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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起身笑道:“可不是,你也不禁说,一说就到。”
三老爷一身豆绿色长衣,摇着扇子呵呵两声,眼睛扫了一圈又问:“母亲呢?”
三夫人递给他一盏凉茶,回道:“在里间呢。”
她话刚说完王氏便由焦嬷嬷虚扶着打里间走了出来,约么是闷气消了,脸色比之刚才要好得多,焦嬷嬷躬身要退出去,王氏微一抬手,示意不必了,就暂且在这伺候着。
三老爷拿着扇子变戏法似的在前面一挡,下一刻扇子收起时手里就多了个小纸包,他献宝似放在面前的炕桌上:“儿子刚变出来的,母亲赏脸尝尝?”
王氏往他身前身后扫了两眼,嘴角已经隐约有点儿笑意了,脸上却还绷着,不信任般地说:“哪里来的这包东西,能吃么?”
三老爷上前亲自解开了油纸包,王氏瞥了眼,是一包雕酥,雕成了玉露状,是以名为“玉露团”,据说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命的名,这种胡人美食如今在长安城里很是著名。
三老爷小小的拈了一点儿,也不给王氏,先送进自己口中,然后仰着脖子眯眼叹道:“唉哟,这味道.....绝了.....”。
王氏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行了,别耍宝了,白露,去取个盘子来装了,你三老爷这里连盒子也没给备一个。”
郑佑智道:“儿子特意叫人打长安捎回来的,这不急着来见您,都没顾得上装盒子。”
王氏点点头,总算是恢复了一贯的笑意。
下面坐着的二夫人便挑眉看了看邓环娘,意思是:——大嫂瞅瞅,还得是三房最能拿捏老太太的心思,会讨老太太的欢心。
邓环娘不置可否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郑佑诚一手抚膝,是高兴的样子。
二老爷郑佑礼往前看了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抹黯然,但转瞬即逝。
各人坐下问了王氏这两日的饮食、睡眠,龚嬷嬷在旁边一一答完,就听见外间丫鬟们的声音:“老太爷。”
屋里的人除王氏外都立时起身,老太爷郑茂才一身银灰色直裾大踏步地进了屋,眼神在给他行礼的众人身上一扫,随意地“嗯”了声便坐到了王氏对面。
几个儿媳以及孩子都有些怵他,所以此时统一的安安静静,三个儿子互看了一眼,也没人先开口都等着父亲发话,郑老太爷今儿心情不错,不过他心情一好就想寻个孩子说教说教,打眼一看,底下除了三个已为人父的儿子外就是四个半花儿一样的小孙女,他张了张嘴咽下了原本的话,转而问道:“瑞哥儿快回来啦?”
郑佑诚点头答道:“是,今儿中午到的信,说是大约到月中的时候。”
老太爷拍着大腿“嗯”了声,心想算了,我今儿也当回慈祥的祖父吧,回头孙子回来了再接着严厉,于是他默默地想了下该怎么慈祥,想了半天也没结果,最后只好大手一挥,自我感觉十分和蔼的朝着几个孙女一笑,直接道:“去饭厅吧。”
众人微楞,以往老太爷都是要说上几句的,今儿怎么一点儿过渡都没有?这是.....饿啦?
老太爷面无表情的咳了声,起身率先往饭厅去,王氏也没说什么,众人也只好无语地跟过去,各房的小妾帮着丫鬟婆子们摆好了碗筷,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童姨娘先前在外头听见了九娘的哭声,心里如麻,可这会子却连多看九娘一眼也不敢。
二老爷只有一房妾,还是几年前王氏院子里出来的;三夫人的身后也只有一人,不过房里却还有两个通房丫头,但至今还没抬成妾室,因而没叫过来伺候。
因主子们过来时一水的沉默,所以这顿家宴她们伺候得颇有点紧张,当然吃饭的人也比她们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晚饭之后老太爷总算正常了些,不再是那么个要笑不笑的神情了,以往二夫人林氏在这时候都会说点什么表现一下,但这回因着上次荔枝的事她自己后来也知道了,觉得在三夫人和王氏那很是丢人,因而如今也不轻易开口了。
王氏眼见老太爷坐了会子已有要走的趋势,便道:“长房先留下来,我与你父亲有事同你们说,剩下的都回去吧。”
老太爷看了她一眼,倒是坐着没动。
二房、三房看王氏一脸严肃,也都行完礼,依次退了下去。
王氏指指郑明珠、郑明玥以及被乳母抱着的九娘:“你们也回去吧。”
明玥暗暗看了邓环娘一眼,郑明珠已经福身道:“那明珠就先退下了,祖父祖母。”
王氏略一点头,明玥也赶紧跟着福身,往外走的时候看见郑明珠的脸色微微发红,心里一动:难道是要说郑明珠的婚事?
