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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二哥还不晓得”,郑泽瑞却高兴道:“明玥那丫头定亲啦!现都忙着给她准备嫁妆呐,日子就在明年五月初。”

伍泽昭如迎头挨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原地,木木地看着郑泽瑞。

郑泽瑞犹自冲他乐道:“滕王爷亲自给裴家表哥保的媒,闹得大半个长安都知道啦。”

滕王?裴云铮?伍泽昭张了张嘴,好一会儿,虚声问:“这是……甚时候的事?”

“就在二哥南下后没几日吧”,郑泽瑞给他倒了盏茶,说:“那会子裴云铮也不在长安,倒先托了滕王和滕王妃来,嘿,我才知,原这滕王和滕王妃也是一对无赖来着。”

说完他自己大笑了一记,又道:“我正要让人将这两箱子嫁妆抬道明玥那儿去,恰二哥来了,便与我一并罢,哈,那丫头这阵子成日关在屋里绣嫁妆,估摸正闷得慌。”

伍泽昭脚步虚浮,身不由己地跟着郑泽瑞出了院子,郑泽瑞一路问他些南下的事情,他嘴里答着,然脑子里全然不知自己说的是些甚么,那沉甸甸的嫁妆在他身后晃来晃去,刺得他眉眼生疼。

明玥的拈花邬里,虽尚未披红扎花,但婆子、丫头们的脸上无一不漾着喜色,二人还未进门,便已听见有婆子夸张地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快别捣乱,姑娘这鸳鸯枕的样子还没绣完,哪有功夫陪你打弹弓哟!”

院中,四岁半的十哥儿一身宝蓝的小锦袍正挺有气势的站在梧桐树下摆弄手里的弹弓,闻言顿了顿,扭头冲着窗边的明玥道:“姐姐,鸳鸯枕是甚么枕头?好玩么?那十哥儿也要!姐姐快给我也绣一对。”

廊下的丫头婆子掩着嘴一通笑,便道:“十哥儿莫急,这鸳鸯枕早晚都会有,不过……”

明玥绣针一停,蹙眉挽了条碧色的披帛出来,邱养娘冲着方才那说话的婆子斥道:“没个轻重,在哥儿和姑娘面前胡言甚么!”

那婆子一讪,忙躬身退开了。

十哥儿一脸懵懂,过来牵明玥的手:“姐姐怎了?快来看我弹弓打得准不准。”

明玥捏了捏他的小胳膊,说:“腕子不酸么?”

“酸呀!”十哥儿往她怀里靠了靠,“可四哥说我若连这点儿都忍不了,日后便再不叫我碰弹弓啦,我忍得住的!”

“嗯”,明玥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他手里的银柄弹弓,笑道:“四哥又给你换弹弓了?这不是前几日那一副。”

“不是”,十哥儿脸上带着些许雀跃,拉着弹弓给她看,说:“四哥给我做的那副弄坏了,他这几日不在家,我还没修好。这副是裴家表哥前个儿送我的,说是我若能在三个月内也打下这样一片树叶来,便再送我一副大的!”十哥儿说着身上的香囊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片树叶和一把金豆子,那叶子只中间有个圆圆的小洞,周围俱是完好无损。

——这些天,裴云铮时不时地便会上门一趟,多半是自己来,偶尔也会与滕王一并,每次来俱是带了东西,府里的下人也全被他赏了个遍,明玥虽未与他直接见面,但总听人提便像日日见了似的,因而在十哥儿这见了些小东西简直太见怪不怪了。

不过裴云铮给十哥儿的东西都极有分寸,既不过分张扬又花了些自己的小心思,件件都是经了他自己的手做的,十哥儿小孩儿心性,得了必先到明玥这里献宝一番,明玥也习惯了,不过刚瞧了这打了个洞的破树叶心里仍旧忍不住吐槽,——裴云铮让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儿将力道练成这样?他是不是耍十哥儿玩儿啊啊啊!

十哥儿却站直小身板,分外认真的朝树上打了一枚金珠,噗的一声作响,树叶飘落下来,半边被打烂了。

明玥:“………”

“嘿”,一人边走边叫道:“我不过几日不在,你就被裴云铮给收买了去!来来,不就打个破树叶么,谁不会?”

