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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璟想到开始对他极不喜的母亲,某日之后却对他爱若珍宝,只可惜母亲去的早,临死前将那青石卦引塞进他手里,却是未置一词便闭了眼。

这些过往如走灯一般在徐璟脑中闪过,他毫无预兆的吐了口血,心道,罢了,伍静书当日半路返回去寻他以致身死,已足以叫自己原谅了这永不能叫出口的“父亲”。伍氏一门当年冤死,他与郑泽昭虽非一母同胞,但到底是兄弟,他该为伍家护住这最后的血脉。

“王爷?”郑泽昭见他忽而吐血不禁一惊,徐璟却是摆摆手,漱了下口说:“不碍事,用过药后的反应而已。”

郑泽昭半信半疑,徐璟道:“此事先莫与四郎和郑七姑娘说,日后当有清楚之日。”

郑泽昭应了一声,他自己都尚在惊愕之中,如何与他们分说?

徐璟往外看一眼,起身拍拍他肩膀,“咱们也出去吧。”

院中风清月皎,野花幽香,各人俱在,面容也依稀未变,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郑泽昭觉得眼前都换了个天地。

院子中间摆了两张小桌,藤椅和木凳,明玥正和郎霖坐在一处,听郑泽瑞问起裴云铮和阮子雅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如何在高句丽活下来。

裴云铮不多说,只道“不过是侥幸而已”,阮子雅倒正眉飞色舞的讲起他们憋在冲刷了无数鲜血的冰凉辽河里躲过高丽兵搜查一事,见徐璟和郑泽昭打屋里出来,声音边自动停了,崔翊起身笑道:“你二人既说完了,便快些过来,中秋之夜,月光皎皎,不该辜负了。”

徐璟点点头,当先过来坐下,桌子上泡好了茶,有农家里自己打的月饼,飘着一股炉火烤出来的甜香,徐璟打量了一下,“这农舍整洁的很,云铮常来?”

裴云铮“嗯”了一声说:“之前家父的孝期里,我便一直住在这。”

众人了然,郑泽昭过来坐到郑泽瑞旁边,明玥和郑泽瑞都看着他,郑泽昭勉强笑笑,“没事,莫担心。”

徐璟见众人都不说话,挑挑眉看向许令杰道:“东原,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有话要说?”

许令杰脸上带着点儿惭愧,似在纠结,徐璟一展袖子,仰靠在藤椅上,对着一轮当空的明月看了一会儿,心情似乎好了些,说:

“我知晓你要说甚,在燕州我已见过你祖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你不必惭愧,你们都是世家子弟,身上有重兴世家阀阅的责任。可是我也知各世家的心思,之所以盯着我不放,是因我没有母族和外戚可倚靠,一旦成事,必然得过多的倚重世家之力,世家之荣光便可再现了。”

众人听他毫不忌讳的将这要害之言一语点出,都不禁微微色变,抬头环顾四周,生恐隔墙有耳。

徐璟不甚在意的笑笑,又说:“我母妃原是依云小国的公主,在灭国之前她恐从未想国会入大周后宫。后来国破家灭,她入宫为奴,依云的弹丸之地也不复存在,倒如今,更是连百姓都已分散四处。后我母妃去世,我更是伶仃一人,若非皇兄一直相护,你们倒以为我如今还能在这里被世家逼迫?”

众人默然不语,徐璟也没有偏头看他们,只是望着莹莹月光在想,当年是先帝带兵横扫了依云等几个小国,攻入依云皇宫的兵将中便有意气风发的伍静书,她母妃大抵是那时便与伍静书相识,并且暗生情愫。

先帝远非荒淫之人,这些女子虽充入后宫但都难见天颜,至先皇后逝,先帝曾百日不进后宫,并下旨要将未得君恩的宫人放出宫去,兴许,他母妃那时还是欢喜的,心中充盈着某种希望……不过,她未赶及被放出宫,先帝便在某日因醉酒宠幸了她。

可是伍静书一段……徐璟揉揉眉心,不愿去多想。

幼时,徐璟一度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尤其在母亲故去后,若不是当今的皇上那时总让他到德王府护着他,他恐早被先太子不着痕迹的杀掉。

徐璟对着月亮笑了笑,那卜卦之人将他的命说得太长了,他宁愿早前已经战死疆场,也不愿如现今这般。

“王爷便是想得太透”,崔翊摇头无奈的笑了一下,“叫我等无地自容。”

徐璟转头看一眼崔翊,崔翊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二人朗朗一笑,转瞬间云淡风轻。

郎霖在下面看看众人,低声道:“臣甚么都没听见。”

明玥在一旁摇摇头,说:“郎大夫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不知该作何言,只愿各位顺心而为。”

崔翊拍拍手,笑道:“这等月色,是该做些应心之事,咱们莫提这些了,王爷?”

