿撑着眼睛看他,那人的脸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我要回洛阳、洛阳!”

“大将军不会让刺史回去的。”那人道。

“我娘子、我要回去见我娘子……还有阿伽,带阿伽……阿伽……”他哭哭啼啼,重复叫着“阿伽”,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有了。

杜遥举杯,像是在冲谁遥遥致意,然后一仰头,把残酒饮尽了。原本消息就是他放给尉灿听的,只是没想到,这个怂货竟然只敢躲起来喝酒,白长了这么大个子。

....................

龙门山,积善郑笑薇这些日子上来得勤。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隐隐似曾相识,要说具体哪里让她觉得眼熟,却也不很明白,也许是那些花树,也许是画舫,也许纯粹是流动在其间的气韵。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生得美,有人看她是常事,但是这个目光不一样,他不是因为她美,她想。无论如何,这次,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揪出来做什么,她并没有想得很清楚。

................

兴和四年七月,周乐出征。去了小半年,拔九城而归。

错过了冬生周岁宴,周乐心里过意不去,很弄了些小儿的玩意儿,打算回去哄儿子。谁想归来那天,嘉语牵着冬生来迎,小家伙一脸戒备,到周乐抱他上马,他竟指着父亲又愤怒又困惑地喊:“打——打——”

周乐狠狠按住亲了他一顿,把他亲哭了。

嘉语:……

嗯,亲生的,没错了。

回了府小家伙也躲着周乐。周乐断掉乳娘和各处食物供应,一心一意要用饥饿把他逼出来。小家伙鬼得很,一扭头找他娘去了。嘉语是哭笑不得,抱着冬生和周乐厮混了两日,冬生确认了这个大家伙虽然看起来极具威胁性,其实还不算太糟糕——至少他有数不清的吃的和玩意儿,方才渐渐化了坚冰。

周乐叹了口气,却问嘉语:“从前岳父大人也常常出征,却怎么哄好你的?”

嘉语轻描淡写地道:“要不是这样,郎君倒是猜猜我从前为什么会吃那么多苦头?”宫姨娘太软,又没个人能规劝她、教训她,长期的疏离,也使她不能信任她的父兄——如果不是死过一回,谁知道谁真心?

唬得周乐抱紧了怀中小儿。

................

昭恂代表他兄长郊迎大将军,却有些闷闷不乐。

年中他出使柔然归来就求过兄长让他带兵,他兄长打了一下他的头,笑道:“你信不信我今儿许了你军职,明儿母亲就会过来与我哭?”

昭恂:……

他很羡慕大将军号令三军的威风。他兄长年少时候跟着父亲追亡逐北也就罢了,三姐夫不说了,六姐夫也不说了,有一个算一个,连他六姐一个女孩儿都曾经威风凛凛,杀个痛快。谁有他惨?

没精打采回了府,歌舞亦不能让他片刻展眉,帮闲左一个右一个给他出点子:“咱们上西山打猎去?”

昭恂“哈”了一声,打猎?打猎有什么趣儿,何况这些没用的东西,就会欺负弱小,打回来不是兔子就是野鸡,瞧瞧人家大将军!府里守院的都是熊!有次他过去看冬生,你猜怎么着,那娃儿骑在熊背上耀武扬威,那熊愣是一脸老实憨厚,哼都不敢哼一声!敢情他连一个一岁的娃儿都不如了。

他冷着脸。左右又建议:“咱们上龙门山?”

这两年,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积善寺是越发出名了,连素来清正的李尚书都被人看见进出,达官贵人更是以能收到积善寺的红叶帖为荣。要说起来,那寺里确实好玩,不过——昭恂想起上次输掉的十万钱,未免心疼。

他如今的开销主要还是靠食邑和赏赐。度日也就罢了,想办个好点的园子都捉襟见肘,比不得他那两个姐姐阔绰。

两下都不中,便有人建议道:“王爷要不要去鹂园听……”话没完,就被打了一巴掌:“大胆!”

那人便不吱声了。

昭恂奇道:“我没说他大胆,哪个敢说他大胆!”

打人的、挨打的齐齐跪下来认罪:“王爷饶命!”那挨打的一面求饶,一面自己抽自己,“小人就是猪油蒙了心,想讨王爷欢喜……”昭熙摆手道:“想讨我欢喜也不是什么罪过,起来回话!”

两人起身,尚未站稳,昭恂又一声断喝:“哪个叫你起来!”仍然是那个挨打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打人的却直挺挺站着。

昭恂便知道其中有问题。

过得三五日,昭恂便寻了机会,将挨打的帮闲带出府去,私下里问他:“怎么前日却怕成那个样子?”

