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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薇低了头,摆弄着垂下来的绸带说:“不是同母亲说了么,女儿不想嫁人,只想在爹爹和娘亲跟前侍奉着。”
林氏只当她是害羞,遂坐在她对面道:“好孩子,这可还不是你害羞的时候,等哪天娘将夫家给你定准了,你再脸红,眼下你得打起精神来,明儿莫叫明霞和明玥抢了风头。”
郑明薇将绸带在细长的手指上饶了好几圈,又反方向一圈圈解开,轻轻叹气道:“女儿是说真的。”
林氏急了:“胡说,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那不成了姑子?你瞧我们大周朝的长宁公主和离了两次尚要再嫁人呢,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闹得都是小孩子心性儿。”
郑明薇便稍稍扭头,半晌也没吭声。
林氏一瞧,怎的还真有些不乐意嫁人的模样,她心里头琢磨了半会儿,忙起身坐到郑明薇一边,拉了她的胳膊低声问:“明薇,你跟娘说,莫不是你自己个儿已瞧中了谁不成?”
郑明薇两颊一红,含混道:“娘,您说甚么呐。”
林氏立时回想了一下,郑明薇身子弱,这些年可说都是养在深闺,像郑明霞和明玥还时常与相熟的贵女们出去游春嬉戏,明玥更还会骑马射箭,而郑明薇这些年出府的次数可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林氏俱是在场的,可是想想,她不记得有哪家的儿郎是单独与郑明薇说过话的。
来来回回想了两遭,林氏觉得大约只有一个可能,遂脱口道:“明薇,你可不是还记着那裴家的公子吧?”
郑明薇抬眼看了看她,嗔道:“娘您可便乱想了,那裴家的公子与我有甚么干系。”
林氏瞧着她的神情倒是大方,不应是念这此事,放了大半心,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娘知道你心眼儿实,这不是怕你将之前的事往心上搁么。裴家不行了,娘定给你选一门更好的,明日听闻还有长安来的儿郎呢,皇上在此祭礼,权贵之人定也不少。”
郑明薇没有留心她前半句,只听到最后时眼睛微微一亮,“娘是说皇上身边的人也会来?”
林氏笑了笑道:“这你激动甚,皇上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即便跟着些文武重臣或是皇亲国戚咱们也是瞧不着的。打五更起避道,咱们得等入了巳时皇打山上下来才能上去呢。”
郑明薇脸上却映出明快的笑来,说:“就瞧个热闹么。”
林氏少见她对热闹十分上心的时候,倒是纳罕,但瞧着她高兴自己也便乐了,只是又嘱咐道:“瞧便瞧了,明儿那样的日子可不敢失了礼数。”
郑明薇道:“是,女儿自然知道”,顿了顿倒来了兴致,遂又叫丫头将那身藕色的衣裙拿来,说:“娘不是说这件好么,我再去换了,娘瞧瞧配甚么花好看。”
“快去快去”林氏瞧着自己女儿如画一般的眉眼,仿佛已能想见那一家女百家求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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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卯时,燕州城寒洌的空气里还飘着缕缕的炊烟,郑家的一干主子们都已经聚到了松菊堂。
王氏今儿起的比往日都要早,因这些日子一直闹头痛,她额上箍着烟色的勒子,气色瞧上去倒还好,只是不能吵闹着,郑明珠垂手站在她身边,虽已是妇人发髻,但祖孙俩的情分倒似更胜从前亲厚。
王氏眼光先从要跟着去的三个哥儿身上扫过,满意的点点头,接着又看向几个孙女,发现当真一个赛一个的娇俏。
郑明薇是娇柔绰约,如一枝梨花沾春雨;郑明霞是皓齿明眸,如那肆意的榴花;明玥……王氏从前甚少仔细打量她,今儿好好瞧了,倒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总算不丢郑家的脸面。
论穿戴,明玥今日是这姐三个当中最素淡一个,米色绣双叠叶的襦裙,金丝线滚边,上身是白底穿花的窄袖短襦,外套浅绯色半臂锦衫,挽着披帛,较为鲜艳的就是她发上的一朵橙红色小苍兰了,但王氏一溜烟看过去,忍不住在她身上多瞧了两眼。
郑佑诚还不大放心,对王氏道:“母亲,只留明珠一个可成么?八哥儿和小九是孩子,在府里头也是闹腾,要不让环娘或者明玥留下来也在这伺候?”
