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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一笑:“我敢与你计较,就算独孤将军放过我,你阿姐也不会放过我。”亦扬手饮尽了。目光微斜处,恍惚像是有个人影。他料不到他会来,但是像也不是太意外。他心里叹气,把目光移开,没有戳穿。
就当是不知道罢。
他大约也不想人知道——也不想她知道。
独孤如愿与嘉言先后上马,车队渐渐远去,尘沙扬起来,渐渐就再看不到了。
“我们回去吧。”周乐道。
两小儿更急得上蹿下跳,迫不及待爬上马背,已经等了老半天了。嘉语瞧着两个豆丁儿在马上,大是不放心,吩咐道:“安平与三郎同骑,安康与阿姚同骑。”
阿姚乖乖儿地没说什么,昭恂却叫道:“我阿姐许我骑马!”
嘉语冷笑道:“你阿姐大还是我大?”
昭恂道:“我阿姐才走,三姐就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你阿姐就是在,我也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昭恂:……
昭恂眼珠子转了转,转向周乐:“大将军——孤往常总听说大将军十三岁就孤身从朔州到信都,难道大将军九岁时候还不能单独骑马吗?如果大将军能,为什么孤不能?”这孩子根本想不到周乐去信都是步行,只道是快马扬鞭,意气风发。
周乐干咳一声:“因我阿姐不管我。”
昭恂:……
“姐夫!”昭恂哀求道,“姐夫帮我求个情,我念姐夫的好。”
嘉语:……
这谄媚,周乐忍不住笑道:“安康看住阿姚,三郎——三郎跟卢博士学骑射也有些时候了,三娘不妨让他试试功夫。”
嘉语瞪了他一眼:“就依大将军说的办。”
周乐知她恼,偏翻身上马,与她同骑。嘉语吃了一惊,嗔道:“下去!”
周乐不理,环抱住她一勒缰绳,喝了一声:“走!”
那马欢快地撒开了蹄子。
昭恂固然乐不可支,连什么都不懂的阿姚也跟着吃吃乱笑。
嘉语:……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待快要进城,方才放缓了速度。这一去一回,天色已经是不早,城门口验过腰牌,往里跑了半刻钟,昭恂忽又叫道:“我还没去过大将军府呢——三姐,阿姐就去过,我还从没去过你家作客。”
嘉语冷笑道:“大将军住公主府——待几时公主府改了叫驸马府,三郎再恳请大将军上门作客不迟。”这孩子也是不省事,他阿姐才走,他娘正伤心,也不紧赶着回去安慰,尽想在外头耍。
“大将军都没有自己的府邸吗?”年幼的襄城王登时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将军生出怜悯之心,“阿兄说再过两年就给我开府!”
周乐笑道:“那下官先恭祝襄城王乔迁之喜?”
昭恂瞟了一眼他的长姐。
他与嘉言在一起时候也不算太多,何况嘉语。嘉语压根就没在宫里住过。便进宫,最多也就过来给他母亲请个安。
她今儿不许他骑马,让他极是不满,又听说大将军在长公主的淫.威下,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于是壮着胆子说道:“我回去就央皇兄给大将军开府,待事儿成了,我再送一打美婢给大将军暖床。”
嘉语掐了周乐一下:“听到没有,襄城王要送美人给大将军暖床,大将军还不谢恩?”