徐璟眼中复杂神色一敛,自藤椅上坐起,眉宇间恢复了他一贯的疏郎,“是,今日中秋,该说些好的。”

许令杰听完他方才的话轻松不少,这会儿有意打趣儿,便说:“阮小二这一路一直惦记着要同郑四比功夫,眼下王爷在这,最是公允,倒叫大家都瞧瞧。”

阮子雅起身冲郑泽瑞扬了扬下巴:“四郎,敢么?”

“有何不敢”郑泽瑞动动手腕,“只一条,输了不准哭。”

阮子雅不禁激,立时嗷嗷叫着去拿大刀,片刻二人斗在一处。

气氛终于稍松缓下来,崔翊看得起兴,瞄一眼明玥道:“此情此景,该配一曲,听闻七妹妹埙吹得极好,不知可有幸听上一回。”

明玥不记得在崔翊面前吹过埙,不由怔道:“听闻?”

崔翊笑盈盈的也不答话,徐璟在一旁岔开话道:“容与一说我倒也记起了,七姑娘还欠着本王一首曲子,姑娘可还记得?”

明玥想了想,依稀是有这么一回事,歉然道:“可惜我今日并未带了陶埙在身上。”

裴云铮看了明玥一眼,脸在夜色中微微一红,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却听站在徐璟身后的吴镶道:“姑娘若不嫌弃,我们王爷这倒有只陶埙可用。”

说罢,也不等徐璟言语,转身跑到外院的马车里捧了一只陶埙进来。

徐璟蹙眉看了他一眼,似有些尴尬。

明玥捧着埙看了半晌,却没有奏曲,徐璟想到甚么,忙有些不自然地欠身道:“七姑娘莫在意,这埙是新得,我未曾用过。”

明玥笑了笑,摇头说:“王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瞧这只埙烧制的极好,且从这样式看,应该……是一对儿子母埙或鸳鸯埙,若两只并奏,方更有幽远之境。”

徐璟吃了一小块月饼,噎得猛喝茶水,裴云铮立即看了他一眼,抿唇偏开了目光。

明玥却却带着点儿笑意的瞥了郎霖一眼,郎霖默默的没言语。

“王爷和崔家哥哥想听甚么曲子?”

崔翊神在在的“哎呀”了一声,说:“能听便是有幸,七妹妹拿主意便是。”

明玥稍稍忖度了一下,方才众人都有些沉重,便想吹一首明快些的,选了春江花月夜。

埙声一起,郑泽瑞和阮子雅便双双停手,幽幽埙音,脉脉我心,郑明薇在窗边站着,一时心头大震,自嘲地落泪。

曲子奏到一半,元生紧皱着霉头进了院子,吴镶以眼神问询,元生便过来说了两句,吴镶脸色也严肃起来,但十分不想打断明玥,遂有些犹豫,明玥瞥见,也分了心神,埙声半路而停。

徐璟沉默了片刻方抬头问:“何事?”

吴镶忙过来低声道:“京中来信,皇上病重,招王爷速回长安!”

徐璟锁着眉头叹口气,起身道:“看来歇不得了,七姑娘的曲子到底没听完,此次可不算。”

众人起身,徐璟看了看郑泽昭,“二郎且记住我的话。”郑泽昭深深一礼。

徐璟又道:“四郎,你也留下吧。”

郑泽瑞知道徐璟留了不少黑骑卫在这里,京中虽还有些人马,但眼下跟着徐璟走的只有四十人,不由道:“我跟着王爷进京,若有可能,也好问问祖父等人眼下如何。”

徐璟见他坚决,也只好道:“稍后你换身衣裳收拾收拾。”

明玥有些紧张,徐璟又单与崔翊和裴云铮交代了几句,过来深深看一眼郑泽昭和明玥,说:“保重性命,我必然劝谏皇兄。”

“王爷也请多加保重。”

徐璟笑笑,去前院点查人数。

郎霖收拾好东西,与明玥作别,片刻,却又跑回来,拉着明玥轻声道:

“七姑娘,那埙是一对鸳鸯埙,非是我献给王爷,也不是旁人所赠,而是王爷特地寻来,要送给知音人的。”

