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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没有希望的。就算他回了洛阳,就算他身居高位,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春风得意,他也是没有希望的。
他心里已经长不出那种东西。
他自束发向学,学的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如今——他不知道到如今算什么,他或者还有治国平天下的机会,却再不可能修身齐家。
就算是、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他父亲罪不至死,他母亲也……就算他们是有罪,八娘呢?十四弟呢?后来十娘呢?要这么多人给她陪葬吗?他也没有要整个郑家给他陪葬。
是,她说得对,他是指望他还活着,指望自己还有报仇的机会,他恨这个人,就像当初华阳恨元昭叙,她剐了他。
没有人是无罪的,他想。他也愿意承受这个罪孽。
如果他还活着。
但愿他还活着。
.................
嘉语在大将军府又住了三日,身上印痕方才次第褪去。周乐还算守信,果然服侍了她三日。当然如果他能少动点手,她还能好得更快一点。嘉语是不敢去想大将军府的婢子背后怎么说她。
横竖不会好听就是了。
周乐笑话她:“三娘从前做的事,也没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这会儿反而在乎起来。”
嘉语叹了口气。
周乐便捏她的脸:“好端端又叹什么气?”
嘉语道:“从前我也是有名声的,自打遇上将军——”
周乐:……
他还能说什么呢?
周乐到第三天才发现这两日服侍嘉语的不是何佳人而是辛夷——因为何佳人回来了。不由奇道:“三娘打发她出去办事了吗?”
嘉语摇头,但见何佳人心事重重。便找借口支开周乐,私下里问她:“怎么,方将军他——”
“方将军说要去云州。”
嘉语“咦”了一声。她不知道这个:“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一直没有订亲,怕耽误人家?”
何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乔装得很周密,他没有看出她是个女儿身,反而与她喝酒吃肉,相谈甚欢。她试探着说她有个妹子,他却摆手,说想到边镇去,立点军功,也攒点银钱,看有没有机会娶到五姓女。
“我这样的,要娶到名门嫡女是有点难,”他手舞足蹈地与她说自己对前程的谋划,“庶女也行啊。”
她什么出身都没有,她想。
公主总说,天底下的男人都想娶五姓女,她从前是不大信,娄刺史不就娶了半夏吗?虽然半夏立不起来,但那至少说明,有人不在乎这个。何况方策什么出身,别人不知道,她是公主的侍婢,哪里能不知道。
他就是个贼匪。
贼匪也想娶五姓女。
却听嘉语问:“那你怎么打算?”
“我?”何佳人难得地有一点茫然。
嘉语问:“你是想跟他去呢,还是想留在我这里?”
“跟他去?”何佳人呆呆地,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公主会许我跟他去吗?”
“我手里没有你的身契,”嘉语道,何佳人是良家子出身,虽然后来遭了难,却也没有被买卖过,她是自由身。
“……不必急于回我,他既是去云州,想必是与独孤将军一起走,还有时间,你好好想想。”嘉语说。
何佳人仍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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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晋阳出阁
嘉语这日就要回宫,
周乐与她说:“……不必与你阿兄提这个。”
嘉语伏在他肩头,只是不应。
“你阿兄……一向顾念你,”周乐摩挲她的玉背,“他既然说出这个话来,
当然是已经下了决定。”已经下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动摇,没必要让她去碰壁,
还坏了兄妹和气,
“我这些年……自正始五年末到如今,
几乎都在战场上,
大大小小打了百余仗,
就是歇个一年半载,也是应该。”
嘉语贴着他,不动。
周乐环抱住她的腰,
忽又笑道:“要三娘实在过意不去,多补偿我几次也成。”
嘉语:……
“就你前儿跳的那个舞——”
嘉语翻身而起:“我要走了!”
