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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姑娘!”六娘子一走,自家姑娘可不得和这小子单独相处?薄荷当时就急了,“这不合规矩!”
嘉言古古怪怪又哼了一声:“我倒不知道,我阿姐还是个讲规矩的!”
嘉语抚额:“薄荷,不要多事。”
薄荷这些日子的反思很见成效,嘉语一开口,纵还有满肚子的疑问和劝诫,也全都缩了回去,默默然退到一旁。
嘉语看着嘉言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转脸道:“好端端的,又撩拨她做什么。”
“我哪有!”周乐笑嘻嘻落座,“我只是求她带我来见你而已。”
嘉语才不会信这个“求”字:“你要来就来,哪个拦得住你。”
周乐“哈”了一声:“三娘子真该对府上的侍卫多一点信心——始平王府还真不是我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这话嘉语倒是信的,如果不是这小子上次太神出鬼没的话。
周乐又问:“……三娘子在等人?”
嘉语扫一眼棋盘,黑白棋子纠缠得正热烈。
“……莫非是宋王?”
“我等他做什么。”提到萧阮,嘉语声音里总有一点不自觉的硬度。周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察觉,也许那是不必深究的一件事。信手摸一粒子,信手落下,棋盘上纷乱的格局,登时就明晰起来:“三娘子……”
“你……”
“你先说。”周乐说。
嘉语略吸了口气:“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我来问问,三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怎么,又要走?”
“可不是!”周乐笑嘻嘻又摸了一把棋子在手里把玩,眼底却是冷寂,冷寂如湖水,“我要回家去,会会那个传说中的娄娘子。”
嘉语:……
这是她无法解释的事情之一,周乐明显有备而来:“三娘子可是瞒了我不少事。”
嘉语倒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事事同他交代,只是他这么说,没来由又心虚:“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那张伪造的懿旨?”周乐眼珠子转了转。
竟然不问娄氏,嘉语松了口气:“那不是我的东西。你在羽林卫,该风闻过永巷门,我怎么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找死。”
“那可没准,”周乐说,“我还听说,上次宝光寺,是三娘子自己主动请缨呢。”
嘉语:……
一码归一码好不好,嘉语怨念地想,明明她是被陷害的。
周乐又道:“宝光寺事关六娘子安危,三娘子肯挺身而出不奇怪,但是这次……我就奇怪,三娘子年岁尚小,就算始平王府有事,自有王爷王妃,到底为着什么缘故,三娘子要事事插手?”
嘉语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过是被连累的那一个,她不过是极力想要挣脱的那一个。
“那王妃呢?”
“什么?”
“如果说始平王出征在外,无法担当,那王妃呢?”周乐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咆哮,或者质问,然而他并不清楚自己质问的是谁,又以什么身份来质问。
夜那么静,静得人心恍惚。嘉语知道不是每个问题都必须回答,就好像在于烈的营帐里,其实他不是必须救她——她当时并没有细想过,但是事情就如她所想,如她所愿。
“母亲有孕在身。”她说。
就算王妃没有孕,也未必会伸手管太多的闲事:她没有死过,她不知道那种痛。
听到这个答案,周乐微微一怔:“但是她对你……并不好。”
“也没有特别不好。”嘉语诚实地回答。
她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她父亲的妻子,不是她的母亲,她身上没有流她的血,她也没有爱护她的义务。是,他们是一家人,但是暗地里,嘉语想,王妃也许遗憾过,没有早一步遇见她的父亲。
——人性是这样的。当然有人指望娇妻美妾和睦共处,但是人性是这样的。
她这样坦然,而毫无怨恨,周乐忍不住想,她怎么可以这样坦然,而毫无怨恨?难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有母亲的爱护么?难道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可以依赖,可以毫不设防?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竟然微微地疼了起来,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嘉语笑得异常轻松,“先等等看。”
“等什么?”
