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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祯“嗯”了声,这才抬头,仔细一看,不由诧道:“葛姑娘?”

葛凤栖拧着秀眉,头发被挣乱了,歪着半边肩膀看了他一眼道:“邓公子还懂医术?”

“医术全然不敢说”,邓文祯咳了一声,“只是稍稍会点接骨之技而已。”

“那来吧”,葛凤栖痛快的一闭眼。

明玥原本还想说点儿什么转移一下葛凤栖的注意力,结果见邓文祯点了个头,上前托着葛凤栖的胳膊稍动了几下,一个巧劲儿,葛凤栖低低闷哼,邓文祯起身道:“好了,葛姑娘动两下试试。”

葛凤栖倒是毫不娇气,径自缓缓轮了一圈胳膊,起身给邓文祯道谢,明玥听闻她姓葛,忙问:“姑娘可是弘化葛世伯家的四姐姐?”

葛凤栖一笑:“上次见,是七姑娘入京的时候,当时只知道七姑娘鞭子甩的响,今日一瞧,原来箭法也十分了得。”

明玥一回想,当即失笑道:“原来当日在楼上拍手叫好的就是葛姐姐。”

二人这般一说,倒觉亲近起来,复又福身重新见过,葛凤栖冲明玥眨眨眼,又说:“你们是打燕州城里逃出来的么?要往哪里去?其实也不必走太远,眼下我三哥带着人马去攻城了,管叫那贼匪张金称一败涂地!”

明玥三人先是听的一脸茫然,继而面色一变,邓文祯道:“葛姑娘在说甚?张金称不是在清河作乱么?怎如今在燕州?”

“你们竟还不知?!”葛凤栖瞪着一双凤眸,有些同情的看看邓文祯和邓素素,“两日前张金称设下埋伏杀进了燕州城,如今怕正在烧杀掠夺,你邓家有泼天之富,此次……”

邓素素本还沉在方才的事情中没太缓过来,听了她这话不由一个激灵,——树大招风,财动贼人心,这伙贼匪进了燕州城,邓家定是会头一个受害!

“哥哥,怎么办,咱们要回去么?”邓素素一时慌了。

邓文祯也紧锁着眉头,明玥道:“葛姐姐此话当真?那葛三公子如今已到燕州城外了么?”

葛凤栖道:“应是快到了,我三哥也是昨儿半夜方领兵出发,我二人走的不是一路。实际你们回去也没甚用,又不能带兵打仗,弱质纤纤的到时还是拖累,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邓素素听到消息已是心乱如麻,被她这直白的一噎,一口气差点儿没顺过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明玥十分明白她此刻心情,但葛凤栖说的也是实话,遂略略一想折中道:“咱们跟着回去确实叫人更担心,不若表哥带人回去,总好过拖着我们两个女眷。”

邓文祯道:“可是叫你二人单独上路我又如何放心?”——更何况刚刚遇见了葛凤栖这样的事,两个姑娘家,太不安全。

邓素素却坚持道:“我们无妨!哥哥你莫管我二人了,留一半的随从,你等会儿就带人返回去!晚了,恐怕……”说到后面,她声音已经哽咽了。

葛凤栖挑挑眉说:“你们既是还不知此事,那此行看来是护送郑姑娘了,按这路线,你们难不成是要去关西?”

——关西如今正是葛家的地盘。

明玥笑笑:“葛姐姐说,我们去得么?”

葛凤栖“啧”了一声,打量着明玥道:“七姑娘的胆子也够大了,眼下这时候你不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还敢在路上来回跑,你们郑家的人都生来胆大么?怪不得你两个哥哥敢去劫大牢。”

明玥:“…………”劫、大、牢?!!

明玥皱着脸,屏着气道:“葛姐姐!你还知晓甚么事,请一并都说了罢!我两个哥哥如今在哪里?”

葛凤栖又是一副“你竟然不知晓!”的表情,不过转念一想,长安离着这有上千里,明玥等人不知也是情理之中,刚要与她说,忽又想起外面还有两个淫贼未收拾,于是微瘸着一条刚粗略包扎过的左腿,对她带的两个女子道:“五娘、六娘,你们随我出来,我让你们亲手剐了方才那几个畜生!”