周乐大笑:“娘子怎么能这样,说话又不算话,
敢做又不敢当……”
忽外头有人禀报:“娄夫人求见公主。”
嘉语便回头冲周乐笑。周乐摸了摸鼻子。自娄晚君前儿出了事,
大将军府上下都容让她,体恤她有孕在身,寿宴也没让她出来应酬,反而半夏来赴宴,
便引她进内宅看她,
陪她小住了这几日。
半夏是来辞行。
嘉语问她:“你二姐到底怎么个打算?”
半夏踌躇了片刻。她进门,
娄氏出阁。这姑嫂便没有在一个屋檐下过过活。谈不上什么感情,娄氏闹幺蛾子也不会让她知道——也不会认为她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人人都知道她出身公主府。
她更是记得她和公主初到秦州,差点被她一把火烧了。
就是这次,娄晚君精神已经是不大好了,见她进来,还能撑起架子。她陪她小住这几日,尉灿来得勤,嘘寒问暖,对她这个娘家弟媳也恭敬,就是两口子不怎么说话,连视线也都尽量避免接触。
半夏之前觉得自己已经是足够糟糕,两地分居,姑翁不喜,膝下荒凉。然而见了娄晚君,方才想道,无论如何,她还念着她的夫君,他也念着她。虽然眼前不好,总还想着有朝一日会好起来。
而娄晚君,已经是全无乐趣了。
她万料不到会到这个地步。她虽然陪着她,也没什么知心话可说,瞧着她面色红润了,便要告辞。
临走,娄晚君方才与她说道:“你们公主让我搬出大将军府。”
半夏道:“我听说是大将军的意思。”
娄晚君似笑非笑地道:“横竖你们公主说什么大将军都认。”
半夏哭笑不得:“二姐是不想搬出去吗?我却听说姑爷也有这个意思。”
娄晚君便十分落寞地抚自己的腹部,说道:“我、我想回家。”
她想回娘家,半夏不想。原本娄家二老已经嫌着她出身,如今再来一个娄氏,这不是百上加斤吗?听嘉语问及,只道:“我瞧着她精神还是不太好,府里人多嘴杂,要能与姑爷单独出去住一阵子,兴许就好了。”
嘉语道:“我在金明寺那头有处三进的小宅子,虽然不大,人、物倒也齐全——我作价卖给驸马好了。”
周乐:……
“茯苓准备文书,别给我贱卖了。”
周乐:……
世道艰难啊。
...............
嘉语与周乐又温存了一番,方才起驾回宫。
再过几日嘉言就要出阁,谢云然忙得脚不点地,得她回来,自是大喜。寿宴上的事她也听说了,昭熙与她说:“恐怕三娘回宫,会与我要个说法。”偏嘉语只字不提,她便不得不旁敲侧击试探了一二。
嘉语道:“我与郎君这些年聚少离多,既然是哥哥的意思,他也愿意在洛阳多陪我几日。”
谢云然道:“三娘言不由衷了。”
嘉语低头道:“换谢姐姐是我,会怎么办?”
从前在信都和邺城时候,后勤是她与李愔一起打理的,周乐的实力她清楚。如今昭熙手里的,独孤,任九,再加谢冉三个捆在一起,都远不及周乐。换她是昭熙,她心里也愁。
要论理,昭熙是君,周乐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况区区人马。但是理是那么个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人是周乐一手从朔州、从秦州带出来的,或者是自冀州开始,大小七八十战都与他并肩战斗,天子大将军之间,他们亲谁信谁,不言而喻。就算是周乐肯交出来,昭熙也拿不去。
周乐的实力是威胁到君权——他手里的人能战,战而有功,功则求赏,如此,满朝都是他的人,天子岂能安寝?