明玥和十哥儿同时转头,见烈日之下,郑泽瑞正与伍泽昭一并驻足朝她看来。

“四哥……二哥?”明玥怔了怔方回过神来,眼睛一弯,冲伍泽昭盈盈笑道:“二哥回来啦。”

十哥儿却已大叫一声“四哥”跑上前去,郑泽瑞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臂,十哥儿便往上一跳,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打了提溜儿,下来时又笑眯眯地说:“二哥。”

“二哥多时候回来的?”明玥过来福了个身,吩咐人在阴凉处置单塌和矮桌,说:“倒也没听人提前报一声儿。”

伍泽昭心里翻江倒海,脚下却似生了根,一动也动不得,然口中到底忍不住说:“刚、刚回来……才听闻七妹……定亲了,只是,如何不早说,也好叫我提早给你……准备嫁妆!”

他这两句话说的怪声怪气,明玥一时摸不着头脑,便咬唇低了头去,说:“二哥莫要取笑我。”

那情态在伍泽昭眼中便十足是姑娘家为亲事的娇羞,他心里不可抑地一颤,竟有些站不住了。

“我今儿还有些急事要办”,伍泽昭强自镇定道:“需得先走了,改日再来见过父…世伯与伯母。瑞哥儿不用送了,我自己晓得路。”

上一刻,他还揣着涌动的欢喜踏进这府门;下一时,他便如溃败之兵仓惶而逃。

“二哥南下的事不顺么?”明玥蹙着眉头问。

郑泽瑞啧了一声嘟囔说:“不对呀……我瞧瞧去。”说罢,示意明玥等等,自己转身追出。

然而伍泽昭却走得极快,郑泽瑞追出大门时他的马车已经离开了,郑泽瑞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也只好先回去给明玥看嫁妆。

马车里。

伍泽昭只觉热血冲头,如今奔的,是安西街裴家。

车声辘辘,似碾轧在他的心上,他呼了一口气,稍稍冷静下来,眉头紧皱,盯着晃动的车帘出了会儿神,沉声道:“慢着,去滕王府。”

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儿,车里静了静,片刻却又听伍泽昭沉声说:“改道,去……太子府。”

马车一顿,随即掉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驶去,车铃叮当作响,堪堪行了半里多,伍泽昭猛力一摇头,似是惊醒,继而疲惫地靠向车壁,扯了扯铃铛道:“罢了……哪里也不去了,回府罢。”

这一个夏季雨水极多,江淮一带爆发水灾,伍泽昭回京不足两个月便又领旨南下治灾,郑泽瑞到他府里去了几回,每次俱是匆匆说不了几句便有人来传,二人想小酌几杯也没功夫,只好等伍泽昭秋末回来再说。

八月底,游氏将选出来的四个丫头送了过来。

“这个是彩屏”,游氏从左到右指着几个丫头说:“四个里头她最大,身量也最高挑,今年十七;彩环和彩佩都是十六,彩环家里便是城外河口村的;最小的是彩釉,才十三,打燕州跟过来的。来,都来见过大夫人和七姑娘。”

四个水灵灵的丫头站成一排,齐齐给邓还娘和明玥行礼。

邓还娘细细打量,瞧这四个丫头眉清目秀,恭谨持礼,但样貌上又绝计逾不过明玥去,不禁冲着游氏满意点头,又看看明玥,明玥便吩咐红兰先将人领回院子,自己细细问了这四人的秉性,只一概先听游氏说,慢慢的再瞧。

游氏眼下也忙着,——自入了夏后,邓家在长安慢慢有了些名声,给邓素素提亲的人也渐渐上门,邓老太爷如今是郡公,邓家已一跃成了皇亲,因而提亲的人也愈发往富贵了走,游氏瞧中两家,现也正反复掂量。

明玥拍拍邓素素的手,邓素素一副愁容,却又颇感无力。

因忙着备嫁,郑家长房里人人觉得这日子过得飞快,当伍泽昭拢着大氅风尘仆仆地来给明玥添妆时,众人才一下意识到,他已是去了又回,时已进腊月了。

伍泽昭这次回来,明显瘦了,也黑了些,眉间的疲累遮也遮不住,但却隐隐多了几分洒脱和与之矛盾的沉重。

他给明玥的添妆,老太爷和王氏也瞧过单子,实际与当年给郑明珠的并无太大差别,——当时伍泽昭只以为那些都是小王氏的嫁妆,后得知自己的身世后郑佑诚方与他说,伍泽昭的那一份原就是当年伍家留下的,如今这样,意是将两人还都如亲妹妹一般看待,旁人自也没有话说。