邓环娘在身后看了他一眼,这几日她一直在想郑明珠的事要不要同郑佑诚说,可一想王氏对上下都瞒着,自己说岂不是成了故意生非,于是只好生生忍住,左右结果也是一样的。
王氏正巴不得所有人都走,不耐烦地道:“几个孩子都自有奶娘和嬷嬷带着,不叫他们来我跟前儿闹着就是了,你们且都去吧,明珠这几日吃住都在我这里,伺候的也最是妥帖,多一个人也是帮不了甚么,再说,煜哥儿这不也留在府里。”
崔煜便行礼道:“岳父大人请放心,我与明珠定会照顾好祖母,往日没有在跟前侍奉尽孝道的份,这几日还请岳父大人给小婿个机会。”
他都这样说了,郑佑诚也只好对王氏道:“那母亲好生歇着,我定带着她们在佛前诚心祈福,以期母亲的身子能快快地好起来。”
王氏挥挥手:“走吧走吧。”
众人依次退出松菊堂,各房往前院备车马准备出发,今日除了二老爷因公要往衙里去,还有几个孩子八哥、小九、十哥儿留在府里外,其余人等都出了府,老太爷虽是不往大昭寺去,但也应几位友人之请,清谈去了。
这一路往大昭寺,按正常速度,原本只需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但今儿估计不成,遂三辆马车都早早的备好了只等主子们一来就立即起行。
因二老爷不去,长房与二房便和合了一下,郑佑诚领着三个哥儿乘一辆,邓环娘和林氏带着郑明薇和明玥一辆,三房自己一辆,后面还跟了一辆单做丫鬟婆子的,郑佑诚在车前挂起了郑家标识,领着众人在卯时二刻上了路。
他们一走,府里便安静下来,王氏默默不语了好一阵子,直至东边有熹微的光芒洒到院子里,她才缓缓抬头将崔煜和郑明珠各看一眼,然后吩咐焦嬷嬷:“叫人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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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佑诚一行赶了一阵儿,天色渐渐大亮,路上的马车已是愈行愈多,好在车前挂着郑家标识,一般人家的马车见了都会让一让路,是以他们倒算行的快的,但行到距大昭寺尚有近二十里地时候,他们已听到了庄严雄浑的撞钟之音。
辰时正,往常只撞响三声的大钟今日撞响了九次,帝临。
所有马车原地停住,百姓庶人在二十里处已不得再近,郑佑诚等人可再往前行十里。
钟声停,但余韵犹在,他又等了片刻才继续行车,自这开始,马车明显少了许多,也有不少都是相熟的。
明玥今儿一早得了邓环娘的叮嘱,一路上也不敢瞌睡,正襟危坐的同几人大眼瞪小眼。
她对面是郑明薇,坐姿比她还一丝不苟,大约都是一大早起来,大家的兴奋点还没到时候,所以除了上车时林氏同邓环娘闲话了几句,剩余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在听着车轱辘声中度过。
明玥闲得无聊,又没有其他可看的,便可劲儿的端详郑明薇,越端详越觉得郑明薇实在是十分耐看,越看越叫人心生怜惜,只是……这姑娘一路都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明玥甚至都能瞧见她那因攥的太紧不过血而显得清晰的血管,不由奇怪,——不过是给王氏祈福,她这般激动又紧张的模样做甚么?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马车停了,明玥终于可以活动下身子,掀开车壁上小窗帘子往外瞧了瞧,入眼只见外头停了许多的马车,邓环娘帮她理了下领口,便听郑泽昭在外面道:“母亲,二婶婶,已到禁前处,可打开车帘透透气了。”
邓环娘应了一声,叫明玥和郑明薇带了帷帽,这才叫跟着的邱养娘打开了帘子。
车里有暖炉,自很是暖和,外面却是冷冽,邓环娘往外一看,她们算是早的,陆陆续续还有马车停过来,到了这的,或是世家大族,或是有官身的,有几个相熟的哥儿已聚到不远处的亭子里谈笑起来。
亭子有两处,一边聚了几个哥儿,一边是空着,显示有意留给女眷的,但大抵是嫌冷,女眷们都缩在车里,暂且没人过去。
郑泽昭看了看道:“前面有禁军守着,不过离咱们还有段距离,母亲和二婶若是想下车走走倒也无妨。”
邓环娘嫌冷不想动,便对明玥道:“你若是想动动胳膊腿儿也别走远了,外面冷得紧。”
明玥想下车看看邓素素来了没有,遂道:“是,我就在这周围透透气,三姐姐要一并下车么?”
