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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嘉语吃了一惊:当时谢云然戴的那支钗子,
上头也不见什么纹饰,
样式也不是时兴,
只道寻常,谢云然送她她就受了,也没有多谢,不想竟是辟寒钗——怪不得贺兰袖问她要。
——相传三国魏明帝时候,昆明国进贡了一种漱金鸟,体格极小,在小娘子的掌心里,也能够站上三五七只,有明黄色的羽毛,厚实细密。没有人听过漱金鸟的叫声,有人说它们根本不会叫,但那不是真的,月圆的晚上,它们会唱歌,只是那声音,很难被人听到,因为每每一出声,就会被月光冻住,冻成细细碎碎的金屑。
那些金屑比寻常黄金稍重,当时魏明帝后宫里的妃子,争相取这种金屑,打造成佩钗,就叫辟寒钗。这漱金鸟寿命极短,至多只能活一秋,数量又极少,所以到后来,辟寒钗就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了。
之后三国归晋,再之后晋室南渡,萧阮是南朝皇族,他说是,那多半是真的了。嘉语倒有点懊悔没多看几眼。
萧阮有些好笑:“如果不是辟寒钗,三娘子当随便什么人上门求助,我都会出手吗?”
嘉语道:“既然是辟寒钗,那就更好了。”
萧阮略一沉吟,也道:“你说得不错。”
“等我回了王府,”嘉语说,“定然遣人上门道谢。”
这种话,萧阮是不在意的,却问:“三娘子从前去过金陵吗?”
嘉语知道还是自己之前描述的庭院让他放不下。但是死而复生这种事,就算她说实话,难道他会信?于是大大方方答道:“没有。”
“那么,三娘子见过金陵的园林画卷?”
“也没有。”
萧阮紧紧盯住她,半晌,也没有看出破绽。也许真如她所说,不过是她胡说八道?虽然胡说八道得这样蹊跷……萧阮叹了口气,偏她还问:“殿下是很喜欢这样的庭院么?”
萧阮摇头:“很晚了,三娘子回屋吧。”
嘉语知道自己不先走,他不会放心,也不犹豫,走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见树下浅青色的影子颀长,月华一样美丽的束带。忍不住道:“宋王殿下!”
“嗯?”
“殿下会很想念金陵吗?”
“不会,”萧阮微笑着回答她,“洛阳很好。”
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司马昭也这样问过蜀后主,蜀后主回答说,此间乐,不思蜀。之后终其一生,再没有回过蜀中——最好,萧阮也能够安安分分在洛阳,荣华到老。嘉语忍不住这样想。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萧阮这样的人,不是她能困得住的。
萧阮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出声:“看够了?”
苏卿染慢慢走了出来:“殿下为什么不杀了她?”
...................
别枝楼中,嘉语姐妹一夜无梦。
才用过早餐,彭城长公主就派了人来请,显然是已经知道她们在了——这宋王府上下,能瞒过彭城长公主的事,不多。嘉言一路提心吊胆,不断低声问:“阿姐,你说,彭城姑姑会不会……”
嘉语经她提醒,也想起昨晚周乐做的好事,只能硬着头皮说:“周郎君说得对,事急从权……”
嘉言想起周乐的馊主意,不乐意地闷哼一声。
到寿安堂,姐妹俩规规矩矩给彭城长公主行礼。彭城长公主眯着眼睛看了嘉语一眼:“宫里出事了?”这样直截了当,嘉语姐妹悚然一惊——其实大可不必惊,彭城长公主,并不是没有经过事的人。
嘉语定定心,应道:“……是。”
“你没有来过这里。”彭城长公主说。
“啊?”嘉言一头雾水,嘉语已经应下:“是,我和阿言没有上宋王的车,自然没有来过宋王府,没有见过姑姑。”
“那就好。”彭城长公主再无多话,便吩咐左右送她们回屋。
“彭城姑姑可真凶!”嘉言低声说,“我从前都没见过她这么凶。”
“你是母亲的心肝儿,谁敢和你凶啊,”嘉语哼了一声,“而且从前,你也没这么大胆子闯永巷门啊。”
嘉言:……
她阿姐就爱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姐妹俩说说笑笑,没留意穿过的月洞门,也没留意路越走越窄,道边古木阴森,笔直地延展上去,天色像是陡然就黑了,凛凛杀机四伏。嘉语无意中抬头,惊问:“这是哪里?”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话出口,领路的婢子闪身就不见了。
姐妹俩收住脚步。
往前看,杂木从生,只隐隐看到檐角,也不知道是屋子还是墙,前路已尽。又齐齐回头看来时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镂空雕花门已经无声无息闭紧了。嘉言几步冲到门口,用力推搡,门闭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有人吗?”嘉言叫了起来。
“——有人吗——有人吗——”影影绰绰的回音,就仿佛她们置身的不是烟柳繁华的洛阳,而是山野空谷。嘉言一呆。良久,无人应声,到底懊恼,提起裙子再踢一脚,“咚”的一响,如暮鼓晨钟,倒把嘉言吓得怔住了。
这一次,道路尽头传来隐隐的回应:笃、笃、笃……
不紧不慢,绵延不绝。
“阿、阿姐!”嘉言这回是真吓到了,战战喊了一声,以两倍的速度跑了回来。
嘉语拉住她的手。环视四周:这里对她不陌生。当然的,如果不是再世为人,她该和嘉言一样,如果不是更惊怕的话。
