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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瑾察言观色,只道得计,要再开口挑拨几句,忽然外间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宋大郎、宋大郎!”——入住客栈,于瑾与萧阮对外假称宋氏兄弟,宋是萧阮的爵号,也算是他的恶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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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体贴入微
于瑾抽出腰刀,
行至门后,喝问:“什么人!”
“小人是店里的杂役!”外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给大郎送水来!”
送水?于瑾心头疑云大起:“我没叫水!”
那杂役解释道:“……是二郎叫送的,二郎命小人先给大郎送,
待他回来,
再送一份,
说是连日舟车劳顿,需热水沐浴解乏。”
“我……”于瑾刚要说“不用”,门外杂役又滔滔不绝往下说道:“……二郎已经付过钱了,大郎莫要生气,二郎也是好意,体恤大郎一路辛苦,
二郎说,
万一大郎不喜,就先放着,
等他回来用。”
还真是考虑周到,体贴入微。
于瑾被这一连串“大郎”、“二郎”、“用”和“不用”的冲得头昏,
索性潜行至窗边。客栈窗纸不厚,
午间日光又透,
轻易就能看出来,门外确实只有两个人,
挑着浴桶和热水。身量不高,
战斗力应该不强。
没准还真是杂役。
于瑾心里想,
萧阮虽然也逃过难,到底是天之骄子,瞧他在洛阳的排场,平日里起居用膳,身边怕没十七八个伺候的,比寻常人讲究也不奇怪。他原是想拒绝,但是自那日逃出皇宫,之后逃出洛阳,已经有近三个月不曾舒舒服服洗一次热水浴了。
富贵时候只道寻常,到落难,都成奢侈。
所以不提犹自可,一旦想起,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就都痒了起来。
不就是个热水浴么,他想,能费什么功夫,横竖元三娘还在手里,跑不了。一念及此,于瑾回头看了眼嘉语,嘉语面上大有惊慌之色,连连摇头,唯恐他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又是摆手,又是作口型:“不要!”
——即便是沐浴,他也不会放她出去,有多尴尬!
——要命!萧阮这是什么意思!
于瑾猜到她的顾虑,却生出促狭的心思: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要把元家姐妹弄回家去伺候枕席。只是后来接二连三的变故,逃命要紧。再后来碰到,明知道自己家破人亡和这两人脱不了干系,却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心里积郁也不是一日两日。
这时候好容易得了机会……怎么舍得不出了心头这口气。一时收了刀,刀尖对外,拢进袖中,笑着开门道:“进来。”
“不要!”嘉语几乎是尖叫了。
两个杂役听得女子声音,不由相视一笑。
进门来,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脚步轻浮,果然是杂役。
于瑾多少松了口气,指点他们放下浴桶和热水,杂役殷勤,不住问:“……大郎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于瑾简洁地回答,见他们磨磨蹭蹭,贼眉鼠眼不断瞟向已经退到角落的嘉语,忽然就反应过来,从袖里摸出一只银角子丢过去,喝道:“出去!”两人登时欢天喜地,一口一个“客官万福”退了出去。
嘉语原先也道萧阮弄了这么两个人来,多少有些弯弯道道,谁知是如假包换两个真杂役,不由大大失望了一回。
于瑾关了门,腰刀架在浴桶上,抽了腰带,向嘉语走过来。
嘉语惊惶,哆哆嗦嗦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三娘子猜不出来?”于瑾笑了。
嘉语白着脸,紧紧抓住萧阮走之前从袖子里递过来的刀片,心里早把那个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又送浴桶又送热水的家伙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在想什么!难不成暗示她行刺于瑾?拜托,就凭她连于璎雪都打不过的战斗力!
于瑾笑得越发开心:“我还真当三娘子天不怕地不怕。”
嘉语倒是想嘴硬,可惜形势比人强。她自重生之后,已经很得“识时务”三个字的精髓。当时就苦笑道:“让于少将军看笑话了,我自来胆小,不是一日两日,怕的东西,也不是一件两件。”
“是吗,”于瑾笑道,“其实三娘子想多了。三娘子是宋王殿下的禁脔,我可不敢教你叠被铺床——怕宋王殿下和我拼命。”明明浴桶和热水都是萧阮使人送来,不管他什么意思,于瑾想,不管是考虑不周,没想到她处境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暗示,他就不信,元三娘心里能舒服到哪里去。
果然,嘉语涨红了脸,只是咬住唇不说话。
于瑾好耐心地把她绑在窗子边上,见她眼睛闭得紧紧的,一时恶作剧心起,凑上去亲了一口。嘉语“啊”的一下睁开眼睛,见那人已经走到木桶前,正脱下外裳,又赶紧闭了回去。她原本就不及嘉言美貌,又风尘仆仆这么多天,于瑾心有所憾地想:要是六娘子就更好了。
水声哗哗的。嘉语一面在心里诅咒萧阮,一面悄然把刀片从左手递到右手,开始对付于瑾的腰带。
偏腰带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又硬又韧……没准是牛皮。
嘉语辛辛苦苦割了老半天,还得忍受于瑾的挑衅:“……三娘子想过没有,一旦宋王殿下回到南边,身边环绕的,可都是南边的臣子,南边的势力,到时候,免不了还须得娶几个南边的娘子……”
嘉语是恨不得跳起来叫他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了!