五娘和六娘在一旁并没有哭哭啼啼,而是双目赤红,紧紧攥着刚才被缴的刀剑,“我要将那畜生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切下来!”

“好!”葛凤栖点着脚往外走了两步,二人过来扶她,却也都不禁轻轻打晃,邓文祯一看,忙出去取了水进来,说:那贼人用了迷药?”

葛凤栖恨恨哼了一声,与五娘、六娘各喝了几口水稍缓片刻,由二人扶着出了屋子。

明玥叫葛凤栖说了一半的话吊的心急火燎,也要跟出去,邓文祯忙拦住她:“表妹在屋内等着便是。”

少顷,外面想起一声声杀猪般的嚎叫,邓素素今儿是头一回经这些事,不由紧紧挨着明玥不大敢往外头瞧。

半晌,葛凤栖身上带着些水汽进了屋,几人沉默片刻,明玥道:“葛姐姐无碍吧?”

葛凤栖勾勾唇角,邓文祯正色道:“葛姑娘请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不会叫人胡言半句以污姑娘闺誉。”

葛凤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明玥忙道:“说我哥哥劫了大牢!之后呢?”——其实她更想问成功了没,同时还想喊一声:干得好!

葛凤栖点点头,声音凝重了些许,说:“毅郡王薨逝……你们应当知晓吧?”

明玥咬牙:“丧钟连敲三日,我们听了一路。”

“嗯”,葛凤栖肃然道:“八月十七日夜,皇上向毅郡王调了留守京城的四千黑骑卫,于二更时分帝驾离京,悄然南下。

四更末,郡王府里多人被鬼魂惊吓,毅郡王,不,如今应该称卫王,卫王不堪邪侵入体,薨逝。

五更天,郑四郎带人劫了刑部大牢,常严光的儿子如今正亲自带人抓你两个为乱的哥哥。”

葛凤栖拍拍手:“我知晓的就这么多了。”

明玥呼了口气,说:“我郑氏一门冤枉。”心里却道,四哥你争口气呀,反正都劫大牢了,可一定要成功啊。

葛凤栖似笑非笑,说:“我急着带人去燕州找我三哥,旁的也无暇理会。”

明玥也没多说,便浅浅一福身,葛凤栖自香包里掏出一块小牌,塞在明玥手里挽着她道:“七姑娘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了,且等来日。”

众人又在这破屋里歇了半会子,雨声渐小,只淅淅沥沥的还是在飘着雨丝,葛凤栖着急,却是立时要走。

邓家兄妹心里只比她更急,只是邓文祯不放心明玥和邓素素,左右为难,最后明玥说不然就全跟着邓文祯回去,邓文祯这才罢了,将大半的随从留给她二人,自己先跟着葛凤栖返回燕州。

天色阴沉,此去关西大约还有两日的路程,邓文祯一走,邓素素就伏在自己奶娘怀里抽噎了一阵儿。明玥带了两个丫头,邓素素带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这多人都在车里不敢吱声,十分压抑,好在其中一个婆子说她幼时来过关西,明玥便叫她说些老黄历,大家有搭没搭的听着,方稍稍好些。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雨已经全停了,只是还阴着天没见太阳,但马车的速度却并未因此而快起来,相反的,缓缓停下了,路上并没有流寇袭来的马蹄声,明玥叫人打帘瞧了瞧,见正对着他们也停了一辆马车和大队人马,堪堪将她们的去路堵住。

明玥蹙着眉正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紧跟着就看见对面的车帘一挑,露出了常令韬带着一丝得意的脸。

他分外优雅地在车上朝明玥欠了欠身,扇子瞧着掌心,轻轻笑道:“郑姑娘方才救了旁人,这下,谁来救你呢?”