郑明薇看了看林氏,轻声道:“好。”
她们二人下车,也没走远,便跟着郑泽昭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是一片视野十分开阔的原野,前面地势稍高的地方,黑压压站了许多人,应是把守的禁军,他们这一面停了能有二十多辆马车,俱挂着车标,才正看呢,就近的一辆马车帘子一挑,跳下来一人,冲着在一旁与人说话的郑泽瑞打了个招呼,二人便一道过来了。
明玥抬头看了看天,便听许令杰那变声期尤其明显的公鸭嗓道:“哟,给七姑姑问好。”
明玥侧了个身:“乖。”
“啧啧”许令杰一边瞅她一边磨牙:“给你个梯子你这是想上房啊。”
明玥挑眉指了指一旁的马车,示意邓环娘也在,许令杰便吐了个舌头,只好先去给邓环娘和林氏问个安。
明玥和许令杰见面就斗嘴已经成了习惯,正想今儿刺激一下他“低哑”的嗓音呢,这厮今儿很是奇怪,没说两句就跑回车上了,掀帘子的时候明玥瞟了一眼,见车里好像还有一人,不过只瞟见个背影,也没多注意。
她看了一圈,附近几个没有见着邓家的马车,郑泽瑞似乎知道她在找谁,伸着脖子瞅了瞅说:“我刚瞧了,大抵是还没到呢。”
明玥笑了下,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乐道:“四哥,我回去有样东西要给你,你可记得朝我要啊。”
“什么好玩意?”郑泽瑞眨着眼。
明玥抿着嘴摇头,只忍着笑说:“到时拿了,四哥便晓得了。”
郑泽瑞“嘿”了一声弹了她个爆粟。
郑泽昭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外面风大,你与明薇回车上吧。”
明玥在心里头朝郑泽昭比了个中指,心说刚刚叫人下车透气的是你,这会子撵人上车也是你,是不是存心的呀?
