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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阮似笑非笑:“再猜?”
“那我可猜不出了,”嘉语毕竟少入市井,思索再三,犹茫然没有头绪,只得道,“好啦好啦,知道宋王殿下手段了得了——到底卖给了谁?”
萧阮笑道:“你伸手,我写给你看。”
时已入冬,冬天的阳光到下午渐渐乏力,只有淡淡一层,染在人的睫毛上,铺进眸光里,恍然跃动如碎金。
不能直视的容光。嘉语悄然移开目光。
忽然记起他们被于璎雪胁迫上车,他写在她手里的字,心里一乱,想道:我是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要再与他纠缠,如何又……她面上阴晴不定,萧阮索性拉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个“当”字。
原来是当铺,难怪无所不收。嘉语疏疏地想。萧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趋近右边的墙,嘉语跟了过去,只听得一阵翻箱倒柜,两人对望一眼,都知道是于瑾回来了——他回来得却快。自然是找不到人。
隐隐能听到咒骂声,只是声音太快、太低,却是听不分明。
过得一刻钟,脚步又冲了出去。
重归于静。只不知他这一去,还会不会再回来。多半是不会了。不过……嘉语低声问萧阮:“那两个杂役……”
“我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给了一份给他们,要是他们答应办完事立刻离开,三天后再回来,我就把剩下的也给他们。”萧阮低声答道。
“可是三天后……”嘉语皱眉。
萧阮笑了:“……人不可以太贪心。”
嘉语:……
...................................
那脚步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嘉语等得不耐烦,探头探脑道:“……我去看看?”被萧阮一把拉回来:“把衣裳换了!”
嘉语顺着他目光看去,床头有个布包,打开,是套月白蓝衫。摸在手里毛刺刺的。就知道是寻常百姓所穿。她两辈子都没穿过这么糙的衣料,当时略略犹豫,迎风展开来,只有袖口几朵花。
其实也不算太难看……嘉语这样安慰自己。
帘后换过衣裳,走出来还有些怯怯的,不能抬头。
萧阮却是眼前一亮。她这一路灰头土脸,到如今换了干净衣裳,虽然质朴略过,却是可怜可爱。想起来年初海商送来给他过目的有支柏木簪子,通体鲜红如珊瑚,却用蓝色在簪尾细细描一轮凤眼,刚好作配。
嘉语被他瞧得不自在。
忽听他又道:“头发也须得换个样式。”
嘉语从前也听周乐说过,改头换面,最简单莫过于剃须换发——却缺了梳子。正迟疑,那人手里就多了一把浅黄色的桃木梳子,看得出,也是民间所用——大约是买衣物食物时候顺手捎带的。
“坐!”
嘉语不解,萧阮晃晃手里的梳子。
“我自己来!”嘉语说。
萧阮趋近,在她肩上不轻不重按了按——她肩上原有伤,虽然得了神婆的药,但是一路也不曾好好护养,行动虽然无碍,举手过头,却仍觉艰涩。被他这么一按,登时酸痛难忍,哪里还坚持得住骨气。
只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会梳什么头——这种从来只有人服侍他,没有他服侍人的贵公子,他会梳什么头!双环、灵蛇,还是堕马髻?光想想这些可能,都心里发毛——这位可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呐。
萧阮已经在动手解她的发。
嘉语自德阳殿被劫,一路辗转,颠沛流离,尘里土里滚过,鲜血溅过,又受过伤,结过痂,半月来风尘仆仆,长发早就板硬成结……一念及此,嘉语又扭身道:“……还是我自己来罢。”
“别动!”萧阮低喝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停了片刻方又补充道,“你乱动,扯痛了我可不管。”
嘉语:……
倒真不敢乱动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萧阮的手极是灵巧。嘉语几乎感知不到梳齿在发丝间穿梭。便是如此,嘉语也自知眼下自己一头长发乱如飞蓬,纠结如杂草。要有机会舒舒服服洗个头就好了,嘉语不无羞愧地想。其实不仅仅于瑾见到热水和浴桶两眼发光,她当时眼中,也是灼灼迸出火光——她比他们俩还更惨。
简直惨绝人寰。嘉语十分悲凉地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公主和皇后狼狈到她这份上的,大约不多。
“叹什么气?”萧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嘉语哪里有脸据实说,只胡乱敷衍道:“我在想,于贼找不到咱们,不知道会去哪里。”
“咱们脱险之后,会去哪里,他就会去哪里堵咱们,”萧阮随口道,“大约是衙门、渡口,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萧阮一向伶俐的口齿忽然迟滞,“或者,如果我南下,你会与我同去吗?”