想到这里,她几乎忍不住想要笑一笑——只是到如今,再没什么可怕的。
一个人害怕,往往是不愿意失去。有人不愿意失去性命,有人不愿意失去地位,有人不愿意失去江山,有人不愿意失去一个人——从前她也曾被苏卿染引到这里。在力量不够的时候,苏卿染也不介意借刀杀人。
能在彭城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人手,这手段也不弱于贺兰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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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佛堂比丘
苏卿染和贺兰的不同也许在于,
当力量足够的时候,她不吝于亲自动手。
她不怕脏手,她不怕被知道是她下的手。她也不怕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厌恶她,憎恨她,希望她远离她的世界,
最好是,
永不相见——那未尝不好,
毕竟这一世,她们都还有机会达成彼此的心愿。
嘉语当初并不能够明白这种恨意,
苏卿染的出身,
萧阮瞒得很死,更确切地说,是瞒过了大多数人。
直到后来苏卿染随萧阮南下,
嘉语才从周乐口中听说,苏卿染的父亲是南朝出名的才子,
被公主看中,
苏父自伤双足,也没有能够推拒皇家的婚姻。她母亲归家不久郁郁而终,
苏父临终,仍写信给早逝的前妻,说终此一生,
唯一的罪过,
就是与卿和离。
所以在苏卿染的潜意识里,
大约恐惧这种命运,
更甚于其他。而当初她出现,就如同她父母宿命里的诅咒: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身上系着家族的前程与命运,之后,王朝更迭,之前种种,对皇权的屈服与恐惧,都变成笑话。
如果能够预知——嘉语想,但是即便能够预知,苏卿染的父亲,其实还是别无选择。虽然在那之后的政局中,苏家坚定地抛弃了前朝,加入到萧家的阵营。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父母的悲剧。
一个人的命运,很少能够左右家族的抉择,对家族来说,一切屈从于利益。
嘉言战战地,朝嘉语靠得更近一些:“阿姐,宋……宋王是要杀人灭口么?”
不得不说,自宫中变故之后,嘉言的想象力丰富了许多,动不动就往杀人放火上想,嘉语摸摸她的脸:“你做了什么事,宋王要杀你灭口?”
嘉言很认真地思考:要换作是她的话,昨晚周乐来的那一出,就足够她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了,不过,杀她们姐妹有什么用呢,名声还是毁掉了呀,目睹昨晚那一幕的,可不止她们俩。又听她阿姐低声道:“好了,不要乱想啦,我问你,能诵《大悲咒》吗?”
嘉言“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你瞧这里,”嘉语说,“树这么高,把太阳都遮住了,这宅子也有些年头,你应该听说过,有年头的宅子,难免不死上几个人。这里这么阴森森的,大悲咒中正平和,最能够安抚人心,涤荡戾气,既然封路被堵死了,一时半会儿咱们也走不了,不如你先坐下来,诵念几遍《大悲咒》。”
嘉言:“你为什么不自己念?”
嘉语摊手:“要我能念,还要你这个妹妹做什么?”
嘉言:……
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太后信佛,嘉言又是自幼常在太后身边,诵念佛经,就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大悲咒》一开始念诵,整个人都沉了进去,“萨皤啰罚曳……”
嘉言年岁既小,心思又单纯,就连这古木阴森之地,在她柔和的嗓音里,都渐渐生出安静祥和的氛围来,星星点点的光斑,从苍天的树叶间漏下来,灿灿。也不知道是从哪句开始,道路尽头的笃笃声,竟渐渐与嘉言的念诵融为一体: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谁的心坎上。
是木鱼——嘉言到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原来住在这里的,竟然是个比丘尼么?
洛阳城里,有佛寺一万四千座,佛寺这种东西对嘉言来说,比什么都常见,平常人家里安个佛龛,贵人府中设个佛堂,不说别处,始平王府自己府中就有,但是安在这样偏僻阴森的地方,明显是不欲人知。
宋王府里不欲人知的人……
木鱼停住,嘉言如梦初醒,《大悲咒》四十八句,已经诵到尽头。道路尽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者何人?”那声音极之难听。那像是两块粗瓷片彼此摩擦,尖利又沙哑,搅得每一根神经都焦躁不安。
怪不得她只敲木鱼,不诵佛经,就这么个声音,能把佛祖吓得从天上掉下来吧。嘉言于是又忍不住怀疑起之前的判断来——不会吧,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吧?明明宋王有十分动人的嗓音……
就听她阿姐提高声音回应道:“我们姐妹误入此处,还望夫人不要责怪。”
“你们姐妹……”佛堂里的妇人慢悠悠地问,“是这府里的人吗?”