大将军郁卒地道:“下官谢过王爷好意——下官还想多活几年。”
几人正说笑,忽地有人惊呼,嘉语还没反应过来,周乐已经一勒缰绳,硬生生擦着那马过去,那马直冲向昭恂,嘉语回头看时,但觉暮霭重重地压了下来:“三郎!”她大叫了一声,马惊,整个仪驾都被冲乱了。
昭恂从未想过,驯服如绵羊的马能狂野成这个样子,快得像是在飞,他听得见后头他三姐的叫声,追上来的马蹄声,连声的呼喝声,他用力勒住缰绳,却丝毫都不管用。他被颠得头昏眼花,手渐渐地在发软。
那些声音渐渐地在变小,变远,他回头看的时候,人影已经融在暮色里,再看不清楚。
他害怕得想要哭,但是他也知道哭没有用,他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双手上,全然忘记了卢博士一再提醒过他的,要用双腿压制——
他已经压制不住了。
他觉得他快要昏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速忽然缓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小公主出阁跑路了2333
谢谢卡卡君和玉米君投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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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天下美人
马终于停住。
昭恂昏头昏脑地抬头,
看见前方暮霭里站了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影,然后人影慢慢儿清楚起来。
昭恂冲那人喊道:“你!我迷路了,你送我回去,
我家里定然会重重赏你!”
那人像是犹豫了片刻:“这位公子,你家在哪里?”
昭恂也知道皇城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报公主府和皇城没什么区别,
因恐这人拿自己身份作文章,
脑子里闪过几个地址,
最后说道:“仁德里镇国公府。”他表哥姚仙童虽然被他阿姐拎到云州去了,
府邸却跟不了走,
留了老仆守屋。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
那人声音柔和,非常好听,他朝着他走过来,
昭恂听到“笃笃笃”有什么点地的声音,待他走近了,才发现是竹杖,
那人拄了一支竹杖。昭恂生平从未见过残疾,
因心里想道:他为什么要拄杖?是腿脚不方便么?
却听那人道:“……怎么我看着,却是不像。”
昭恂:……
昭恂道:“像不像的,先生送了我去,自然分晓。”实则他并未去过镇国公府,
只听他表哥提过,
不过他今儿穿得齐整,
身上有足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待进了镇国公府,再让人去公主府通报就方便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说道:“我是个瞎子。”
他这时候已经走得极近了。昭恂看得清楚,这人不过二十余岁,是个眉目秀美的青年。穿着虽然不甚华丽,但是极是妥帖。非世家子穿不出这等风度。然而这样一个人,却生了满头白发。连他娘都没有这么多白发——不对,他娘根本没有白发,昭恂默默地想,他说他是瞎子,那么,他是看不见?
那他方才怎么会说“怎么我看着”——
他心里便有些害怕,只壮着胆子说道:“先生是不识路吗?”
那人道:“识路不识路的,原不打紧。”
昭恂到底年纪小,到这会儿往前看往后看都是陌生的地儿,姐夫和侍从能不能找到他也是心里没底的事,眼瞧着这巷子里就只有他和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死死抓住缰绳,方才疯跑的马到了这会儿倒是安静如鸡,心里着实发慌,一时口不择言,叫道:“你、你想做什么!”
那人幽幽叹了口气:“小公子不问我看到了什么吗?”
昭恂心里想见鬼,你个瞎子能看到什么。
“小公子是不是在想,我个瞎子,能看到什么?”
昭恂:……
这人怎么知道自个儿心里怎么想的。他在那些个传奇话本里也看到过,说有神仙鬼怪之流,能看穿人的心思,莫非这人——这人得是个什么精怪?白发怪?
却听那人又道:“我是瞎了没有错,可是小公子有所不知,天底下的瞎子看不到人,却看得到气。”
“什么气?”
那人抬头“看”了片刻:“头顶上的气。”
昭恂“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好像是郑博士在教哪本书的时候与他说过,汉高祖发迹前,曾因犯事躲进山里,吕后总能找到他,高祖问缘故,吕后说:“你头上有云气,所以我总能找到你。”
因心生好奇:“我头上有气吗?”
“小公子头上有龙气。”那人淡淡地道,“所以小公子的家,恐怕不在镇国公府,而在——”
那瞎子略转了转脖子,像是在寻找方位。
昭恂以为他会说“皇宫”,那当然是真的,他兄长是真龙天子,他身上有龙气,兴许他也染上了。那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那瞎子却说道:“奇怪了,往日龙气都聚在了皇宫里,怎么如今东阳门外龙气比皇宫还重?”