郑明薇倒是真怕冷,遂挽了明玥的手说:“这会子是冷呢,咱们回车上暖着。”
瞧明玥朝他瘪了瘪嘴,郑泽昭在心里头不知为何就乐了,只脸上还是没甚么变化。
郑明薇挽着明玥回身走了几步,就见一辆颇宽敞的的马车在距她们不远处停下了,车上的标识很是显眼,——崔。
郑泽瑞在后面“咦”了一声,大概是才见过崔煜,想不到还能在这碰见崔家的人。
明玥也停住了脚步,见藏蓝的车帘晃了晃,里面不知说了句什么,小厮这才恭恭敬敬地打起了帘子,车门一开,弯腰出来个少年,显示没有想到正遇见他们几个,也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便笑了,也没下车,原地展袖分外优雅地揖了一礼。
明玥几个也赶紧还了礼,但是没一人上前,似是怕破坏了这少年周围独有的气场,那少年像也没有要过来与他们寒暄的意思,兀自站在车辕处眺望了两眼,神色竟瞬间带了点点悲凉,之后又微笑着朝众人一拱手,回车里去了。
“…………”
身后隐隐有一声轻叹,也不知是郑泽昭还是郑泽瑞,明玥坐回车上时想了想,记起来了,这人她在崔家见过,好似叫甚么“容哥哥”。
明玥心下不由将这人同崔煜放一处比了比,之后觉得……好似没法子比。
她们在车里暖了暖手脚,没多会儿,便听得又是九声钟响,天子祭礼完毕,她们可以沐着皇恩进大昭寺拜佛祈福了。
☆、第82章
大昭寺坐落在山塬之上,最早在前朝时只有几间破落的庙舍和一个云游歇脚的和尚,那和尚有着一身医病的手艺,时常给来往的村民们医一医小病,有时也讲一段经,村民们便隔三差五的给他送些米、菜,闲来无事也当听书似的来听他讲一讲经,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后来有一段时日,周围的两三个村子都闹起了瘟疫,只大昭寺山下的一片人家无事,便有人传这寺内有神佛庇佑,香火方慢慢起来了,并尤其“祛病免灾”最为灵验。
到了先帝时因将佛教渐渐重视信奉起来,大昭寺的香火便愈发盛了,及至今上登基,大昭寺已成为北地香火最旺也最具声望的寺庙,更何况今儿还有京中的高僧随着皇帝前来,明玥可以看出这些人的眼中全部都闪现了激动又崇拜的小火花。
众人到达山下,皇上的帝攆刚刚龙游而过,这便要往涿郡去了。
明玥所坐的马车淹没其中,打开车帘时只见黄旗摇曳,后面尾随着大批禁军,前头却已不可见了。
明玥看了两眼便即缩回车里,主要是外面敲锣的声音实在吵得她耳膜疼,郑明薇却一改路上的沉静,探出大半个身子饶有兴味的盯着瞧了半天,直到林氏拉了她一下方垂了帘子坐回车里,只明玥瞧着,她身上先前的激动和紧张不见了,仿似突然泄了气,尚带了两分明显的失望。
这明玥倒是十分理解,想郑明薇一直在自己的闺阁里闷着,平日也不怎生与她们一处玩耍,这乍一见的又是皇帝的仪仗,有几个不紧张兴奋的?她方才见许家的姑娘还带着幂蓠坐在马上呢。只是天颜不是谁都能见的,失望一下下,过会子也就好了。
禁军全部撤完之后,想起一声低沉的号角声,昭示着众人可以开始入寺上香。
大昭寺地势颇高,若想乘车上去,只有一条路可达,若是徒步,虽则累一些,却有多条或台阶或小径可达。