☆、第125章

车里,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扭着邓素素,常令韬吹着茶好整以暇地打量对面的明玥,他的目光一分分从头到脚,轻佻而审视。

明玥的身边也坐了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手里掐着一捆软绳,随时准备把明玥绑起来。

“郑姑娘好似一点儿也不怕?”常令韬笑了声,放下手中的茶盏道。

明玥神情平淡,懒得理她,只看向被堵了嘴的邓素素,漫不经心道:“怕,如何能不怕呢,不过常公子几千人马的阵仗应该不只是为了抓我们两个弱女子吧?”

“我若说是呢?”常令韬勾勾手指,示意那婆子将明玥押到他这边来。

婆子点头,扯着明玥的胳膊将她推搡到常令韬身边,这婆子的手劲儿奇大,捏得明玥的手臂又痛又麻,常令韬皱了下眉,斥道:“轻一些,你莫伤了她。”那婆子呜呜两声,却是个哑的。

明玥被推地半扑在常令韬胸前,常令韬顺势箍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抬了她的下巴,低头在明玥耳边吹了口气,调戏道:“郑姑娘如此急切,之前为何还要拒了常家的提亲呢?看来那定非你的本意。”

明玥被他贴着耳边说话弄得一阵恶寒,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邓素素双眼冒火,呜呜的左蹬右踹。

常令韬却似是寻到了乐趣儿,手指轻轻摩挲着明玥的下巴,微扬眉毛道:“一向听闻世家贵女刚烈至极,常某十分想听一句郑姑娘的心底话,倘若我与你成就了好事,郑姑娘当真舍得转身就死?不瞒郑姑娘,我府里有一官婢,在未被抄家为奴之前也是名门闺秀,一朝为奴,虽也曾要死要活,但如今却是千依百顺的做我的宠妾,俗话说的好,一夜夫妻百日恩,郑姑娘这性子我最是喜欢,你自己说,我该不该试试?没准儿一夜后郑姑娘根本舍不得在下呢!”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要脸,听在任何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耳里怕都羞愤地想撞墙了,邓素素更是急得眼泪都飚出来,但听在明玥的耳里实在是没甚么杀伤力,她微微冷哼一声,猛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渗出来,很有些触目惊心,明玥的手指打常令韬的心口滑过,然后是腰间、小腹……

常令韬眯着眼,脸上不动,但心下一时竟有些恍惚,然而下一刻,明玥眼神一厉,手上空着却猛然做了个狠狠掰断的动作!

咔嚓!常令韬蓦地一个激灵,一把推开了明玥,不自在的向后仰了仰身子,竟是有些受惊吓。

明玥叹了口气,没事儿人似的坐回到常令韬对面,面无表情地道:“常公子既是要拿我要挟我两个哥哥,还是对我客气一些的好。”

常令韬黑着一张脸,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整整袍子,咬碎一口银牙地冷笑道:“七姑娘是不是太抬举自己了?这两人一个根本就不姓郑,一个纵然是你哥哥,但也非一母同胞,没准儿正巴不得你死呢。”

明玥看白痴似的瞥了他一眼,说:“把我表姐放开,几千人马押着,我二人还能跑了不成?”

常令韬哼了声,倒是吩咐两个婆子松了邓素素,只是还凶巴巴地盯着她。

明玥抬头手,示意邓素素反抗无用,暂且还是省些力气安生呆着吧,转而才接着常令韬方才的话说:“正因不是亲的,是以才更得来啊!倘使我没想错,常公子已经派人到处去散播消息了吧,我二哥若当真不是郑家所出,此行不来岂不被人说成是罔顾恩义、不思图报之辈?常公子定也早想到了这点,不然怎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常令韬笑了笑,“知我者莫若郑姑娘。”

明玥转身做了个要吐的表情,常令韬不说话了。

她们又走了两日,中间住了两晚客栈,夜里邓素素在几个婆子的盯视下不大敢睡,明玥便跟她换着眯一会儿,如此下来两人都折腾的眼下乌青,所幸常令韬自那日受了明玥一番惊吓后,像是有所忌讳,虽嘴上还要不时侮辱调戏几句,但再未敢有甚太过分的举动。

到第三日午时,他们一行人抵达涿郡,——常令韬拿着皇上南下前留下的手谕来征调留守涿郡的兵马。

不过,他们进了涿郡刚歇片刻,饭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有城门的守兵来报——伍姓逆臣之后伍泽昭到了。

常令韬玩味地挑挑眉,冲明玥道:“你这假哥哥来得还真快!看来这近二十年你们郑家没白养了他。郑姑娘随我一块儿去瞧瞧?”