昭恂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瞎子顿了顿竹杖,“笃”、“笃”。昭恂觉得那就像是平地起了风。浓灰色的风裹着他飞了起来。他再次被颠得头昏眼花,然后周遭忽然又有了声音,有了光,有无数的人在喊:“襄城王、襄城王——”
“我在这里!”他勉力叫起来。
他觉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于是再叫了一声:“在这里!”人群朝着他涌过来,当头一骑他认得是大将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看见他三姐过来,又急又气,劈头就是一句:“给我回车上去!”
昭恂这回没与她犟嘴,乖乖儿地回了车。
过了片刻,阿姚也进来,他今年才五岁,并不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小舅舅方才不见了,但是很快又回来了,合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他摇醒他:“阿——阿舅,你怎么了?”
“我屁股痛。”昭恂说。
他心里还在想方才发生了什么。方才他去了哪里,怎么会突然没了声音,也没了人,像是整条巷子都在茫茫的夜雾里。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没准那是个竹杖精?那东阳门外又住着什么人?
..........................
嘉语一直到看着昭恂和阿姚下车,进了太后的寝殿,一颗心方才吞回肚子里。可吓到她了。像是眨眼之间,昭恂就被马带得没了影子。要这当中他被马甩下来或者——她怎么和父亲交代?
昭恂是太后的命根子,以她的身份,实则并不方便亲近他。要方才带他回来的是嘉言,中途出了岔子,太后恨归恨,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和在她手里出了岔子,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因受此惊吓,神思倦怠,谢云然留她在宫里用饭,她都直接拒绝道:“我还是先回府吧。”谢云然只道她是送走嘉言心里还难受,也没有强留。
周乐亦知她疲倦,回程都坐车,让她伏于他腿上小憩。嘉语却也睡不着,只与他说道:“日后三郎开府,郎君还是须得多留意。”
周乐但觉好笑:“三娘还当真怕他送我美婢不成?”昭恂如今是年纪小,不懂事,再过得几年,能开牙建府了,昭熙自然会给他配备知事的长史文书侍从,不会让他胡来——再胡来也没个给姐夫送女人的道理。
嘉语摇头道:“倒不是那个——就怕出了事母后怪罪。”
从前她家没有得天下的时候,有姚太后这么个姨母,昭恂的前程不会比昭熙差,后来更是登基称帝,虽然也没几日。就怕太后存了心;又怕日后昭恂有个不成器,怪到他们兄妹头上来。其实以如今太后对他的溺爱,恐怕是难成大器。从前——要不看在她的份上,周乐早杀了他。
嘉语有些羡慕地说道:“你和你家二郎感情倒是好。”同父异母很难得这样感情好的。
周乐失笑:“三娘多想想我爹。”
——有这么个爹,兄弟俩有个同仇敌忾的目标,感情自然坏不到哪里去。嘉语统共也没见过周父几次,虽然老了,模样儿倒是好的,口舌也便给。不然也生不出周乐他们姐弟了——游手好闲,要连脸都没有,怎么骗得到女人。
周乐忽又说道:“豆奴两口子已经搬出去住了,二郎成亲,三娘可得多借给我几个人,母亲近儿也不能再劳碌了,阿姐又要伺候豆奴媳妇,脱不得身。”
嘉语奇道:“母亲病了吗?可要紧?”
“不是。”周乐苦笑道,“恐怕我还得再多添一个弟妹了。”
嘉语:……
谢云然愁成这样,他们周家倒是左一个右一个生个没完。
又想起嘉言:“……不知道他们如今走到哪里了。”
周乐道:“按说晋阳也不与你同母,怎么你和她倒又好?”