邓还娘瞧着红兰和邱养娘一件件的核对,不禁感叹道:“二郎这孩子细发,件数上与明珠那时竟是一个不差,这一碗水平得很了。”

明玥随口嗯了声,手里正在摆弄一个寻常的木盒,那是伍泽昭今儿给她和郑泽瑞的,里面装了几块雨花石,明玥这里竟还有两朵琼花,不过,已经干了。

但这盒子做工并不精致,路上颠簸,有块雨花石竟不知怎粘住了,明玥弄了两下没弄下来,红兰忙说让青楸来,明玥却揪着那石头说算了,一个用力,木盒翻了,咚一下摔在地上,磕出来一块,露出一角纸质。

邓还娘咦了声,诧道:“夹层?拿过来我瞧瞧。”

红兰忙将盒子捧过来,邓还娘将夹层慢慢抽开,打眼一看,——夹层里静静放着三张银票,共三千两。

明玥:“……”

☆、第148章

——下面还压着一张纸,笔迹明玥分外熟悉:若无用,七妹自烧了便是。

“哎呦!这是……”邓还娘大感意外,随即意识到甚么,忙压低了声音说:“昭哥儿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只是……就算是富贵人家,给女儿压箱的银子也就是三千两,这礼实在是重了,咱们不能收。”

明玥也是轻蹙着眉,将那纸条给邓还娘指了指:“依二哥的性子,怕是还不回去。”

邓还娘一瞧,立时叹了口气,伍泽昭能待明玥如此,原本是件极欣慰的事,但她还记着郑佑诚原先的念头,心下却是有些不安起来,犹豫半晌,到底拉着明玥坐到塌上,徐徐道:“七丫儿,来与娘说说心底话,这么些年,你觉着昭哥儿这孩子如何?”

明玥想了想,说:“论人品、论才学,二哥自都是好的。娘怎突地想起问这个了?”

邓还娘叹了口气:“娘自是知道昭哥儿不赖,可若要论过日子,娘却觉得像瑞哥儿这般更好些,到底不用老猜着他的心思反复掂量,七丫儿,你说是不是?”

明玥思索了片刻道:“小王氏早逝,二哥自小便将自己当作长兄,一心护着大姐和四哥,凡事怕都要来回思虑,唯恐有甚么不周全,他骨子里又极是要强,心事从不与旁人说,幼时,即便大姐姐与他常在一处,却也很难有心意相通的时候。说起来……头些年里,我琢磨二哥的心思时也是颇累的,好在后来好了些。”

“就是这个话”,邓还娘稍稍安心。

明玥顿了顿,纳闷儿说:“娘说起这个,难不成……是想给二哥做媒?”

邓还娘失笑道:“可轮不着我!我便是有这个心也不知该寻甚么样儿姑娘。”

明玥笑了笑,随口说:“娘还是罢了,二哥的性子,非是两种,一是顶聪明的,二哥不说一字她便甚么都明白;而是顶单纯的,不疑不问,二哥说甚么她都照做就是。京中贵女虽多,却未必能有二哥中意的,况且这亲事,想做主的人怕也多。”

“你实想得明白”,邓还娘欣慰道,继而又指了指那银票说:“昭哥儿待咱们还是如自家人一般,实际上他如今已认祖归宗,便是只如外人一样送些首饰、摆件我也不会挑这个理儿的,他却直接送了银票来,反是最实在的,只是,这情咱们心里领了,礼却是要想法子还了才好。”

明玥沉吟了下说:“那倒是不急,眼下退还以二哥的性子怕还要闹得生分,叫祖母她们瞧出来也不好,咱们只记着,等二哥日后成婚时,再想法子赠回去便好。”

邓还娘想了想,也没旁的法子,只好先依明玥的说的,母女俩又说了会儿私房话,直等到红兰和邱养娘对完礼单上的东西邓还娘才回去。

进了腊月门一晃便是年,长安不似燕州寒冷,自入冬连场雪也没有,倒叫人不大习惯。因着今年是新帝登基的头一个新年,普天同庆,长安城里更是张灯结彩,份外热闹。

郑家长房里忙着明玥的婚事,三房里忙着郑明霞的婚事,便只有二房闲一些,然这种空闲任谁也不乐意要,林氏更是整日拉个脸子长吁短叹,与郑明薇念叨:“明玥那丫头怎就摊了个好命,谁成想裴家竟还能熬出来呢!若不然,最早合该是你和裴家的云哥儿定亲的!”