于瑾瞧见她的怒容,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只要她起了猜忌,他再慢慢设法说服,他拿到兵符的可能性就大过萧阮。到时候,就算萧阮成功南归,也不过在他手里做个傀儡。至于元三娘,她是不会在意情郎是个真皇帝还是假皇帝的,只要他是萧阮,只要他死心塌地地做她的丈夫。
这样卑微的愿望,他有什么理由不让她称心如意?正想得高兴,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啪啪啪、啪啪啪!
“谁?”于瑾握刀,蓄势待发。
“官府查人!”外头传来男子粗声粗气的回答,然后是杂役谦卑的声音:“客官莫怕,只是循例、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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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空无一人
大白天的,
哪有什么循例!
于瑾回头瞧了一眼嘉语,嘉语割腰带到紧要关头,脸色尤为难看,于瑾只当她是害怕,又听得外间敲门不绝,
披了衣裳出来,
随手推了屏风到嘉语面前,
堪堪挡住人。再握刀到门后,心想只要对方有个什么不对,就先一刀劈了再说!
他对自己的刀法甚为自信,只要不是朝廷出动精锐,大队围攻。丢下元三娘,他要只身以逃总是问题不大。这样想着,
左手猛地拉开门栓,
门一开,竟是光芒万丈,
刺得眼睛一时都睁不开来。不由自主就退了一步。
到底将门出身,打小锤炼的武艺,
这一步之间,
右手长刀已经本能地迎风斩去,
却斩了个空!
这一惊非同小可,于瑾反应也快,
不思伤敌,
先顾保命,
蹬蹬蹬连退了有三四步,方才看清楚,方才刺到眼睛的,是长长一条火舌——那原是他在洛阳常见的炫目戏,炫目艺人口中含酒,一口喷出去,火烧连绵,能长致数丈,这时候已经快要烧尽了,落在地上,不过是一滩水。
面前空无一人。
没有粗声粗气说话的男子,也不见了殷勤狡猾的杂役二人组。
于瑾忙忙奔回屋去,一脚踹开屏风——果然,屏风后也已经空无一人。
半开的窗,被割断的腰带,一截钩在屋里,一截垂在窗外,凹成箭头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嘲弄。于瑾怒极攻心,胡乱套上衣裳,从窗口跳出去——原就在二楼,元三娘都敢跳,他有什么不敢。
然而客栈外车来车往,人流不息,又哪里有元三娘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谓度日如年,嘉语眼下就是这个感觉。她在等,等于瑾回来,等他再离开。
也不敢探头,侧耳听时,悄无声息。
萧阮没有给她打过招呼,也没有任何暗示,全凭默契行事。她如今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又将会发生什么,只是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钻进了床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手里还紧攥着刀片。
她提醒自己一刻也不可以懈怠,但是连日奔波,连日提心吊胆,这时候枯燥而无聊的等候,多少有些昏昏欲睡。
“三娘、三娘……”萧阮的声音,嘉语觉得自己两个耳朵都竖起来了:“我在这里。”
那床甚矮,矮得让人很难想象竟然能容得下人。
萧阮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弯身去,果然看见嘉语趴在地上,手足贴地,像只大王八。唯有眼睛贼亮,亮得像天上的星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喜悦也亮晶晶的,从星星里溢出来。一时笑道:“亏得你……我当你会躲在屏风后呢。”
一面说,一面拉她出来。
嘉语原想说“屏风后哪里藏得住人”,但见他眉目焦灼,也就忍住了。萧阮也不与她多话,拉她走到门口,先探头去看一眼,然后推开隔壁——那门竟没有上锁,到进屋,闭了门,方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灰头土脸,一个汗流浃背,忍不住相对而笑,萧阮说:“总算……”
嘉语抿嘴一笑。
屋中忽然就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之前有很多的话,都找不到机会。如今……却又无话可说了。
难不成要问“杂役是你安排的吗?”当然是;根本无须解释,没有之前送热水浴桶松懈于瑾的警惕心,就没有之后的顺理成章;至于“怎么会想到送热水浴桶?”那更容易解释了,萧阮是含着金匙出生,于瑾何尝不是?长途跋涉之后于瑾最无法拒绝什么,萧阮能猜中,有什么稀奇?