“虽然于氏父子不明白那几十辆宫车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我和阿言当时在不在车里,如今在不在府里,但是彭城姑姑没能见到太后他们是知道的。如今全城都以为我和阿言得了厚赏归家,于氏父子堵不住洛阳城里的嘴,但就是拼了命,也要在皇帝面前瞒住这个消息的。只是他们控制宫城时日尚短,能拿下太后的人不出差错已经不容易,要同时防备住诸多高门,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世上最不愿意嘉语出宫的人,皇帝算一个:她出宫,那意味着那晚驱逐一众贵女的阴谋泄露。所以得到这个消息,皇帝的第一个念头该是堵住她的嘴,然后才是设法应付一众高门:谢、李、郑、陆几家,可都有女儿押在宫里呢,就算有女儿不重要的,家族名声难道也不要了?
光这两个麻烦,就足以让皇帝对于氏父子不满。
更何况追索下去,会发现太后“黄泉见母”的乞求,发现于氏父子除了把太后关在永巷门之外,也把他关在了式干殿……
“所以,消息是一定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去的?”周乐大致明白了。
“不错,陛下不会甘心做一个聋子和瞎子。”连亲生母亲都会反抗的人,怎么会屈从于区区一个羽林卫统领。六年后手握重兵,威加海内的始平王父子尚且不免一死,何况连洛阳城都控制不住的于氏父子。
嘉语长长吐出一口气:“问完了?”
周乐张口要说“没有”,余光到处,看见灯影里少女素白的面容,双眸深沉,就仿佛两汪湖水,微光的影子,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欲坠不坠的风情。鬼使神差就想起来日方长。两个字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来日方长。
“你问完了,就该我问了,”嘉语说,“宋王和你说了什么?”
“宋王……”周乐瞟了她一眼,故意的吞吞吐吐,“宋王问我,愿不愿意留在他府中。”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样的人才,无论哪方势力,都会乐于招纳,嘉语问:“那你如今……是来向我辞行?”
周乐但问:“三娘子要留我吗?”
“什么?”
“如果三娘子留我,我就不走。”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周乐恨不得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全世界都听不分明,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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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要留我吗?”
“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
当初他是这么说的。即便是嘉语,也万万没有想到,重来一回,会听到同样的话。那就仿佛雷声隆隆,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碾压过岁月的尘埃。翻起记忆的碎片,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至少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久,没有她离开得那么久,没有……她忘记的那么久。
那是他们最后的见面,从此别后,江山万里,后会再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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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平常人家
皇帝动手比嘉语预料得还快,
秋风才起,已经传来于烈问斩菜市口的消息,屈指算去,不过四十七天。
对一个尚不能亲政的皇帝来说,这个速度难能可贵。
周乐把消息送到的时候正下雨,
很大的雨,
像是天破了个窟窿,
满天满地都是阴的灰,嘉语从阴灰中抬头来,
微微叹了口气。
周乐说:“……都如三娘子所料。”
......................................
接到进宫的旨意,
嘉语还没怎样,嘉言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显然对于进宫这件事,
多少心有余悸。
嘉语拍拍她的肩说:“母亲还在宫里。”
嘉言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在她这个年岁,母亲还是无所不能,
便纵然身怀六甲,
也足以庇护她。
出门的时候宫姨娘追上来:“三娘!”
嘉语回头冲她笑笑。之前她回府,宫姨娘就疑惑过,
怎么就只她们姐妹回来,不见女儿——以宫姨娘的脑子,根本就忘记了还有王妃这号人物。当时嘉语和她说,
被留在宫里的贵女,
一个都没有出宫。
这才让她稍放了心。
如果命运不可更改,
没准她还能安慰宫姨娘,
袖表姐这一去,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嘉语自嘲地想,却同宫姨娘说:“姨娘放心,三娘这次,一定把表姐带回来。”
车轮辘辘地往皇宫方向滚。
嘉言掀起绣帘一角往外看:“我以前……很喜欢去宫里。”她轻轻地说,“姨母有好多好东西,三尺高的珊瑚,豌豆大的珍珠,宝石打的簪子,天水碧的衣料,上好的胭脂,连红豆饼都比家里甜,姨母疼我,我喜欢什么,她就赏我什么……我还羡慕过皇帝哥哥,所有人都怕他,唯恐他有个不高兴。”
嘉语偏头看她,秋日清晨轻薄的阳光透过绣帘照进来,温柔覆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长长的睫,眸子里深色的阴影。
“如今不喜欢了吗?”嘉语问。
嘉言没有回答,却是说道:“阿姐,你看他们!”