今儿郑家众人是来给王氏祈福消病痛的,自然心诚为首要,是以全部弃车不乘,徒步上去。不过今日来的显然没有几个是不心诚的,他们下车一看,宝马香车外站了一溜人,且女眷居多,全部身着锦绣、头耀珠翠。
因着大周朝本身对男女之防就不是极严,且今儿又是上元节,每逢这日前后,朝廷都是弛禁三夜,不禁百姓夜行的,今年虽因正月十六要正式发兵,只弛禁十四、十五两日,但街道上依旧是灯烛照天、盛陈百戏,游玩观赏的人更是充街塞陌,男女混杂,无问贵贱,因而今日颇多的女眷甚至连帷帽都没戴,当真是流转间处处见红妆了。
一眼瞧开,明玥就乐了,找回了点儿当年节假日出行的感觉,不过总归都是簪缨世家,自没有那番你争我抢的情形,反是极有风度的来回礼让,俱不肯先行。
因邓环娘瞧着好些姑娘们都没带帷帽,又想着明玥还没及笄,遂也依了她没叫戴,郑明薇比她大些,林氏又想得多唯恐失礼,自叫她带上。
人群细看之下,实分了两拨,一拨是燕州城里以及周围地县的一些士族贵女,另一拨京中或是其他州、郡远道而来的,大家礼让了半晌,决定先推出一个先行的来,燕州的士族便十分有礼的遥遥作了个揖,以示远来是客,请客人先行。
实际他们也是瞧见在另一拨马车里,有崔家的标识,——崔家的声望倒是人人肯定的。
明玥打眼望去,崔家的车前站的正是她们先前遇见的少年,他面容肃正,倒也不做过多推辞,大方自若地朝着众人一礼后便径自走到另一辆挂着崔家标识的车前,轻声说了句话,片刻后,打车上下来一位气度雍容的夫人和一个蓝裙少女,她们对着众人浅笑着一福身,坐了个请的手势,方率先踏上了石阶,其余众人礼让着,纷纷紧随其后。
上了八八六十四级台阶后,众人累得直喘气,便有小沙弥引着又分了两路,一边是给男客,如郑佑诚等人进香的地方,进完香后有专给各位老爷焚香听经、清谈的客院;另一边则是女眷们祈福的宝殿,之后有看礼舍钱,换赠物件和稍事休息的地方,明玥心说寺院做到这样,不怪道香火旺盛啊。
郑泽昭和郑泽瑞等人因俱要跟着邓环娘等人祈福,况各家都有长辈在,遂除了几个年逾弱冠且已成婚的男子须得同一众老爷往男客处外,其余几位公子都跟着母亲先行过来祈福。
郑泽瑞在后面小声朝郑泽昭道:“二哥,方才那同崔容与一并来的可是他的母亲,封了郡君的,去年你入京时咱们似是长安街上见过她?嗬,大老远都跑这来了。”
郑泽昭往前看了一眼道:“听闻是家中幼子病痛缠身。”
郑泽瑞“唔”了一声,忽想起这崔夫人于崔容与好似也是继母,他怕郑泽昭一时说出什么来正有点儿后悔,却听见郑泽昭又带了几分笑意道:“你没记错,当日你在街上差点儿与人打起来,是崔夫人恰好路过,识得那阮家的公子和姑娘,劝了两句,方没让你将事情闹大,否则回来定又少不了一顿板子。”
郑泽瑞“啧”了一声,忙道:“二哥你快别说了,回去挨板子我倒不怕,只没收拾了那阮家的‘小霸王’,我心里头到如今都不得劲儿!往后再去长安他可别撞在我手里,不然……”
郑泽昭乐了:“你倒还记着,阮家的小儿子虽不成材,他哥哥却是与崔翊并称‘长安双壁’的。”
他们两个在这说着话,许令杰和他们并排,便凑过来嘁嘁喳喳说:“哎哎甚‘长安双壁’,上回春闱一个是病了,一个是根本没来赴考的,你看看,我觉得还不如我嘛,我虽自知才疏学浅,但不惧一试呀,无谓成败,呵呵呵,也不枉担了个世家公子的名儿,对吧?”