权力这种东西,没有得到的时候,人都以为自己能够超脱,一旦到手,方如食髓知味。大多数时候,人没有必要高估自己——以为自己能有不一样的选择,那无非没有得到,没有尝过滋味。
嘉语不知道如果她求他,他会怎样回应。那是拿他们的感情作赌。她不敢:当一个人在乎了,就不敢冒险。
至今为止,他不瞒她,也就是说,他没有谋反的意思。如果他谋反,他首先必须得防着她;如果他谋反,就该知道她不能接受这个后果——然而从前,嘉语知道从前,即便他没有反,他儿子也该是反了。
势力到那一步,就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以预见的结果。那时候她不在意:她父兄死后,整个元家与她再无关系,谁死谁亡她都只有幸灾乐祸——但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她的兄长。
如果当初她父亲死后,她请求为她父亲报仇的不是他——那就不能这么快打败元祎修拿下洛阳;亦未必来得及救出她的兄长;但是她求的是他,便注定会有今日的局面。她总须得面对这个。
谢云然想了一会儿,也只能叹息说:“我也没有办法。”
她能够明白嘉语在其中的左右为难。她当初被困在始平王府,消息闭塞,回了谢家,得弟弟不断送消息过来,方才知道她跟周乐去了冀州。然而从前在洛阳,她就是个懒散的小娘子,后来——
她能轻轻巧巧说一句:“夫君能换,兄长能换吗?”她说不出口。那对三娘太不公平。她知道手足情深,也知道如意郎君难得。天底下多得是貌合神离,多得是大难来时各自飞,能得人倾心相待,那都是不容易的。
在剧变之前,她和周乐能见过几次?谢云然虽然不十分清楚,也知道不会太多。她是孤注一掷,而后在没有嘉言也没有昭熙,远离洛阳的那些日子里,她唯一有的,就只是这个男人。几经生死,她和他之间建立起来的,无论是信任还是感情,要割裂,那何止切肤之痛。
那并不会比折手断足来得轻。
谢云然自忖做不到这一步。
然而站在昭熙的角度,如果不能言出法随,决人生死,那算什么天子?
这天下,还姓元吗?
周乐肯为嘉语放手吗?以她的见识,大多数男人都不肯。谁没有个建功立业的心?何况如周乐这样,从身无长物到如今,他是拿命换来的,谁要夺了去,不送上几条命,他怎么肯松手?
他奋斗半生,哪里能轻易什么都不要?为了三娘——那三娘以后的日子还要过吗?他才二十四岁!他才刚刚从底层爬上来,尝到权势的好处,权势的甘美,就此放手,他迟早后悔,那些不曾得到的,那些贸然松手的——
三娘负不起他余生的岁月。
到他后悔的时候,昔日再恩爱,也都如烟云。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难道她与昭熙能承受她的怨恨?
就算退一万步,周乐肯放手,他身边那些人呢,那些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些人呢?通通都改换门庭?他们改换门庭,昭熙能信他们、用他们,如周乐信他们、用他们?
那不可能!
不然就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了,做儿子的,对父亲的人尚且不能信任和重用,而况昭熙与周乐的关系?
所以就算周乐想退,他们也会逼得他不敢退——你以为这些人不会反噬吗?
人在权势的道路一路攀爬向上,后退的梯子是一步一步被人抽空,没有人有退路,也没有人能够回头。
嘉语闻言,倒不十分意外,这个问题没有解,她一早就知道。谢云然没有与她说“哥哥更重要”她已经很感激了。
至于以后——何必想那么远,趁如今他还爱她,过得一日,且过一日。到他要放手,她再放手,不迟。那就像她从前想过的,也许到他日渐富贵,见识到新的美人,会不再眷恋于她,然而在那之前,他们总还能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恩爱夫妻一样,齐心合力地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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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二年六月初,晋阳长公主出阁。
嘉言心里慌慌儿地,赖在她阿姐身边,不住问这问那:“这是作什么用?”、“那个呢?”