始平王府所在,是整个洛阳城最繁华的地段,这一路东去,粉墙黛瓦,瓦上残留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在光华里行走,不知道是阳光太好还是错觉,仿佛每个人脸上都镀着愉悦的金光。
“我在想,像他们这样,没有大富大贵,但是自在,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脑袋,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嘉言幽幽地说。
嘉语心下了然:“你都听说了?”
嘉言笑了:“阿姐不会以为,有什么消息,这府里上下,会齐心协力,帮你瞒住我吧?”
这是大实话。太过实诚,反而让嘉语愣了片刻。她没想过瞒嘉言,没这个必要,她迟早会知道的。只是王妃不在,免不了受点惊吓——她是知道于家的,知道羽林卫对于皇家的重要性,甚至就在前些天,还目睹了于烈父子的威风,但就好像一阵风过去,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就这么轻描淡写、无声无息地没了。
于家上下三百余口,成年男丁问斩,童子流放,女眷没入掖庭,仆从部曲发卖。欺君之罪,通常都这么处置。嘉言反应这么大,倒在嘉语意料之外——她生在帝都,长在帝都,难道之前没有见识过?或者是之前年幼,父亲和王妃将她保护得太好,所以一直安享荣华,没有见识过荣华背后的残忍?
这样一个嘉言,在家破人亡之后,独自在虎狼之地求生,嘉语想起临别的那杯酒,她唇角的笑容,心里酸痛交加。
“阿姐?”嘉语久久不语,嘉言心里未免有些忐忑,“我……说得不对吗?”
嘉语瞧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父亲发迹之前,咱们家——父亲和我母亲,还有哥哥,姨娘,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嘉言张大嘴,半晌方才勉强合拢来:“怎、怎样的日子?”
“我那时候小,也许还没出生,都是听姨娘念叨的。父亲还在平城的时候,要亲自挑水、劈柴。不过父亲毕竟是宗室,习得一手好箭术,所以经常进山打猎。父亲只有三支箭,能不用就不用,通常都是在山里设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如果用到箭,要万分小心,折一支就少一支。
打回来的猎物,先拿去市集上换柴米,如果有余,也有带回来吃的。秋天里猎物最多,大伙儿围着火等着吃烤肉,姨娘说哥哥那时候小,馋,闻到香气就伸手去拿,结果留了老大个疤,就在虎口——你见过么?”