她们一出来童姨娘就面带焦急地迎上前,看了看乳母怀里的九娘,又有些不安的看向明玥。
明玥十分清楚童姨娘的立场,——童姨娘与柳姨娘不同,她一进长房,主母便是邓环娘,并且不出意外的话,邓氏也将是她一辈子的主母。
在大周朝,滕、妾与正妻之间有着森严的等级差别,律法也严格维护这种尊卑秩序,明文规定:严禁以妾为妻。即使她们有了子女,也依旧不能改变她们低下的身份,而童姨娘又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的命运可以说九成九掌握在了邓环娘的手中,所以这一刻她没有看向王氏宠爱的郑明珠,而是看了下明玥。
明玥没说话,直到出了松菊堂又走了一段路才道:“没事,先前不过是祖母要抱抱九妹,小九大约刚睡醒,在祖母怀里闹腾了两下。”
童姨娘立时脸色一变:“老太太.......没有生气吧?”
明玥笑了笑:“小九才多大,祖母当然不会同她生气。”
童姨娘的神色并没有变得轻松,但见大老爷与邓环娘还在松菊堂没回来,遂也不敢多问,默默的抱着小九回去了。
松菊堂里,王氏盯着郑佑诚开门见山地问:“明珠的婚事,你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可有底了?”
还没等郑佑诚说话,一旁的老太爷便问:“婚事?明珠那丫头今年及笄?”
邓环娘忙在底下答道:“今年冬满十四,明年冬天及笄。”
“唔”老太爷点了下头,将一口茶水悠悠咽下:“那还早嘛,不急。”
王氏心头一梗,转头意外而又不满地的看了他一眼。
有了老太爷的话,郑佑诚便道:“这事母亲做主便是,不过儿子也觉得如父亲所说,先等一等,至少等得明年昭哥儿春闱结束再说也不算迟。”
王氏忽地气不打一处来,她不好对着老太爷发作,便尽数将气撒在郑佑诚身上,拍着桌子道:
“还早!寻常人家的姑娘到得明珠眼下这个年龄成婚的都不在少数,能有几个亲事还未定下来的?明珠也是你的亲生女儿!母亲偏心也就罢了,你这做父亲的不要太偏心才好!”
邓环娘在下首坐着,大约是早就想到王氏会扯上她,因此也只做没听见,起身道:
“这事打镇州回来时我与老爷也商量过,只是一时没有满意的人家,我想着总不能委屈了明珠,就再看看,母亲这么说,心里可是已有人选了?”
王氏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再看看?等你们看好了明珠怕是十八岁都过了,女孩子家家,耽误得起?”
邓环娘也不反驳,只静静等着王氏的下文。
王氏将郑佑诚又狠狠剜了一眼,才说:
“我心里的首选是清河崔家,他们同样是士族高门,如今有三支都在长安,正是炙手可热,清河的两房也都是不弱,这一辈当中出类拔萃的也有好几个,清河与燕州离得又近,不失为一桩好姻缘;第二选是城西的傅家,虽说名望不及咱们郑姓一脉,不过总也是书香门第,他家老太太大约也是有这个意思的,见过明珠后没少夸赞,这个好处就是离得颇近,但同崔家比门第还是不及。”
老太爷睃了儿子一眼,点着头没吭声。
郑佑诚吸了口气,点头说:“都是好的,不过定下来之前是不是也让环娘相看相看?”
王氏压着火道:“不然呢!难不成这做母亲便拍拍手在一旁看着,让我这老太太去抛头露脸?”
郑佑诚忙道:“自然没有那个道理,母亲莫要生气。明珠的婚事是个大事,儿子有分寸,环娘心里也有数的。”
邓环娘便笑着点了点头,王氏没看她,冷不丁地又问郑佑诚:“上次说是毅郡王到了燕州,可是直接走了?没见你有个信儿。”
郑佑诚回想了一下,说:“是,后来儿子打听了下,多半只是路过,当天就离开燕州城了。”
王氏“嗯”了声,转向老太爷:“咱们当年在长安时,记得我也是见过毅郡王一次的,那时候他还小。”
王氏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到了毅郡王,难免不让人生出别的想法,但郑老太爷却神在在的八风不动,顺着她的话平淡地说:“那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会子毅郡王才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跟瑞哥儿一般野淘野淘的。”
王氏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最后将目光又锁回邓环娘身上,神情有些似笑非笑:
“眼下瑞哥儿要回府啦,昭哥儿要准备秋闱,再还有明珠的婚事,哪一件不需要你这个做母亲的操心?其他的心思就都先放放,若是真想管家,等忙完这些,再同二房里一块商量着来也不迟。”
最后这话一出,老太爷与郑佑诚也都略带思量的看向了邓环娘。
邓环娘一叹,——她要管家?这是有人嚼了舌根子还是王氏自己的警告?哦,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郑佑诚深深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有责备,邓环娘有点儿心寒,随即却给了王氏一个略显羞怯的表情,她一手抬起,轻轻盖到小腹上,然后道:
“媳妇这一两月来身子一直不大舒坦,除了长房里的一干事情外哪里有精力想别的,今儿中午老爷醉酒折腾着吐了一阵,竟把我引得也呕了半天,后来院里的下人们经了心,请来大夫过来,这一请脉才知道.........原来、原来........”。
话说到这几个人还不明白就是傻子了,郑佑诚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控制的喜色:“是有了身孕啦?”