明玥被常令韬拉着猫着腰迎风站在城墙上朝下望,城外立着百十来号人马,郑泽昭宽衣博带,端坐在马上,一手搭额正遥遥向他们看来。

常令韬推了明玥一下,明玥只好喊了一声:“二哥!”

实际她的声音并不大,如平日说话一般,且又是逆着风,根本传不到郑泽昭耳里,但郑泽昭却感觉自己听得分外真切,心头沉沉,万般滋味涌上来。

他得了消息,一路马不停蹄的往涿郡赶,心里生怕明玥不甘受辱,一时想不开,这若按郑明珠性子,没准已经……

郑泽昭深吸一口气,看见城墙上的身影儿,暗自道了个万幸,他打马上前,对着城门处的守军沉声道:“去回了你们常大人,郑某有话要当面与他说。”

城门的兵将打量几眼,倒也不敢怠慢,跑回城墙上回禀常令韬。

常令韬朝城下扫几眼,沉吟片刻吩咐:“将他带这百十来号人盯住了,只准他一人进城。”

明玥笑了声,继而跟收不住似的笑声愈发大起来,常令韬斜着她:“你笑甚?!”

明玥摇头,有些轻蔑地说:“原来常大人胆小至斯,我二哥不过带了不足百人,竟叫你涿郡上万人马骇成这般!我自是笑你胆小。”

常令韬脸色铁青,正坐在轮椅上由人抬着下城墙,闻言不由磨牙:“你笑得太早了些,等会儿我叫你好好看看我如何将你这假哥哥挫骨、抽筋!”

少顷,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少许,郑泽昭单人单骑进得城来,城门在他身后轰一下关上。

☆、第126章

涿阳城。

上百名弓箭手不留缝隙地围成一圈,齐齐对准了站在中间的郑泽昭。

常令韬被人费劲地从城墙上抬下来,坐在轮椅上自顾自地发笑,笑完幽幽道:“郑二公子……啊,不!应该是伍公子才对,呵,你倒真是敢来!即如此,我便全了你重恩义的名儿,怎的?是想百箭齐发来个痛快,还是想一箭一箭的,叫你这七妹妹从旁看个景儿?实话说,你若为得个好名声,还是后一种最好。七姑娘,你说是不是?”

明玥双手被缚在背后,被一圈弓箭手挡着,根本看不见里面的郑泽昭,闻言嗤道:“小人行径!”

常令韬挑挑眉,却是并不受激,“我在姑娘眼里原也不是甚么君子,拿弓箭来!”

百人的圆圈闪开一道口子,常令韬拉弓搭箭,瞄准正中央的未发一言的郑泽昭。

“二哥……”,明玥叹息似的喊了一声。

郑泽昭直直朝她看过来,目光却是一触即离,带着明显的歉意。

然而下一刻,常令韬手里的弓弦一松,箭矢嗖一下直射郑泽昭的膝盖!

“哧……”郑泽昭离他们仅不足十米,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箭矢已刺入他的膝盖,郑泽昭被这一箭冲得倒退一步,额上微微冒汗,竟是丝毫没躲!

明玥这下连惊叫都忘了,只瞪大眼睛怔怔看着,她原以为常令韬既听了郑泽昭的话肯将人放进来,至少会先盘问一番话,哪料到上来便先伤人!

明玥心里砰砰跳,一时说不清是气愤还是恐惧,可是这并没完,常令韬见郑泽昭没躲,冷笑了一声,紧跟着第二箭瞄准了郑泽昭的心口,只是一时不发,左左右右地调整角度,并且饶有趣味儿的打量着郑泽昭。

明玥蓦然明白了,——常令韬这是在故意折辱郑泽昭,要将他当个笼中的猎物般耍来耍去,等着他惊恐地躲避、求饶!左右人已经进得城来,只要留得他有一口气在,他有的是法子叫郑泽昭开口。

真是作孽!明玥一明白过来便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她明白,郑泽昭自然更明白,所以刚刚他才躲都没躲!