忽听他问:“……饿不饿?”
嘉语:……
之前不觉得,到这句话提醒,才记起早上到这会儿水米未进。人紧张的时候,往往连饥饿都会忘记。
萧阮看她这神色,连回答都不必等,从怀中掏出胡饼。嘉语是万万想不到,萧阮这样的贵公子,会把胡饼藏在怀中,一时怔忪,却听到他言语中的歉意:“……已经冷了,仓促找不到像样的……”
嘉语接在手里,尚有余温,忽问:“你吃过了吗?”
萧阮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面上表情真是精彩纷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
就像他不明白之先于瑾支开他,留下她,他明知道不必担心,于瑾不敢把她怎么样,但是心里头还这样慌乱:谁知道他会做什么,那个疯子,他没了家,没了亲人,就没了顾忌……那样危险的一个人物,他怎么可以把她留给他。
万一……
万一呢……
解掉一个万一,又来一个万一,他自忖聪明,却放不开这一万个茫然若失。
也许是一路同生共死的缘故?应该是,自然是,毫无疑问是。
自他受伤,她为他求药,然后双双落在于瑾手里,之后一路相依为命,他几次高热,昏迷不醒,她喂他水,喂他药,半夜里伸手试他鼻息,大约是怕他死。
她怕他死,他怕她走。
他总觉得没准什么时候,她会看穿他的真面目,知道之前种种,是他一手设计,她会恨死了他;没准什么时候,她会丢下他,他睁开眼睛,全世界都已经弃他而去,就只剩下他一个,在荒郊野外,垂垂等死。
他心里一直……都有这样的恐惧。
那大约是……在金陵留下的阴影。离他而去的人太多,为他而死的人也太多,多到足以把年少稚嫩的心磨得老茧重重,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鲜血,背叛,也只有在午夜梦回,才依稀得见。
你尝过那种感觉么,你总以为会是被抛下被放弃被辜负被背叛的那个,但是不,她在,她一直都在。
萧阮微叹了口气。
嘉语“滋拉”一下撕开包裹的荷叶,胡饼出炉已久,已经不脆了,反而生出韧劲。费了老大力气才勉强一分为二,仍是一半大,一半小,嘉语把大的那半塞给萧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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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天罗地网
萧阮拿了在手里,
并不急着吃,却忽然问:“要是方才我一去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你会吗?”嘉语咬了一口饼,满口焦香,“你才不会。”
漫不经心,
斩钉截铁。
萧阮看着她,
嘴边散落的胡麻,
像猫的须。不由自主的眉目转柔,那也许就是命运的天罗地网吧——任你国色天香聪明绝顶君临天下,也逃不过的,天罗地网。
他从前听人说过认命,从前以为人不可以认命,却从不知道,
命,
原来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的……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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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胡饼,又休息了好一会儿,
精神方才好转。
嘉语和萧阮都不敢就出门,天知道于瑾在哪里等着——其实如果单只有萧阮,
倒是不怕,
他们武艺也就在伯仲之间,
区别在于,于瑾有趁手的兵器,
萧阮没有。更糟糕的是,
嘉语是名副其实的手无缚鸡之力,
只要拿下她,萧阮就不得不束手——所以总要等确定于瑾走了才好做打算。
光只论速度,带着嘉语,是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于瑾。
嘉语百无聊赖地瞧着窗,窗自然是紧闭的,也不知道于瑾追到哪里去了,要什么时候才醒悟,折返,然后……再追出去。
她想起来问萧阮:“那些衣裳……都脱手了吗?”
“自然脱手了,不然拿什么买胡饼。”萧阮说。
嘉语:……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有生以来还能穷到这个地步……想必萧阮也没有。真是神奇的体验。
又问:“那车呢?”
“也脱手了。”
嘉语奇道:“怎么做到的,这么快?”
萧阮看着她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你猜?”
嘉语“哎”了一声,倒真用了心去想:“这么快,自然没有很多买主,那是……有人包圆吗?这人马车也要,衣裳也要……我可想不出,哪里有这么豪气的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