郑明薇歪在塌上,咳地筋疲力尽,眼神有点儿恍惚,眨眼又淌下一行泪来。

林氏忙道:“这好端端的你怎又哭了?娘不过是随嘴一说,那过去的你也莫想了,大夫说你心结难纾,薇儿呀,你心里有甚么可得跟娘说啊!身子养好了娘便求你祖父将你的亲事定下来,你可万万拖不起了呀!”

郑明薇摸着心口抽了口气道:“娘,我已说过了,我不嫁人,娘莫当这是玩笑话,若再逼我,便将我送到庙里当姑子去罢。”

林氏大惊:“浑话!薇儿你魔怔了不成?你怎能说出这个话来!你到底有甚想不开的啊!你跟娘说,你跟娘说啊!”

郑明薇瘦弱的身子被她晃得直抖,只死死咬着唇不说话,不片刻,索性一头蒙在被子里呜咽,就是不发一言。

林氏瞧她这模样竟似是当真的,心里发慌,便越发打定主意要她尽快定亲,成了亲之后,一切都会好的!林氏如是想,便催着丫头去将参汤端来,一心要将郑明薇的身子补回来。

过年的时候,王氏给明玥和郑明霞各赏了个通房丫头,说:“你大姐姐那时我给了个潘儿,如今我也不偏心,自是每人都一样。”

明玥嘴上谢过,眼里瞧着郑明霞那个还罢了,自己的这一个怜儿体段丰腴,娇媚勾人,邓还娘都直翻白眼,真不知王氏这安的是甚么心。

正月,郑明珠和崔煜也回来了一趟,崔煜满面春风,郑明珠却是面有忧色,——自上回的病好之后,到如今她仍是未能再怀有身孕。

她自己个儿担心,王氏更是替她着急,崔家二房现正是显赫,哪里容得日久无子?再过一阵儿郑明珠若还无所出,那恐就要先有庶长子了。

“庶子留不得”,王氏切切道:“除非是打一落地便养在你跟前,且亲娘也不在了的,否则都是白眼狼!”

郑明珠低着头道:“庶子祖母倒不必太担心,我那婆婆虽主张着给新塞了两个妾室过来,不过我有分寸,自不会叫她们讨了便宜去。”

“那便好”,王氏叹了口气,她心里虽也不满崔夫人此举,然郑明珠无孕是个棘手的事,她也没法子理直气壮了。

“煜哥儿待你可还好?”

郑明珠道:“此前折腾了这近两年的功夫,还不是因着当初……他如何敢不好?”

王氏想了想,今儿回来崔煜倒还是一如既往,便也点点头只想着再去哪儿给郑明珠寻个偏方才是要紧。

阳春三月,郑明霞出嫁了,嫁的是董氏早就相好的贺家公子,与郑明霞也算青梅竹马,如今在鸿胪寺任职,诗礼之家,门当户对。

郑明霞的亲事一完,接着便是明玥了。

三月下旬,裴云铮挑了个好日子来放聘,除了先前礼单上的,又另有些锦缎、酒水、吃食、瓜果等等,二房和三房又不免有些发酸,不过她们也各自得了礼,没得话说。

因裴家后来零零碎碎又送来的也有七八箱子物什,邓还娘一点算,明玥的嫁妆竟是摆了一百五十台还有余,只是因郑明珠当时是一百二十八抬,明玥不好逾了她去,邓还娘只得听明玥的,将她自己的资财又收回些,拣着最好的,给明玥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百二十八抬。

四月清明,眨眼便过,入了五月门,明玥自己也不禁略略紧张起来,眼见着在家里呆一日少一日,邓还娘便似有说不完的话,这日好容易叫明玥劝得早早回去了,明玥自己也想早些歇下,外头的丫头却报说:“三姑娘来了。”

明玥微微一诧,还未说话,人却已进来了。

郑明薇一身浅色衣裳,赢赢瘦骨,和明玥这满是喜色的闺房十分不搭。

“你竟还能有心嫁与旁人?!”郑明薇迎面便是冷冷一句。

明玥已然换了亵衣,闻得她身上竟似有酒气,不由皱眉,示意红兰将外面的丫头都打发了,自己仍在原地道:“三姐这是醉了?若是与我道喜,我领了你这情,三姐回房早些睡吧。”

“道喜?呵”,郑明薇往前扑了两步,双眼通红,盯着明玥恨声道:“是,道喜!我替毅郡王,不,卫王徐璟,给你道喜!”