邓环娘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大夫说两个多月了”,随即她转向王氏:“母亲,您看我迷不迷糊?”
王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重复的问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邓环娘笑着又答一遍:“今儿中午请的大夫,说是两个多月了。”
王氏深吸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今天她在邓环娘身上碰了两次软钉子!
郑老太爷坐在一旁看了半天,这会儿就起身道:“嗯,好,看来我郑家又要添丁了,是好事。”
他看一眼王氏的神情,本不想说,但还是忍不住道:“眼下明珠的婚事就更没法子急了,缓一缓吧,你先挑着。”说完他大概怕王氏再次发火,整了整直裾直接回了他的揽月楼。
剩下郑佑诚站在那水深火热,王氏看着邓环娘的肚子有点儿牙痒,——她这胎来得也太是时候了,怕是她自己早就知道了,只等个合适时机才说!
王氏脑仁生疼,挥挥手将他二人也撵走了。
郑佑诚一路咧着嘴,问:“怎么先没与我说?”
邓环娘嗔怪的看着他:“老爷还说呢,你打未时一直睡到了酉时,我若不叫醒你,怕是得等到今儿半夜才见醒,我哪里有功夫顾得上了?”
郑佑诚笑了笑,一路多加小心的回了院子,到院门口,见明玥正在那候着,心情大好的赏了明玥一把竹骨扇。
明玥:“..................”
明玥瞧着邓环娘,邓环娘眼神示意她没事,歇着去吧,明玥放了心,便高高兴兴拿着扇子回了东厢房。
邓环娘折腾一趟,也当真是有些乏,叫了人伺候过洗漱,夫妻二人就倚在炕上说话。
邓环娘今儿也有些奇怪,郑明珠的婚事她也同郑佑诚提过,郑佑诚只说让她先看着,不急。这并非是郑佑诚不疼郑明珠,这几年里,邓环娘心里十分清楚,郑佑诚虽然嘴上不说,但郑明珠那边的吃穿待遇郑佑诚都是有留心的,有时她给明玥做一件什么东西郑佑诚也会状似随意地问:“明珠有么?”
所以先前郑佑诚那般说邓氏也只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定郑明珠的婚事,总还得交给老太太定,可方才的态度............
邓环娘靠在枕上不由玩笑道:“难道老爷心里也有自己的人选?不好说?莫非也想把明珠嫁进毅郡王府?”
郑佑诚胳膊搭在额头上,没吭声。
邓环娘低低笑了一气,微微撑起身子说:“我听说毅郡王年纪轻轻,长年在外征战,他府里别说妾了,丫鬟都没几个,一水的精干小将!这要是娶个娇滴滴的姑娘回去怕是镇不住,不知道这位郡王是不是也要寻一位巾帼英雄?可话说回来,我上次在刺史府见到他的时候觉得就像个爱说笑富贵公子,哪能看出是领兵杀突厥人呢。”
郑佑诚呼出口气,闭着眼睛道:“那是没在战场上。”
邓环娘随口“嗯”了声,郑佑诚沉默了下,然后转过头来,正色叮嘱她:“你不要乱想,方才父亲与母亲的态度明显是没有这个意思,况且....毅郡王又不是个闲散王爷,这话不能乱说。明珠的婚事母亲说了你就先应着,但暂时不要太快定下来就是。”
邓环娘瞧他神情严肃,直觉他这话没说完,忙点头道:“我知道了”,想等着他说后半句,郑佑诚却再没音了。
☆、第28章
无题
明玥在第二日知晓了邓环娘的身孕后很是高兴了一下,过后却又有些担心,指挥着人胡乱忙活了一通,邓环娘哭笑不得的拉住她,觉得娘俩个像是换了位,自己反成了要被照顾的小孩子。
来请安的两位姨娘被明玥在一旁炯炯有神地盯着,很有些坐立不安,童姨娘就率先起身道:“婢妾是在方才来请安的路上方知晓夫人的身孕,一时间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念翘这里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还请尽管吩咐,婢妾还是有把子力气的。”
大丫鬟念翘看了眼邓环娘,见主子笑了笑,便向童姨娘福了个半礼,笑说:“姨娘这话奴婢可记下了,回头要真找您帮忙姨娘可别推脱呀。”
童姨娘忙道:“怎么会!夫人若是不嫌弃,念翘你现在有什么活计就尽管支使,也好看看我的活儿成不成。”
说罢,还真利索地挽了袖子一副干活的架势,邓环娘在一旁笑着摆手,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别听流云在那儿贫嘴,活儿要是都让你干了,还要她们作甚?”