那一瞬间,明玥觉得有甚么从她心头轻轻划过,未来得及细究,郎霖已忙忙走了。

☆、第122章

一拢微凉的月色中,徐璟带着四十名黑骑直奔长安城,过了雍州地界后,遇见反军耽误了大半日,八月十七的黄昏方进长安。

刚过完中秋,城中不少地方还挂着未摘下的灯笼,在这秋风中摇曳。徐璟往队伍里看一眼,对郎霖道:“你也随本王进宫吧,虽未必比得了御医,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郎霖点点头,突地生出一股心慌之感,劝说:“已然要到王府了,王爷疾驰了这一路,满身风尘,不若先回府稍做休整再进宫去。”

徐璟没有答话,片刻功夫他们又过了两条街,遥遥地看见帝辇停在郡王府外。

“皇上在王府里?”吴镶和郎霖同时诧异地转头道。

徐璟微蹙着眉,放慢马速,等在府门外的大太监刘福已经行了个礼,垮着一张老脸跑到马前道:“王爷可算到了!快随老奴来吧,皇上正等着您呢!”

徐璟下了马,盯着刘福问:“皇兄不是龙天欠安,怎的出宫来了?”

“哎呦!”刘福跺着脚叹了一声,躬着身子跟在徐璟身边说:“王爷您自己个儿进去瞧瞧就知道了!皇上这几日也不知是怎的了,看甚东西都没兴致,只一会子说起先帝,一会子又说起王爷您,在宫里头问了好些遍您怎生还不到,最后,便索性来了郡王府等着。”

徐璟“嗯”了一声,穿过花园时见有四名道士坐在凉亭里,刘福解释说:“皇后娘娘瞧着皇上这样子不放心,便请了皇家道观里的几位道长来,不过刚刚都被皇上赶出来啦。”

“皇兄,臣弟回来的晚了些”,徐璟一进王府正院堂厅,扑面便是一股浓烈酒味,房屋东南一角的长青树旁正蹲着一身黄色常服的皇帝,旁边还有几个小太监半蹲半跪,一脸惶惶。

“小爽!你可算回来啦,真真叫皇兄好等!”皇帝一脸眼泪,过来搂了徐璟一把。

徐璟一惊,这逾二十年里,他只见皇上哭过两次。

一次是先帝驾崩,皇上拉着他痛苦流涕;另一次是百万之兵攻高句丽大败,皇上对着先帝的牌位眼中蕴泪。而像今日这般,不顾天子威严哀痛哭泣的模样实在不寻常,徐璟忙扶了皇帝一下,“皇兄尚在病中,应保重龙体,不宜饮酒。”

刘福带着几个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皇帝抹了把脸,仿佛带着无尽的哀伤说:“小爽,皇兄要走啦。”

徐璟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坐在圈椅上,“皇兄要去哪里?”

皇帝惆怅地笑了笑:“北方寒凉,实在是个伤心之地!朕不忍多看一眼,要南下扬州去啦。扬州有座琼花观,观内有株仙琼,是乃汉朝遗宝,风姿绰约,清秀淡雅,美如仙子,朕要去与它作伴,当一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逍遥琼花郎,哈哈哈。”

说罢,他又闷了一口酒,眼泛泪花的抓住徐璟的胳膊,“小爽,与哥哥同饮一杯!哥哥要走啦,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放在这北方,哥哥不放心呐!”

————————————

洛阳城外农舍。

徐璟走后,几人也都没了赏月的心思,明玥看看郑泽昭,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问道:“二哥,毅郡王都同你说了甚么?咱们眼下要往哪里去?跟着崔翊走么?”

郑泽昭看着她,攸然有些心虚,过了片刻才道:“无他,只说父亲等人眼下性命暂无碍,不过少不了受一番牢狱之苦,但王爷会尽力在皇上面前斡旋。”

明玥拧着眉:“那到底是因何事?”

“王爷……也没有细说”,郑泽昭偏开眼,一时不敢直视明玥,“咱们明日一早便先随崔翊走,我得去见一见崔夫人。”

明玥沉吟了一下,说:“二哥便先同崔家哥哥一并去,我原路返回,去寻母亲与十哥儿。”

“不成”,郑泽昭立即道:“这一路凶险,我如何放心!”