明玥浑身一震,邱养娘已低喝道:“三姑娘酒醉,胡说甚么!”

“你闭嘴!”郑明薇竟也是一身冷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伸指指着明玥,凄声控诉:“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如今竟还敢嫁衣披身,笑颜付与他人?你有没有心?郑明玥,你有没有心?!”

她说着,便扑过来拉扯明玥,红兰吓坏了,忙转身挡在明玥跟前,一脸惶恐的道:“三姑娘您这说的是甚么话!我们姑娘后个儿便要出门子,你这安的甚么心……”

话未说完,挨了郑明薇一巴掌。

“没你说话的份儿!滚!”说着,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红兰和邱养娘推了个趔斜,一下张到了明玥跟前,她推搡着明玥就要去掐她的脖子,似乎想将明玥掐死。

红兰起身要去叫人,却被明玥捏着郑明薇的腕子制止了。

明玥气息不稳,强自忍住道:“三姐说什么?”

郑明薇声泪俱下,抱着明玥死命摇晃,在她耳边咬牙道:“我说你害了他,你害了徐璟!他有、意、于、你,你莫说你不知!”

“这是一对鸳鸯埙,却非是我送,也更不是旁人送与王爷,而是……他特意寻来,要送给知音人的……”一瞬间,郎霖的话毫无预兆的飘出来,配合着郑明薇的摇晃,咚一下砸在明玥心头,叫她蓦然白了脸。

“哈”,郑明薇整个人如脱力一般,“我原以为是郎霖那丫头,直到中秋那夜我方知……他心里念着的,竟是我的七妹!怎么,你很得意吧?可惜啊,几日后他便死了,死了!”

明玥心口一阵发闷,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出来了,她在桌上随手一抓,抓到了一根钗,扎得手疼,“三姐凭甚么来跟我说这个?”

“要不是你,他未必会冒险进京!要不是你,他未必会替郑家求情!要不是你,他怎会葬身长安!郑明玥他因你而死,你又有甚么脸面嫁与旁人?哼,后日,你怎不再延后三个月,等到过了中秋,选在他忌日那天再成婚,你真对得起他!”

“够了!”明玥牙齿打着颤,却是扬手回了郑明薇一巴掌。

这一巴掌并不重,郑明薇却一下跌坐在地上,后面的丫头立时来扶,明玥怒道:“出去!”

丫头吓了一激灵,红兰和邱养娘也是一惊,邱养娘使了个眼色,便和红兰拽着那丫头一并到外间去了。

“三姐有心于徐璟?”明玥竭力稳住声音,“自何时开始?叫我猜猜,自幼时初次见面起?否则,何以那一年,三姐将他的剑舞记得分毫不差?”

郑明薇顿了顿,然而却带了股豁出去的勇气,迎视着明玥道:“是又如何?他男儿朗朗,英武坦荡,我便是有心也无甚奇怪。”

“少女倾慕,自没什么错”,明玥一句句道:“可你既知他英武坦荡,又何以忍心辱他?!”

郑明薇一愣,明玥又一连怒道:“那一次在四哥的院子里,到底是怎一回事三姐心里明白!你迫得他不得不与郑家生了嫌隙!迫得他被祖父相逼,你真当这些与后头的祸事没有丁点儿关系?!扯淡!如今他已去了,你还不叫他安生么?他冒险进京是为义,为郑家和伍氏求情是为仁,如何在你眼里,便都成了区区小儿女之情了!王爷他心胸宽广,装得下这壮丽山河,也装得下那万里沙场,更装得下百种情义!你……你莫辱了他!”

说到最后,明玥到底肩膀抖动,再忍不住滚下两行泪来。

郑明薇怔怔的,似是傻了一般,良久,哇地一生哭出来,“我若早知道他最后会是、会是这般,我便……我便……啊啊……”捶地大哭。

明玥出神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仰头深吸一口气,漠然道:“三姐走吧,要哭回去哭,后日我成亲,三姐若想站出来做点儿甚么,我等着就是。”说罢,将外头的丫头叫了进来。

郑明薇已经块哭晕了,明玥默了一会儿,终是让红兰给她到了口水喝,又叫丫头给她摆帕子擦了把脸,明玥冷冷瞥那丫头一眼:“管好你的嘴。”

丫头战战兢兢地点头,方扶着郑明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等她们出了院子,明玥腿上一软,撑不住,呜咽着软倒在邱养娘怀里,邱养娘一瞧,她手心已叫那金钗扎出了血。