郑泽昭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郑泽瑞便呵呵两声说:“若论脸皮厚,许哥哥你定能在咱们中间博个状元了,小弟也不及你!还没见过这么夸自己个儿的。”
许令杰还当真笑嘻嘻地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又道:“不过崔容与也是够傲气了,不赴考也便罢了,还做诗将大司马陈吉讽骂了一通,嗯,不失世家儿郎的风范。不过如今也就是崔家……”
他正说着,见自己的母亲和邓环娘同时转过来看了他们仨几眼,许令杰意识到声音有些大了,便皱着鼻子闭了嘴,回身找一直跟着他的人,蓦地发现,不知哪会儿,人已经不见了。
他吓了一跳,忙停脚四下里瞧了一边,还是没寻找人影。
要坏!他心道。
说着话的功夫,众人已经到了要上香祈福的大德殿,各家的公子、姑娘都跟在长辈身后整妆肃容,进去上香。
郑家人来得多,直在殿中跪了三排,上完香后还要诵一会儿经,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才自殿里出来。
进过香,邓环娘和林氏、董氏明显都轻松不少,正事办完,下来便是她们结交闲聊的时间了。
正已到了午饭的功夫,寺里早备了素食,女眷们便先行用饭,十一、二个的少年坐了两桌,分在一旁。
饭间大家有的熟识有的尚且是头回见面,但大家身份相差不多,一个引见一个的总能找出共同认识的人来,遂用完饭歇息的时候大家便即热闹起来。
今儿来的女眷着实不少,把一间不大的客舍坐的满满当当,几个少年站在中间被大家夸赞打量了一通,都借口要往寺里观赏风景忙不迭的退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女眷开始比拼各家姑娘。
林氏是巴不得要把郑明薇推出去,最好能来个一鸣惊人,博个名儿,遂走前不但在打扮上给她下足了功夫,便连她最擅长的古琴都带着了,她们这客院在一个小山头上,与前面的宝殿相隔颇远,倒也何以抚琴。
郑明薇这一身柔弱在今儿来的贵女当中倒还真是少有,好几位夫人都怜惜地将她拉到跟前儿好瞧一阵儿,林氏便说要郑明薇抚一曲叫夫人们解个闷儿,郑明薇抿着唇,便转过身来轻声道:“七妹妹,咱们一起?”
明玥今儿甚么都没带,也无意抢她的风头,遂道:“我倒想与姐姐一起,不过今儿早上走的忙,没有带埙,没法子同姐姐合奏了。”
林氏原本吊着一张脸,上次明玥奏埙抢风头的事她还记着,生怕今儿再重演,这会儿闻言安了心,嗔怪的看了眼郑明薇说:“你七妹妹既没带了东西,你便自己献个丑吧,夫人们甚么没见过,不会笑话你的。”一面说,一面对着郑明薇使眼色。
郑明薇有些不好意思,又看向郑明霞,郑明霞倒是想去,但是董氏拉住了她,郑明霞学东西没个长性,琴艺和吹箫都不如郑明薇,上去不正成了绿叶了?
倒是这时一直跟着母亲坐在上座的崔姑娘开口道:“郑家姐姐若是不嫌,我以牧笛与你和一曲?”
郑明薇忙施礼道:“姐姐肯,那自是我的荣幸。”
林氏心里乐开了花,大周朝有颇多姊妹嫁兄弟的,不但人们应允,且会传为佳话,郑明薇若能嫁进崔家……她想都没敢想啊。
崔夫人往她们这瞧了一眼,不知是不是看见了林氏脸上的笑,也起身往她们这来了,几人连忙让座,崔夫人便含着笑在她和邓环娘中间坐下。
可是郑明薇和崔姑娘一曲奏完,林氏脸上有点儿不好看了,倒不是崔家姑娘出了风头,相反,崔姑娘的笛音一听就是在衬着郑明薇,可郑明薇好像也总要衬着崔姑娘一般,一首曲子叫人听得如憋了一口气,颇是难受。
郑明薇垂着眼,只不去看林氏,崔家姑娘浅浅一笑,说:“我这笛子才学没多久,技艺欠佳,姐姐只顾着我了,没能把琴艺显出来。”
郑明薇听她有意解围,便感激道:“不,妹妹是捧着我了。”
林氏见如此,总算欣慰了些,说:“崔姑娘既与我家明薇投缘,便坐一处好好说说话。”
崔姑娘笑道:“是,只这会子正是晌午,暖洋洋的日头,我与姐姐也出门瞧瞧这寺里的景物。”
这屋子里的小姑娘早都憋得慌了,她一说便有人道:“崔姐姐,我也与你们同去。”
崔夫人笑说:“瞧瞧,她们这是忍了半天了吧,也罢,你们年纪小不嫌累,我们且在这歇歇。”
几个姑娘福个礼一溜烟都跟出去了。
明玥倒也想去,可崔夫人正跟邓环娘说的亲热,她端坐在一旁也不好打断,只能先继续待着。
跟着崔姑娘出来的几人大都不是燕州城里,来了这寺里颇是兴奋,一阵儿东一阵儿西的一通瞎转,正往东要穿过一片林子,却有八、九岁的小沙弥拦住她们说:“各位姑娘可不能往东再去了,那边的殿里,毅郡王和常大人正替皇上礼佛呢,时辰还没到,不能有人去打扰的。”
几个姑娘听了便是一咋舌,不敢往前了,崔姑娘也是微带失望,她倒明白按说今儿皇帝来祭礼是要十二个时辰不沾米的,且还得诵三个时辰的经文,皇上估摸着是一早来做个样儿,眼下赶着要亲临涿郡鼓舞士气,此事也只能毅郡王替他了。
她看了看天,好在不久应该就到时辰了,她们先去旁的地方游玩一圈再回来也成,遂拉着郑明薇道:“那咱们先往旁的地方去吧,郑家姐姐?”