“没、没有。”嘉言几乎是狼狈地回答。她一时兴起,羡慕平常人家的生活,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印象中威风凛凛的父亲,和英姿勃发的兄长,会有那样的过去——母亲也从没与她说过,从没有人与她说过这些。
“……母亲织布,天不亮就起来,到天黑才歇,晚上不能够继续,怕点灯费油。”嘉语的声音渐为惆怅。
她的母亲,陪她的父亲走过最艰难的岁月,等一切好转,她已经看不到了。你可以说她福薄,但或者不。没有她恰到好处的过世,父亲就不可能娶到王妃,没有王妃,就不会被太后提拔,也许他们一家,至今仍在困窘中苦熬。
父亲会一生都郁郁不得志么?她不知道,那只是一种可能。如果她去问父亲,母亲的性命与发迹的机会之间,如果可以选择,他会选母亲吗?嘉语制止自己往下想——不要考验,人心经不起考验。
“……姨娘说母亲眼睛不好,就是生哥哥之后逞强落下的病根,后来生了我,有失调养,身子就越发差了,那时候父亲已经来了洛阳,姨娘一个人,要照顾哥哥和表姐,又要顾我和母亲,也请不到好大夫,没有拖太久……”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些,是她从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那时候她总想,如果母亲在,她一定会疼爱她,就像王妃疼爱嘉言,像宫姨娘疼爱袖表姐,无论她想要什么,她都会设法成全她,如果母亲在。
“……你看,就是这样。你以为他们过得好吗?你以为他们会比你过得更好吗?是,他们不担心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脑袋,因为需要担心的太多了,他们得担心是不是有米下锅,担心冬天有没有足够的衣裳御寒,担心小儿能不能长大……和这些相比,掉脑袋是他们最不必担心的事了,因为担心也没有用,无论是你我,还是你平日里交好的那些人,随便哪个人,伸一根小指头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父亲是拼了性命,才让你我免于这种生活,阿言,”嘉语淡淡地说,“过好眼下的生活,是你我的责任。”
嘉言再往窗外看一眼,这时候车马已经走近皇宫,那些阳光下愉悦的、蝼蚁一样的贩夫走卒,已经看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但是终于放下绣帘,她低低地回应她的姐姐:“是,阿姐。”
车轮辘辘地滚进了宫。
前来迎接是琥珀,嘉言有些受宠若惊,嘉语反而处之泰然:太后既然已经脱困,以她这次的功劳,派琥珀过来,是理所应得。
琥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三娘子、六娘子一路辛苦。”
“不辛苦。”
“有劳姑姑远迎。”嘉语说。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琥珀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要说之前的宝光寺,三娘子进宫报信,还可以说心细如发,应变能力了得,那么这次,就不是“心细”和“应变”做得到的,连太后都束手无策,也不知道这个养在平城的孩子,哪里来的胆气。心里揣测,口中只道:“三娘子、六娘子随我来,太后、王妃和公主、诸位娘子,都在凌云台等着呢。”
嘉言眼睛一亮:“母亲也在?”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心无城府有心无城府的好处,琥珀看嘉言的神色又有不同,含笑道:“正是,王妃念叨三娘子、六娘子,可有好些天了。”
嘉语忽问:“袖表姐还好么?”
“好。”琥珀眉目间笑意不减,心里却想道:听说三娘子是贺兰娘子的母亲一手养大,却不知道这个宫姨娘到底什么人物,竟能够教出这样一对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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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彩衣娱亲
凌云台在如琴湖畔,
台上遍种芳树,俯仰湖光山色。这时候才入秋,草木尚还茂盛,又兼之天高气爽,
最是宜人。
远远就听到丝竹之声。
嘉语一眼扫过去,果然所有人都在,谢云然,陆靖华,
郑笑薇,穆蔚秋,李家姐妹,包括一向少出席酒宴的王妃和两位公主。王妃在太后左手边,
月份不小了,
太后给她设了软椅,
懒懒躺着,看不到脸。
而太后右手边坐的,
赫然是贺兰袖。
怪不得。
怪不得她问贺兰,
琥珀就回了一个“好”字,
果然好、好得很!嘉语默默地想。虽然她不知道从前贺兰如何在这一场宫变中获利,想来总脱不开与于氏父子交锋,
如今这事儿被她拦截,贺兰袖留在宫里,
却仍得了太后欢心——到底是贺兰袖。
就听得一声欢呼:“三姐姐、六姐姐!”
是明月。
这一声惊动里里外外,
连太后也起了身,
乐工和舞姬们识趣地停了歌舞,琥珀紧行几步上前,盈盈行礼道:“三娘子、六娘子到了。”
嘉语姐妹也要行礼,却被太后一手一个拉住,半笑半骂:“你们两个猢狲,竟然招呼都不打就敢溜出宫去,可教本宫担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