☆、第149章

泰武二年五月初八,艳阳高照,风和日丽,宜出行宜嫁娶。

郑府中一片通红,彻夜的灯笼尚且未熄,明玥已被拽起来按到妆镜前,邓还娘请了一位全福的邹老夫人给她绞脸、梳头、上妆。

邹老夫人手上很是利索,明玥本想着绞脸时定疼死了,然还没等她做足心里准备,三两下的已绞完了,明玥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她们涂脂抹粉的打扮,等一切妥当后,明玥一照镜子,瞧着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邓还娘给邹老夫人封了个大大的红包,邹老夫人笑着接了,说:“七姑娘天庭饱满,也是个十分有福的人呐。”

“愿如夫人吉言”,邓还娘眉眼带笑,让人先带着邹老夫人到外间吃茶,明玥也喝了一小碗八宝粥,邓还娘知道这一天有的折腾,又叫红兰随身带了一小包点心和参片,天已大亮,邓还娘还想再多嘱咐几句,外头却已叽叽喳喳的来了一堆女眷,全都来瞧新娘子了。

郑家的几个姑娘除了郑明薇之外都已出嫁,今儿也回来了,另还有几个伯公和叔公府里的婶婶或姊妹,明玥带着一头钗饰,听这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她,只好垂着头做害羞状浅笑。

所幸并没有过得太久,外头一阵爆竹盈门,小厮一个接一个地扯着嗓子往里头回禀:“迎亲的队伍到啦!裴家的花轿到啦!”

“哎呦,来啦,快去瞧瞧!”女眷们哗一下都从绣楼散出去,明玥脖子发酸,这才动了动呼出口气来。

“明珠和明霞都回来了”,邓还娘已经转了泪,又知道这会子还不能哭,忙使劲儿忍住,牵着一身嫁衣的明玥下楼,“到院子里说几句话吧。”

庭院里,郑明珠、郑明薇和郑明霞都在一处,对着明玥打量片刻,郑明珠先过来道:“祝七妹妹琴瑟和鸣,成了亲……便好好的罢。”

明玥轻轻福身:“谢大姐姐。”

郑明薇只在原地看着她,明玥不知她今儿是否还要闹一场,便也不动,二人对视片刻,郑明薇偏开眼去,说:“花开正好,我便祝你能拥良辰美景。”后半句她没说出来,——受万般愧疚。

明玥微微垂眼,晕了胭脂的双颊只看得出羞涩,她浅浅笑了下,同样依礼福了个身。

郑明霞才出嫁不到两个月,满脸都是新婚的娇羞,过来握了握明玥的手:“六姐祝你鸳鸯福禄,花好月圆。”

明玥心底忍不住失笑,郑明霞成亲时她说的“祝六姐花好月圆,鸳鸯福禄”,今儿郑明霞可是省事儿。

与她三人话过,邓还娘便神秘地将明玥拉到一个穿粉蓝褙子的嫫嫫那,自己则带入往前厅去了。

那嫫嫫一板一眼的给明玥进行了一会儿那啥教育,末了给她箱里塞了几本春宫图压箱。

大红的盖头一落,明玥平静地想,她是真的要出嫁了。

外头,裴云铮一身大红喜服,神采奕奕,身后跟着崔容与、阮子雅以及远道而来的许令杰,阮子雅在门外蹦着高儿大喊:“郑四郎,别抵抗啦!快开门吧!你府里的人能抵住咱们外头这些儿郎吗?是不是?!”

“是!”外头来迎轿的上百名儿郎齐齐应了一声,立时以气势压倒了郑府里一众丫头小厮们的喊声。

“嘿!”郑泽瑞大叫:“二哥来搭把手!我还不信了!云哥儿来单挑!”

郑泽慕:“我来出对子!”

身后八哥儿和十哥儿人人捧着个大红包,拽郑泽瑞的腰带,“四哥四哥,大门要坏了哦,要不……放他们进来?”

郑泽瑞欲哭无泪:“叛徒!你们都是叛徒!”

于是郑家大门在经历了“比谁嗓门大比谁力气大和比谁能不断气的对对子”三场比试后被成功攻破。

老太爷、王氏,郑佑诚、邓环娘,都已端坐在正堂,裴云铮红衣墨发,衬的面容如玉,端端正正地敬茶行礼,少顷,盖着红盖头,一身大红嫁衣的明玥由邹老夫人引着出得堂上,叩头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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