“如果我南下,你会与我同去吗?”那也许是她前世的梦,不惜山高路远,路远山高,终于追了上来。嘉语几乎不能够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前世还是今生。也许她确然已经死了,是魂灵不甘,她被困在执念当中,所以假造出这种种……相逢,相守,相依为命。不同于从前的种种。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宋王殿下和三娘子,还真是情深意重呢。”
于瑾。
嘉语几乎是魂飞魄散,手里已经被塞进一样东西。萧阮大步迎了上去。嘉语低头看时,手里是一卷草绳——也不知道萧阮什么时候弄到的。他这一趟出门,像是为他们逃亡做了足够多的准备。
她很知道自己的斤两,毫不犹豫就往窗边跑——屋子原就不大,三五步就到了,麻利在窗棂上打个死结,又绑在腰上,抬脚要跨出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低头瞧了一眼高度,内心惶惶——如果是直接跳下去,会死得很难看吧。
身后传来打斗声。
嘉语没有见过萧阮出手,只从他之后的经历推测,身手该是不弱。但是他没有兵器——她还记得于瑾的腰刀,有三尺之长,寒光冷冽。
登时又犹豫起来。这犹豫的片刻,身后风声一紧。嘉语回头瞧时,却是于瑾绕过萧阮,向她扑过来——拿下她,就能制住萧阮,这个念头在于瑾心里,已经想过千百遍,所以这时候行来,倒是当机立断。
于瑾快,萧阮更快!在嘉语看来,不过是眼前一花,萧阮就到了面前,信手一推:“下去!”她就身不由己,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下意识抱紧了草绳。天光亮得人眼花。
忽听得头顶“当”的一声脆响,草绳倏的溜下一大截。嘉语惊恐交加抬头看时,窗棂已经被于瑾一刀斩碎!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在南北朝那么早,当铺没准应该还叫质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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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冒认官亲
人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下坠去……风呼呼的,
吹散一头乱发。说时迟那时快,
萧阮折腰,反手,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草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卷,
替代窗棂承受她的重量,
下坠之势登时止住。
而于瑾森然,又举起了刀。
萧阮只剩了一只手。
嘉语几乎看不清楚上面纠缠的两个人,她只是听到了风声。擦过耳际的风声。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寂无声息又惊天动地。她觉得眼睛里涌出泪来。
“啪嗒”!
有温热的液体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落在她的眼睛里,
整个世界,
天与地,所有人海茫茫,
顿时都红得触目惊心。
是血。
嘉语觉得自己想要尖叫,
只是一丝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解开了腰上的绳,
然后松了手。这一次,
她没有往下看,
她不知道距离地面还有多高,
有多远,底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命运的河流……她松了手。
她觉得自己会摔成一摊烂泥,
当然并没有。
她也没有站得很稳,
她摔倒了,
没有摔实又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她来不及想这些。她飞奔似的往客栈跑,一面大喊:“救命……救命……”有人漠然过去,有人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有人嘻嘻笑着指指点点。
一声大喝:“大胆!”
嘉语被惊得稍稍止步,才发现自己冲撞了一队人马——甲胄鲜明的一队人马,也许是仪仗?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谁的仪仗?这小城里,能用上仪仗的,也就是县官,或者刺史?或者……她想也不想,伸手拽住马头,哭道:“使君救命!”
“跪下!”又一声大喝,紧接着飞来一鞭,正正抽在背上。
嘉语被抽得踉跄,不由自主屈膝,双腿跪地。以她的出身,除去屈指可数几个长辈,这天下能叫她跪的,原也不多。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死死拉住辔头,还待说话,就听得马上人道:“不过是个小娘子罢了,如愿莫要如此。”
话音入耳,嘉语放声大哭:“哥哥!”
就算这时候有人指着太阳告诉元昭熙说,太阳是方的,他也不会更惊讶了。
距离洛阳几千里的信都,却哪里冒出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冲他车驾,还呼他哥哥!
他就两个妹子,都好端端在洛阳城里,招摇撞骗也该有个限度吧,昭熙对小娘子素来好性子,也不由动气,沉着脸喝道:“小娘子休得满口胡言,怎么好冒认官亲!”
对于重逢,嘉语想过千百次。
她知道自己活过来之后,迟早会再看到哥哥,再看到父亲,想过也许是在始平王府,或者洛阳城外,看皇帝郊迎大胜归来、意气风发的父兄——她和昭熙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狼狈。
但是这时候,又哪里有功夫来解释。
她抬头,信手抹一把脸,满手尘土与血泪:“我是三娘……哥哥我是三娘!……于瑾要杀我……于瑾在杀宋王……”
惊慌失措,语无伦次。
昭熙与她素来生疏,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又不像嘉语,因为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杀,之后的许多年里,反反复复不敢忘记他的音容;所以一时竟没有听出声音,到她擦过脸,又喊出“三娘”两个字,方才怔住,仔细看时,发现这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小娘子,竟真是他的妹妹。
昭熙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自幼就跟随父亲出征、远行,更狼狈不是没有过。但是那是他、或者父亲,不是妹妹。他和嘉语生疏不假,但是再生疏,她也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父亲总说三娘像母亲,他总觉得不像,他总觉得母亲应该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子,绝不像三娘这样别扭。但是、但是即便如此,这时候看到她仰面跪在马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眉目,真是像极了亡母。
——他自小金玉一样养大的妹子,何曾想,竟落到这步田地。
饶是昭熙见惯生死,心里也不由绞痛起来,好半晌才稳住神,嘉语急得落泪:“哥哥、哥哥!我真是……真是三娘啊!”