“不,我们是客人。”嘉语这样回答。
佛堂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穿过树叶,在阳光里悉悉索索地响,嘉言不安地看嘉语,低声问:“阿姐,这位夫人会不让我们走么?”
“不会的。”嘉语说。
从前她不让她走,是因为她是萧阮的妻子,有尽孝道的义务,她曾经这样想,天真地。但那就和彭城长公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苏卿染一样,萧阮的母亲,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元家的公主产生任何好感。
那时候她常来,洒扫,抄经,立规矩,单调的木鱼声,有时候诵念《大悲咒》,然后面对彭城长公主的责怪。
萧阮也问她:“你为什么要去打扰母亲的清净?”
总是错的,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
“阿圆,带她们进来。”良久,佛堂里才又传出声音。
随着一团灰影出现,快步走近,嘉言才看到古木中杂草丛生的小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荒成这样。难道宋王并不常来?嘉言诧异地想。灰影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尼,生得白白净净,慈眉善目。
嘉语唱了个喏:“有劳师太。”
女尼嘻嘻笑着回了一礼,天真烂漫的样子,却并不答话。嘉言心里越发诧异,嘉语拉了她一把:“走吧。”
佛堂不大,横竖至多不超过十尺,几步就能走完。佛堂里供着白衣佛像,也没有贴金,高约两尺,圆肩,细腰,形容俊美。
嘉语拉着嘉言拜过佛像,方才转过身,对蒲团上打坐的妇人行礼:“夫人。”
那妇人回了一礼,嘉言看清楚她的相貌,不由轻轻“啊”了一声,妇人转眸看住她,嘉言面上发热,忙道:“我……失礼了。”
妇人道:“无妨——方才诵《大悲咒》的,就是你吧。”
“是。”嘉言应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夫人你真好看。”
这洛阳城里的高门,多少美貌出众的女子,可是看到这个妇人的第一眼,嘉言还是忍不住想,世间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人,难怪……宋王能生得这样出众的相貌——只是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偏生了这样难听的声音?
那妇人自小习惯了周围的顶礼膜拜,对嘉言的赞叹,没有任何反应,连微笑都欠奉——太久没有表情,她已经不习惯笑了。视线转向嘉语,嘉语略垂头,目光不与她交汇。
两个都不好,妇人心里作出判断:姐姐怯弱,妹妹天真。她敲了一下木鱼,问:“两位是谁家姑娘?”
嘉语道:“家父始平王,我行三,家妹行六。”
“原来是元家姑娘,”妇人淡淡地说,停了一停,接着道,“阿圆,送她们出去。”
嘉言:……
嘉语又拉了她一把:“走!”
“可是门——”嘉言刚要说门被锁了,话没完就发现阿圆带她们走的并不是进来的路,踉跄才跟了两步,外头就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母亲可看见三娘子和六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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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快雪亭中
是萧阮。
早知道萧阮会赶来救命,
就不必哄嘉言念半天《大悲咒》了,嘉语懊恼,嘉言却满满都是兴奋:果然!果然是她!
佛堂里的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来了也好。”
萧阮像是在迟疑:“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妇人声音里仍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仿佛如今站在门外请求的,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这样生疏和冷淡,嘉语也就罢了,嘉言心里诧异,
又更添了十分——她可是从来都直闯畅和堂,几时问过母亲能不能进,就算母亲不许,难道王府上下,
还有谁能拦她?
萧阮进来,
看见嘉语姐妹都好端端的,
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母亲冷笑:“怎么,
怕我吃了她们?”
萧阮面不改色:“元家两位娘子昨晚遭了变故,
是儿子请她们来家中,
不知怎的走丢了,还怕她们惊扰到——”
妇人打断他:“既然你来了,
就赶紧带上她们走。”
她干脆,萧阮也应得利落:“是。”
出了佛堂,
穿过月洞门,
嘉语姐妹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阮歉意地说:“两位受惊了。”嘉言同情地看着他,
彭城长公主凶巴巴的也就算了,连亲娘也这么冷冰冰的。
嘉语却道:“宋王殿下还是管束好下人比较好。”
话这样说,余光瞥见他额角微汗,还是怔了一怔。她们在佛堂,并没有逗留太久,他来得很快。如果从前他能来这么快……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酸。
然后迅速被抹去。
那时候王夫人教导她名正言顺,如今——她能以什么名义为难她?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是始平王的女儿,不是宋王妃。人只能欺侮愿意被欺侮的人——你不自己躺平,谁能踩到你的脸?
这样的责问,萧阮还是头一回自她口中听到,脚底下虚虚的影子,太阳太亮,照得人眼花。其实他也知道不用着急。母亲脾气乖戾,并不是不知道轻重。苏卿染引她们来,不过是想要吓唬她们罢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么,到底为什么这样着急呢?
也许是因为,苏卿染昨晚阴恻恻地问:“殿下为什么不杀了她?”
——苏卿染认为三娘子可能猜出了之前种种,清河王的死,太后母子的决裂,都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杀了她,能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