郑明薇正在出神,被她这样一拉不知怎的就吓了一跳,忙忙往后退了一步,正一脚踩在崔姑娘的云头鞋上。
崔莲也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刺啦一声,披帛挂在地上的树枝上,扯了个口子。
郑明薇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忙道:“崔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我、我赔你的鞋和披帛吧,我方才没看见……”
崔莲笑了笑,不甚在意的道:“不怪妹妹,是我光抬头看天了,你带着她们先转转,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郑明薇怕崔莲嫌弃自己的衣物,也没敢强求,心下十分抱歉,只喃喃道:“真是对不起……”
“无妨无妨”,崔莲说着,便先行去换衣裳了,郑明薇原地站了一会儿,道:“我还是去看看崔姐姐吧,姐姐们自先转着。”
说罢,也返了回去,但她的步子又小又慢,郑明薇拢着衣领,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两颊都是烧烧的。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氏的话,一会儿又是空白的,甚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那紧张又激动的情绪叫她挪不开脚步,她猛地一转身,却发现方才的几人早都不知跑哪玩去了。
郑明薇盯着那片林子,陡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是不是应该赌一次?
书中的那些才子佳人有哪一个是经父母婚配走到一处的呢?她今儿若不试试,以后怕都没有机会了。
郑明薇痴痴的呆住了。
而女眷的客舍里,大家也休息的差不多了,下来便可去看礼舍钱,然后换一些庙里的东西回去,实际也是变相的添香油钱,但因有寺里的东西可换,可沾沾香火气,遂女眷们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
明玥这会儿终于得了空也能溜出来玩一会儿,邓环娘却叫她去寻郑泽昭和郑泽瑞,他俩身上也带了东西,要尽孝心的。
明玥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倒遇见了站在那发呆的郑明薇,她过来打了个招呼问:“二姐,你怎的站在这里吹风,可见过二哥和四哥么?”
郑明薇的眼神还飘向了东边的林子,她知道,时辰大抵已经过了,因着她刚刚瞧见郑泽昭几人穿过林子往东去了。
明玥看她愣愣的,又问了一遍,这下郑明薇反应过来了,她伸手往反方向的西边一指,快速而大声的道:“看见了,刚往西去了,你快去找吧。”
☆、第83章
明玥一路往西,找了半晌也没看见郑泽昭和郑泽瑞的影子,好在这寺里风景不错,她带着红兰走过一段小石子路,在坡下竟还发现了好几株正怒放的红梅,年初一下了场雪,此时伏在花枝上还未化尽,正是白雪映红梅。
不过这般的好景发现的也不止她自己,先前跟着崔莲一并出来的几个姑娘正在梅树下一面感叹一面吟诗呢,明玥默默听了一阵儿,很怕过会儿她们指到自己时她会顺口窃了“梅雪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样的诗句,遂赶紧福个礼,打着还要寻人的幌子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