那帮闲道:“小人不敢说。”

昭恂再三追问,那人方才如实招供了:“实在我们进府之后,都得了大将军警告,不许带王爷去那等地方……”

京里人都知道,大将军出身低,路子野,敢在他面前玩花样,那是找死——他们都估计要不就是天子,要不就是长公主托付了他,盯住这个以为出了宫就天高任鸟、海阔凭鱼的小舅子。

小舅子昭恂也是很无语:宫里有娘,宫外有姐夫,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鹂园里有些什么?”他问。

那帮闲不过拿话敷衍他:“也就和积善寺差不多,还不如积善寺来得有趣。”

昭恂推了他一把:“有趣不有趣,我说了算——带我去!”

那帮闲哭丧着脸道:“王爷一定要去,小人也不敢拦,小人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求王爷成全……”

“你这是威胁我?”昭恂“嘿”了一声,这新鲜了。

那帮闲双膝一软又跪下了:“小人不敢,小人是求王爷……”

“说吧,你要什么?”昭恂心里估摸着,这人大概是想求了他保命,大不了送他去边镇,送去给表哥姚仙童当幕僚……这一念未了,就听得那帮闲道:“小人想去算一卦,测测吉凶。”

昭恂:……

很有想法。

那帮闲一路与他叨叨:“……是福是祸,那瞎子四字能断,铁口直言,小人、小人……”

“瞎子?”昭恂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他见过的那个瞎子,在浓雾里,在浓雾里,他说:“小公子头上有龙气”,他那会儿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去年出了宫,长了见识,这时候再想起来,不免心里怦怦直跳。

头上有龙气的不该是他阿兄吗?便有以后,那也该是他侄儿——虽然他如今还没有侄儿。

“……到了,王爷。”那帮闲觑着昭恂的脸色,心里长出了口气。完了这单活,他可得寻机跑路了,再留在京里,迟早人头落地。

昭恂定睛看去,登时就呆住了。

那瞎子道:“小公子,又见面了。”他声音柔和,非常好听。这一次没有雾,光天化日,昭恂看得再清楚不过,他有影子。他是个人,不是鬼。也多半……不是竹杖精。

..............

龙门山,积善时已入冬,火烧得一室暖融。

郑笑薇斜倚在小杌子上与人玩握槊。那少年着意讨好她,输了一局又一局,手边的酒都快要饮尽了。正相对而笑,眉目生春,忽边上一人大喝道:“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小娘子都玩不过,恁的没用,让我来!”

一面说,一面就将那少年推搡出去。

郑笑薇转头看时,却是条九尺高的汉子,膀大腰圆,生得甚是威武。郑笑薇哪里吃这个,当下冷笑一声,由婢子扶持起身道:“我们走!”

那汉子如何肯依,伸出蒲扇大的手往郑笑薇抓去,郑笑薇一扭腰,那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却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放肆!”郑笑薇喝了一声。奈何她人生得娇媚,声音也软,纵是怒喝,听来也像是娇嗔。

那汉子喜孜孜道:“小娘子——”

少年从地上爬起,沉气丹田,一低头朝着那汉子冲来,口中叫道:“郑娘子快走!”

那汉子只一闪身,少年便撞了个空,收势不及,直撞在墙上,登时头昏眼花,跌坐在地。见情郎如此不济,郑笑薇心里也是崩溃的。那汉子却道:“原来小娘子姓郑,郑娘子可须得陪我好好玩上几局——”

说话时候目中精光连闪,在郑笑薇雪白的胸.脯上扫来扫去。

郑笑薇有点慌了,侍婢纷纷围拢过来,也有机灵的往外跑,那汉子仍大刀金马坐着,丝毫不惧——事实上这些花儿一样娇艳的侍婢果然一个也推他不动,只能哭着求他放开她们姑娘。

这说时慢,其实变故就在顷刻间,有人从外头进来,拱手道:“这位郎君,可否放开郑娘子?”

这人说话客气,声音里却有不容违拗的决心。那汉子与郑笑薇一时俱抬头,就看见穿湖蓝色袍子的男子,衣领直扣到颈上,严严实实,半点肌肤不露,却戴了张银制的面具,面具制作得非常精致,饰有流云、蔷薇,只露出一双眼睛,深色瞳仁,郑笑薇有片刻的恍惚,也顾不得作戏了,登时就挣脱那汉子的手:“你是谁?”

那人目光在那汉子和郑笑薇之间流转片刻,忽恍然道:“原来郎君与郑娘子是认得的,却是小人唐突了。”

又一拱手,就要退开。

郑笑薇哪里容他退,一个健步上去,抓住他的衣袖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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