昭熙也不应。抬脚从马上跳下来,脱了披风裹住她:“萧阮人在哪里?”他问。声音里怎么都止不住颤音。
嘉语也没有察觉,只扭头指给他看:“那里、就在那里!”隔太远,又正对着日光,她实在看不清那窗边如今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谁在流血……
“如愿你去。”昭熙随口吩咐身后那个因为打错了人而手足无措的青年,“把他们俩都给我带过来。”
看到他妹子这个样子,昭熙连问来龙去脉的心思都没有,满心只想:到底是哪个混蛋把她骗出了洛阳,到底是哪个混蛋把她害到这个地步……不管是谁,不管他是宋王还是羽林卫统领,他都不会放过!
一念及此,眉梢眼角杀气外泄,嘉语正抬头,忍不住叫道:“哥哥!”
“我们先回营。”昭熙说。
嘉语却摇头:“可是萧郎他……”她这会儿忘了要装腔作势,连称呼都变了。
“回去!”昭熙声音冰冷。
嘉语还要再坚持,颈后一痛,人软软倒了下去。
昭熙用袖子再擦了一把她昏睡中的面孔,焦虑和担忧还纠结在眉睫。这个傻子,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要让父亲知道了……父亲素来疼她,但是这么大的事……这个妹子,怕是天生就是来找他晦气的,怎么就不能像阿言那样天真明朗,或者阿袖那样乖巧听话呢,昭熙叹着气,抱起妹妹,直往营里去了。
...................
嘉语醒来,天已经全黑。她一动,身边人立时就有了反应:“姑娘醒了!”
循声望去,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只能说干净。面目倒是温婉可亲。
低头看自己,衣裳换过了,大约头发也有人帮忙洗过,擦干。再环视四周,火盆、软榻、营帐……是个军营中的模样。慢慢想起来,她竟一头撞进了哥哥的车驾。最狼狈的一面,总是不断被不想被看见的人看见。
不过也算是……绝处逢生吧。
就听得那妇人道:“奴家姜娘,将军吩咐来照看姑娘……”
又过了片刻,就有脚步匆匆而来,帐门一掀,露出昭熙焦急的面孔,看到嘉语睁着眼睛才松了口气:“总算醒了。可睡了有一天一夜!”
嘉语心道怪不得精神健旺。这一路来,哪里有机会这么好睡。身体往往比精神更早一步知道哪里安全,哪个人值得信赖。
猛地记起,忧上眉梢,急急问道:“宋王呢?他、他人在哪里?”
“他自然也在这里。”一醒来就知道问萧阮,也不问问自己怎么在这里,不问问父亲怎么不在这里——昭熙这样想的时候,倒没想过,嘉语从来就不知道他们的行军路线,无论他们出现在哪里,对她都是个意外——昭熙心里腹诽,没好气答道,“还活着。”
“伤得重吗?”
“皮肉伤,死不了。”昭熙随口说。其实哪里只是皮肉伤,到如愿把他带回来,也就只剩半口气。不过他比她强,中午就醒了,军中大夫看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总须得养上三五月,对于此,昭熙是有点幸灾乐祸。
嘉语倒没想这么多,听说只是皮肉伤,大大松了口气,到底仍有牵挂,挣扎着要起来:“我去看看!”
“看什么!”被昭熙一把按住,声音也严厉起来,“大半夜的,你要去看谁!”
嘉语:……
作者有话要说:
信都其实已经不算小,虽然不能和洛阳比。它是冀州治所。冀州下面有长乐、武邑、渤海三郡,这是小周前世的发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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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长兄如父
“哥哥!”嘉语分辩道,
“他救了我,
他救了我好多次!”
他还和你日夜相对十多天呢,昭熙心里那个愁啊,
他这妹子也不傻,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嘉语觑着昭熙的脸色,
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让她去见萧阮。只得自嘲地想,怎么从前没觉得,哥哥心眼恁的多——她和萧阮是同车一路没有错,
可还有于瑾呢。生死关头,哪个有功夫去想男女大防。因问道:“那于、于贼呢?”
说到于瑾,昭熙倒有些佩服:“让他跑掉了——能从如愿手里逃下命去,
于家那小子,真是长进了——三娘,
你还没说,
到底怎么到的信都。”
竟然到信都了吗。嘉语恍惚了一阵。她行走过的地方极为有限,
出了洛阳城,
认得的就不多了。原来已经到信都了——从前周乐从元昭叙手里救下她,
就曾带她来过信都。信都是他兴兵之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嘉语定定神,从德阳殿里被于璎雪劫持开始,说到于璎雪暴起杀心,反过来被她杀死,
然后于瑾出现,
萧阮拿话稳住他,
之后一路同行、进城、出逃……她言语平缓,昭熙直听得惊心动魄——虽然已经听萧阮说过一遍,但是从萧阮嘴里听到,哪里有妹妹亲口说来这么伤心。
“他日……我定然要为三娘报这个仇!”
昭熙默默地想,并没有说出来,良久,方才问道:“于家那姑娘,干什么不劫别个,单单只劫你——你从前得罪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