他声音略微有些大,崔翊几人也听到了,明玥只好过来道:“无妨,只是要借崔哥哥的马车一用,挂着崔家的标识,应是无大碍。”

“那也不成!”郑泽昭皱眉。

崔翊在旁边笑笑说:“马车可以留给七姑娘,王爷留下的人也可分一半送姑娘去寻郑夫人,只是姑娘要去哪里寻呢?燕州城怕是回不去。”

明玥福身道谢说:“白日里王爷曾说在郑府中并未见到我母亲,看来是侥幸逃过一难,只要不是在燕州城内,我心中倒是有些计较。”

明玥这两日一直在想,邓环娘即没被抓到,应是得信儿比他们还早,又是直接从邓家走的,多半是在邓家的哪处别院或庄子上。

崔翊点点头,他心中原是有些顾虑,明玥跟着去倒是无妨,但她们既都走了,郑明薇便也得带上,这其中之事到底忌讳,还是人愈少愈好,遂不置可否的看看郑泽昭,意思先将你这二哥说服再说。

明玥张张嘴,郑泽昭登时一摆手:“莫要再说,等见过崔夫人后,我自与你一同去寻……母亲,但你一个姑娘家,断不能自己上路。”

他话音儿一落,裴云铮却道:“二郎若担心,我送七表妹去一趟便是。”

郑泽昭一噎,见明玥脸上忧心之色尽显,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句。

母女连心,更何况还有幼小的十哥儿,明玥跟着他一路逃奔,但心中担忧恐比他重得多。在今日之前,二人都是姓郑,一声二哥自己更是当之无愧,可如今……郑泽昭心下猛一阵愧疚,不禁想到这十几年在郑家的过往,自己对邓环娘和明玥冷漠了数载,而实际上自己却根本就不姓郑!当真是情何以堪。

眼下若因自己的固执再使他们母女不能得见,无事还好,一旦有事,明玥岂非要恨死他?

郑泽昭神情松动些,想了想道:“你若能知晓母亲在哪里,我先一并与你回去。”

崔翊立时在一旁怪道地笑了声。

裴云铮挑眉道:“二郎连我也信不过?我都尉府的三千兵马虽不及黑骑精锐,但也不是草包。”

明玥见郑泽昭松了口,忙道:“不必,二哥跟着崔哥哥走便是,祖父交代的事要紧。裴表哥有心,若是当真得空,明玥自是感激不尽。”

许令杰在一旁道:“哎,二郎你不必担心,还有我呢,我正要回燕州,一路定先将小七姑姑安然送到。”

明玥听他正八经儿的叫了声“七姑姑”,不禁莞尔,阮子雅也道:“还有我这么以一敌百的人你们也忘了么!云铮你且去攻打安河,我与许大郎定不叫七姑娘少半根头发。”

明玥自再见裴云铮总有些发怵,遂赶紧道:“那就依许家小侄所言。”

许令杰吐血。

裴云铮盯了她一眼,说,你们明日晚走一个时辰。”

阮子雅知他是等那三千兵马一到,大抵要派人暗中护着,遂应了。

郑泽昭无法再多说,只好道:“千万小心。”

明玥笑笑,郑泽昭下意识抬手想弹她个爆粟,然而手到明玥额前蓦然意识到甚么,尴尬地收手。

各人回屋稍做歇息,因屋舍不多,两人一间,明玥回去时见郑明薇已和衣躺下,便也未叫她,自叫着两个丫头收拾睡下。

第二日一大早,崔翊与郑泽昭先走,裴云铮也早早回了洛阳城里,明玥与郑明薇多等了一个多时辰,裴云铮又来了一趟,交代了阮子雅和许令杰几句,目送几人离开农舍。

她们这一路走的并不快,阮子雅背着柄大刀在前倒真没碰上甚么流寇,他们一路该吃饭吃饭,该歇店歇店,完全不像逃命,明玥留心了一下,他们所停脚的两家店瞧着都颇新,应是才开不久,后一细问许令杰才知,原这两家都是裴家名下的产业,怪不得他与阮子雅都不甚紧张。

到了第二日两人便严肃的多,不过明玥却不甚担心,因她昨日听许令杰在店里悄悄吩咐饭菜,明玥猜想后面应还有人马护着他们,但也只装作不知。

郑明薇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一会儿掉泪一会儿拿眼睛打量明玥,蓦地道:“二哥如今对你这样好,怎不叫你到清河去?大姐姐眼下在清河是没事的。”

明玥笑笑:“三姐要去么?不论旁的,崔家便是顾及自己的世家声名,也断不会撵人的。”

郑明薇扭头又落下一颗泪来,说:“我去哪里又有甚么差别,便是死了也还干净,左右都是惹人嫌的,我只是不想与你……罢了,我总是命不如你。”

明玥蹙眉:“三姐,你在说甚么?”

郑明薇哼了一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枉我弄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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