“呵呵”,常令韬笑了两声,见郑泽昭脸上丝毫没有惧色,不由心火更盛,箭头不再乱晃,手臂一稳,瞄准放箭!他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然电光火石间,明玥突地扭身,拼出吃奶的劲儿一头撞向了常令韬的胳膊!

瞬间,明玥听到了一声轻响,同时是常令韬炸在她头顶的吼声:“莫伤她!”

明玥这下撞得甚猛,常令韬没防备,连人带椅翻倒过去,明玥也被绊倒在他身上,一边肩膀正砸在他右膝盖,常令韬登时脸色一白,差差疼晕过去。

常令韬虽急喊了一声,但仍有两只箭射过来,好在明玥和他摔在一处,并没被伤到。

一时间稍显慌乱,郑泽昭拖着一条伤腿几乎是蹦过来一把拽起了明玥,明玥将这一箭撞飞了,没伤到他。

郑泽昭攥着明玥的手腕时,明玥感到他有点儿发抖,可是力气又甚大,攥得自己有些疼。但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们就被士兵拿刀抵着粗鲁地扯开了。

士兵七手八脚地将常令韬抬起来,见他满头冷汗,左胳膊一动不敢动,竟是明玥一个猛力之下,一头将他左臂撞断了!

“严将军何在?”常令韬白着脸说了一句。

士兵里静了片刻,有人跑去寻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身材魁梧的方脸汉子,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也不近前来,直挺挺的抱了个拳,粗声道:“常大人找我?”

常令韬勉强点点头,盯着郑泽昭道:“严将军,这便是逆臣伍家之后,只是这人嘴硬的很,将军给点儿厉害瞧瞧?”

严将军皱着浓眉看了看郑泽昭,似乎是有话要说,常令韬却道:“将军不必多说,且去办吧,只要留着口气晚些能回话就成。”

明玥闻言登时大骇,郑泽昭却看了常令韬一眼,不疾不徐的说了进城以来的第一句话:“常三,我要说的话你若现在不听,晚了可休要后悔。”

“现在怕了?你这才是晚了。”常令韬说完这句已是冷汗淋漓,上万的大军在城内他全然不怕郑泽昭耍什么花样儿,遂叫那位严将军先将他带下去打个皮开肉绽。

明玥如坠深渊,常令韬咬牙看她一眼,警告道:“郑姑娘莫打甚么主意,方才的账记下,你若惹恼了我,我便将你表姐和那几个丫头一并充到军营为妓,邓家窝藏钦犯,本就已是死罪。”

明玥一时哑口无言,恨的牙痒。

常令韬的小厮三步并两步地跑去叫了大夫来,大夫先给常令韬接骨,之后又细细的给他看了腿,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常令韬才算服了药,他闭眼歇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感疼痛稍减,看了眼被两个婆子摁在墙角的明玥,吊着一只胳膊蹙眉道:“你属牛的么,哪来的这股子野力气!”

明玥这会子蔫儿了,一是刚刚耗了全身的力气,这下回过劲儿来便觉脱力;二是她着实有些担心郑泽昭。

那些人都是行武出身,即便不用其他法子,光是摔摔打打也得将郑泽昭折腾个半死,更何况常令韬方才还特别交代过,郑泽昭腿上又刚挨了一箭……明玥瞥一眼常令韬,脑中想到了郑泽昭留下残疾的画面,不由有点儿忐忑。

常令韬见她不答话,自也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往外一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便不紧不慢地吩咐小厮:“去瞅瞅人还活着没,若还有气,便提到这儿来,若死了,便罢,也不必“三蒸骨”验亲了。”