嘉语道:“阿言乖巧。”
周乐:……
她这句评语真该让崔嵬山那些人听听。
嘉语也知道这个说不过去,便低声说道:“从前……她是吃了很多苦头。我……我那时候虽然在你身边,却没能救得了她。”以她当时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亦并不是太想救她。
她恨不得拉整个世界一起下地狱。
周乐想了想,以嘉言的美貌,乱世里恐怕是不会好过。却问:“……三郎不乖吗?”
嘉语道:“三郎是母亲的凤凰蛋。”她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嘉言会落到元祎修手里,而昭恂得以全身而退,就只从结果来看,恐怕与太后偏心并非没有关系——“好在如今阿言和独孤将军在一起。”
周乐道:“三娘一直很信任独孤将军——他从前也娶了阿言吗?”
“没有,”嘉语摇头:“我不知道他从前娶了谁,我后来没了他的消息——大将军府上,也没个让我随意见外男的道理——横竖不是阿言就是了。”
周乐没忍住笑:“这么说,我从前看三娘倒是看得紧。如今也该看你紧一点——南边那位,也到如今,也还没有立后呢。”
嘉语:……
“他没有立苏娘子吗?”嘉语也有点奇怪了。
她上次听说萧阮匆匆回金陵是因为苏卿染病了,以为他会下决心立后。不想还是没有。
周乐咬牙切齿道:“他还挂着你。”
嘉语摇头:“不是这样的——多半是他恼了苏家。”
“贺兰氏说他从前也没有立苏娘子,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信她呢,”嘉语简直无奈,“他要真为了我,能把我丢在洛阳不管?他就空着皇后那个位置,当块肥肉,让那些家族撕咬——要真伤了苏娘子他怎么舍得,当然是祭出我这个空有其名的结发妻子最为合适。”
她侧转身子,环抱住他的腰:“……郎君又担心这个做什么。”
周乐原想说“从前不论,自我所见,他却是真念着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前儿我上朝,听到有小贩沿街叫卖,说卖的海上方,来自一个叫什么绝情国的……我就想买了送过江去,叫他绝了念头。”
嘉语闻言大笑:“郎君又拿话哄我,却哪里有什么绝情国多情国的……”
说话时候,车已经到了公主府。周乐扶了嘉语下车,进到府里,稍用了些吃食,方才奇道:“原来娘子也听说了。”
嘉语道:“——那原是我诌来哄姚表姐的胡话。也就是姚表姐那时候年纪小又足不出户的见识短,才信这等鬼话。是茯苓说给郎君听的吗?真真该死,我这些婢子,一个两个的,都被郎君哄走了。”
周乐叫屈道:“我哪里敢哄你的婢子——”
嘉语与他说了这一会儿话,精神倒又好了些,因白了他一眼:“天底下还有郎君不敢的事?”
周乐:……
“天底下就没有娘子不敢冤我的!”
又问:“当真这话是三娘胡诌,不是从闲话笔记里看来的?”
嘉语道:“那自然是——起头是阿言诌,诌得七零八落,我好容易给她圆了上来。当时屋里就我和姚表姐、阿言三个。不过半夏和茯苓在寺里服侍我,指不定也听了只言片语。这等话,阿言是决然不会往外说,就是姚表姐也——”想到姚佳怡天真,没准还真是她说出去的。
想到这里,嘉语停了停,问:“有这么个稀奇方儿,怎么周郎不把它买回来?”
周乐道:“我倒是想买,只手里没这个闲钱。”
嘉语:……
这是怼她前儿卖了宅子给他。
就手拔下头上金簪丢给他:“给!郎君拿去换酒喝。”
周乐如获至宝,揣进怀里,又涎着脸上来:“娘子好大手笔,索性连小生也一并买下吧。”
嘉语:……
她就不能与这货比脸皮!
周乐搂住她,在食盒里挑了葡萄,半含住,递入她口中。嘉语躲闪不过,只得受了。周乐低声笑道:“娘子与我初见,就送了我支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