嘉语心里也舍不得。她还在洛阳,嘉言却要到千里之外去。她也没有去过云州,前儿出宫,倒是缠着周乐问过一二。周乐笑话她杞人忧天,嘉言身份不比他当初,独孤如愿也不会让她吃苦。
药物和衣物备得最多。就侍从、婢女也都拣略通医术的,从跌打到接生,太后是恨不得连乳娘都给她提前备好。
嘉言就是见不得她娘掉眼泪才躲到嘉语这里来。她心里也舍不得她娘,但是要把她拘在宫里、拘在洛阳,她也是不愿的。
压箱底的避火图,原本该是太后给她看,太后却又推给嘉语。
嘉言虽然羞,其实还好:“……从前在营里,荤话我听过的。”
嘉语心里发酸。要不是父亲出事,哪个女孩儿能听过这些。嘉言反而不觉得,好奇地问这个只比她早出阁两月的姐姐:“……会很疼吗?要不要先备着点药,免得到时候受伤措手不及?”
嘉语一头汗:“……独孤将军会疼惜你。不过……药还是备上的好,已经交代过乌灵。”
嘉言怪道:“说得好像姐夫不疼你似的。”
嘉语:……
“那然后……就会生孩儿吗?”嘉言又问。她记得谢云然进门没多久就怀了,那会儿她和阿姐还去看她。嘉语“嗯”了一声:“也许会。”谢云然不见动静,她不知道昭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阿姐还没有——”嘉言叹气道,“我原先还想着,能见了小外甥再走呢。”
嘉语无语了:“哪里这么快!”
“以后玉郎也看不到了;阿姐帮我看着点阿姚,别让三郎欺负他——三郎成日里使唤他。”嘉言还是很遗憾,“阿姐要生了孩儿,可须得写信给我,我要得空,就回来看看。”
嘉语道:“没影儿的事,倒是想得起劲。”
“表姐当初还说会送我出阁……”嘉言闷闷地道。姚佳怡那道坎,她怎么都过不去。
嘉语抚她的背不说话,生死之事,原不是言语可以开解。嘉言看着她面上颜色,忽低声道:“阿姐要在洛阳呆得闷,来云州看我啊。”
嘉语揉揉她的脸,原想笑她几句,最后出口却成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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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长公主出阁,空前盛大。
民间都传说“把德阳殿都搬空了”,这话不实。不过也不算太假。原本长公主出阁,国有旧例,昭熙又开内库补贴了部分,太后更恨不得倾囊而出,再加上嘉语、周乐添妆,因十分花团锦簇。之后十年里,京中哪个权贵吹自个儿嫁女办得齐全,便会被人嘲笑:“能比得上晋阳长公主?”
而后三日回门,独孤如愿和嘉言在京中呆到六月中旬,便启程回朔州。
太后又哭了一场,因伤心过度,昭熙怕她禁不住暑气,没许她出宫,只让昭恂和小姚郎君跟着周乐、嘉语送行。
昭恂记事以来,出宫的机会却不是太多,难得逮到一个,又是兴奋,又非得撑出个小大人模样,穿戴得一丝不苟,又要骑马。被嘉语拒绝了。为了压住这两个小的,嘉语不得不与他们同车。
一直送出城三十里,嘉言道:“阿姐和姐夫带三郎、阿姚回去吧,再晚母后又担心了。”
嘉语让车夫停住,带昭恂和小姚郎君下车,众人喝了一轮酒。昭恂告状道:“阿姐,三姐不许我们骑马!”
嘉语:……
嘉言摸了摸他的头,也有些伤感,这小儿还不知道离别之苦:“阿姐怕你有个闪失。”又对嘉语道:“让他骑马吧,也不小了,总不成我元家儿郎连骑马都不能——况还有姐夫在旁边看着呢。”
嘉语又与她喝了一杯,说道:“阿言此去,风沙万里,自己要多保重。”她恍惚记得从前她去金陵,嘉言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比如今白皙,却远不及如今英气。更不及如今快活。她曾在贺兰面前夸下海口,到如今可谓问心无愧。
嘉言回敬道:“阿姐也是。”
又多敬了周乐一杯:“阿言从前冒犯大将军,大将军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女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