明玥在旁边听得脸上一阵儿青白,只咬着唇不说话,少顷,小厮领着兵士将人带回来了。

甫一带进屋,便是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扑了进来,郑泽昭浑身血污,袍子湿了个透,膝盖还插着半截的断箭,像个死人一样儿被扔在地上。

明玥心里清楚郑泽昭应该还是活着的,但脚下像生了钉子一般,竟动不了。

常令韬被小厮抱到轮椅上,他往前倾身将一碗放了盐的热水劈头泼在郑泽昭身上。

郑泽昭低低哼了一声,醒了。

常令韬笑了笑,又接过一碗盐水浇下来,水还冒着热气,浇在郑泽昭身上时可以看到他微微蜷起的身子在发抖。

明玥被哑婆子摁着,红着眼怒喊:“常令韬!你够了!”

常令韬只充耳不闻,边泼盐水边挑眉笑道:“你不是有话要说么,现下可以说了,伍公子。”

郑泽昭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侧身,朝着窗子望了一眼,天色渐暗,大抵已是酉时末。

他索性伸了胳膊腿摊在地上,口中说了句话,只是嗓子干渴没发出声音,但常令韬看其口型还是辨出了几个字,“你父亲……”

常令韬手上一顿,皱起了眉:“我父亲如何?”

郑泽昭只是喘气,说不上来话。

“给他口水”,常令韬吩咐。

小厮便就着盐水给他灌了一口,片刻,郑泽昭觉得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却仍躺在地上虚虚看着房顶说:“我来此地之前……给你父亲卜了一卦……”

常令韬面色微微一动,说:“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伍家之后了?”

郑泽昭不甚在意地道:“我承不承认于你们有甚么紧要,即便毫无证据不也一样指黑为白,这不是你们常家最擅长的么。”

“哼哼”,常令韬扯扯嘴角,“这次你倒真说错了,我手里虽没有物证,却有人证。”

郑泽昭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微动了动,不能置信地拧眉看着他。

常令韬瞧了他这神情心下十分得意,顺手又是一碗盐水泼下来,仰着下巴道:“今儿便看在我日后爱妾的份儿上让你死个明白。”

他说“爱妾”的时候瞟了眼明玥,明玥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之快,只恨不得将他瞪出个窟窿来,可心底也有一丝好奇。

哑婆子便推推搡搡地将明玥带到他身边,常令韬莫名其妙地笑笑,这才又对着郑泽昭居高临下的道:“当年你伍氏一门协助废太子谋反,全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被杀了个干净,过了这么些年,原也没有谁再记起来。不过你命不好,几年前我府里买了个丫头,她阿婆竟是当年给你母亲接生的产婆,不过后来也死了,她婶婶将她养大卖进府里,好在这丫头姿色还不错,后来被我纳了妾,好吃好喝的日日疼宠,床榻间还有甚么不能说……哈哈!”

郑泽昭稍稍支起身子,一时并没有接他的话,明玥却不以为然道:“即便如此,她不过是产婆的孙儿,且当年定也年幼无知,又能晓得甚么!”

“她不需要知晓旁的”,常令韬得意的笑,“只要记得她阿婆当年给家里分赏钱的时候说过,伍家夫人生的是个儿子而非女儿,这便够了。”

明玥不知这其中弯曲,还有些不大明白,郑泽昭已了然于胸。这些事几日前他见到崔夫人后已然知晓,当年本是为了护他才特意假传生下的是个女孩儿,但没成想却被常家藉此寻到了把柄。

不过此刻他却仍是恍然大悟般的叹了一声道:“原是如此。”

稍顿一顿他又冷笑道:“当年,先帝病重,先太子与当今的圣上同在宫中侍疾,后便传出先太子意图逼宫谋反,然伍家得诏进宫,又如何有领众大臣逼宫一说!当年之事真相如何……怕只有某些人自己心里清楚罢!”

——他这话明摆着便是在说当今皇上。

“大胆!”常令韬猛喝一声。

郑泽昭却微微勾唇,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口中道:“我方才说了,来之前我以乾坤卦为皇上新封的常大司空卜了一卦……”

常令韬蓦地眯眼:“乾坤卦一向只测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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