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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西浦的时候,是在一个初春。清晨时分,屋里屋外皆是一片昏昏沉沉。屋里还点着灯,昏昏地亮着,屋外是一片白蒙蒙的浓雾。远处的飞檐,青白的砖,朱红的门,来来往往的红裙绿裳,黑衣白裤的的人,看不清楚样貌,只能看见一个一个的灰蒙蒙的影子,就像皮影戏上的人物,影影绰绰的动作着的黑洞洞的影子。四周偶有人声,却被更强烈的静谧包裹着,就像往深深地湖里投进了一颗石子,只听见含混的“咕隆”一声,紧接着便被吞没在更深的深处。很久以后我偶然想起那一个早晨,恍惚觉得像一个梦境。所有人,都失去了容颜,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颜色。
直到一个绿裳白裙的长相清秀的女孩子远远地走近,手上捧着一件月白色绣红梅对襟狐裘斗篷,低着稚嫩的声音道:“月小姐,早上露水重,披上吧,别着了凉。”
我盯着斗篷上的梅花没有说话。白色蚕丝的斗篷,绣着红色的娇艳的梅,总让我想起那年的大雪,那年雪中倔强绽放的红梅。那年冬天的寒气,雪中红梅的香味仿佛也随着记忆奔涌而来了。我伸出手抚摸那梅花,一根一根丝线带来的触感却比当年的那一场雪更冷。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靠近,我心中一跳,拼命地抑制着狂乱的心跳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女孩的身后走近的那个男人。这一天,他穿了一身玄色穿金线麒麟纹饰的衣袍,腰间插了一柄黑金虎头短匕首,头戴银冠,面容沉静,一身肃杀之气。这不是我熟悉的他。平日里他总是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挂一支短笛,仿佛在清风明月里走来的谪仙人,光风霁月,一派清明。
他亦望着我,仿佛望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他走过来,从那个女孩手中拿过斗篷,轻轻地披在我身上,默默地帮我系好带子,戴上兜帽,顺手替我理好落在脸颊上的散发。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温文尔雅,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一段腊梅,顺手插进窗台的白瓷窄口瓶中。在那一瞬间,我有些迷惑,不知道自己对于他而言究竟算是什么人。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却仿佛看不清他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斗篷上的帽子盖过了我的前额,帽檐上的白色绒毛如那一年的大雪纷飞,遮挡了我的视线,还是因为我的眼泪早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
“小竹,以后请你一定要好生照顾小姐。”他说。这话是对那个小女孩说的,但是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只是一直看着我。但那冷淡的目光,仿佛是不带一丝留恋的。
话毕,他抬腿便掉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道。
他堪堪地停住脚步,背挺得很直,没有转身。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捻下他肩上飘落的梅花,默默地握在手心里。
“好了。”我道。
他那仿若深水般的眼底终于如我所愿的闪过一丝颤动,嘴唇紧抿,背着的手臂颤动,而此时我已退开一步,假作不见,朝他福了福身,道:“明月拜别大人。”
我看着他的半边身子慢慢地变得更加僵硬,定定地在那里站了许久。在这初春的冷风中,氤氲着的,是他的,也是我的,我们的落寞。我刻意的对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冷然一笑,掉过身去,先他一步走开。那一刻,我终于了解到在我和他各自的心底里,曾经被我们珍而重之并深深地埋藏的某个珍贵的宝物已经悄然地破碎了。
我们本不该遇见。
我们本来也不应该会相遇。即使遇见了也不应该相识。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穿过院子的时候,有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原来不是雾,而是雨吗?
恍恍惚惚中,雨雾里,有琵琶的声音。
远处,也许更远的地方,有谁在弹那曲《琵琶行》,幽幽怨怨,千回百转。
记忆的潮水冲了上来,带着泥沙。
“就弹一曲《琵琶行》吧?”
“琵琶,你会不会?”他问。
他的声音真好听,就像是浪潮暗涌,低而清越。就是那个声音把我从那些世家公子,纨绔子弟的调笑中解救了出来。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他的样子。我以为我不会忘记的。然而现在毕竟还是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那双在明亮如昼的房间里,比灯火还要明亮的黑色的眼睛。那样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亮却慢慢地模糊了他的样貌。
不过,后来想想也难怪的。当时的他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男孩子是青涩而稚嫩的。后来,他渐渐地变化了许多,身材变得更高大挺拔,原本清瘦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健壮,脸上的轮廓也更加分明。于是渐渐地,我也忘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究竟他是什么模样。唯一记得的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因为只有那双眼睛是不变的。唯有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那双即使在最黑的黑夜里也如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
我抬了抬头,雨丝飘落在脸上,是冰凉的。
我的眼泪流下来。眼泪是热的。
一把伞伸过来,深褐色的伞柄,淡色的白底红梅的伞面。
“小姐,马车已经等在府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