童姨娘咬着唇有点儿讪讪的,一旁的柳姨娘这时起身缓缓福了个礼,神色有丝恍惚地道:“婢妾这两日有些头晕,不知是不是中了暑热,想同夫人告个假,免得将病气带进这院子里来。”
邓环娘懒懒地一挑眉:“噢?是前些天的病没好利索?”
柳姨娘垂着头回答:“兴许是,婢妾倒不要紧,但不能将病气过给老爷和夫人,尤其夫人现下有了身孕......”。
邓环娘道:“罢了,既是这样,这些天也不必过来请安了,过会儿让人请了大夫再来给你仔细瞧瞧,要按时吃药才好。你既然病着不能伺候老爷,那少不得要童姨娘辛苦些了。”
童姨娘忙说不敢,一面又略显意外的看了柳姨娘一眼,柳姨娘声音平平,只规矩的行礼:“多谢夫人体谅。”
打发走二人,念翘便道:“夫人,这柳姨娘倒是懂得避嫌。”
邓环娘“嗯”了声,起身牵着明玥到窗前坐下,说:“随她去吧,我巴不得她不进这院子。”
念翘答应一声,明玥挽着邓环娘的手臂若有所思的说:“娘可别大意,还是留心着些。我方才瞧着她脸色不怎么好,神情也滞滞的。她从前虽不敢多明目张胆的争宠,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但刚才.....而且我瞧着她那模样,怎么像是懒怠容妆似的?”
邓环娘噗嗤一下笑起来,说:“我们阿玥看得还仔细,她前些日子闹病,想是还没缓过来。”
明玥皱着小眉头没说话,念翘在一旁道:“奴婢瞧着她八成是受刺激了!这么些年了也没有所出,前些年仗着自己年轻,如今有了童姨娘,她不担忧才怪。”
邓环娘道:“让她两个闹去,只不许她进咱们这院子,如今她要是不老实,我就把她发卖出去,我如今有孕在身,老太太也说不得什么。”
明玥听着,却也不敢完全放心,只能多加留意,如此半个月过去,郑泽瑞便回府了。
不过他回府当天王氏的心情并不好,原因是在他进门前王氏刚刚拍着桌子骂走了远道而来的官媒。
——给郑明珠提亲的官媒。
委托官媒上门之人乃吏部员外郎常严光,此人出身寒门,先帝在位时曾参加科举中了二甲,当时并没被委任官职,于是他衡量一番后弃太子之门不入,投靠到了当时还是德王的当今皇上门下。
常严光才德一般,然而察言观色与人情世故的本事却一流,渐渐得了赏识并成为德王亲信,到今上登基时便直接将他指到了吏部。
常严光到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但一直以未能娶五姓望族之女为妻抱憾,所以到他儿子常不羁这里常严光无论如何也要给他娶一门世族之女。
去年他与同僚至镇州考评,听人提过郑家有女正当龄,当时常严光并未有表示,不想如今直接差了官媒上门。
王氏在听清提亲之人时便拍着桌子怒骂道:“寒门所出,竟也妄求名族!当真是痴人说梦!”
这官媒本就对世家名门有所敬仰,挨了王氏一通大骂之后更是底气不足,嗫喏着说如今士庶通婚已不在少数,又把常严光的儿子常不羁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连连同王氏描述日后夫荣妻贵的未来景象。
王氏最终忍无可忍,叫人直接将九品的小媒官给轰了出去!
小官媒垂头耷拉眼出来的时候郑泽瑞正进门,三年半的功夫,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原先的肥胖了变成了结实,眉眼间也开始显现出英气,他站在明玥跟前颇有点儿俯视的架势。
郑佑诚问了他几句书院的事,又说家里请了先生来给女孩子们上课,郑泽瑞也要去听,郑泽瑞刚刚打书院解放,一听之下立即苦了脸,郑佑诚便道:“若是不愿意,你祖父可以亲自教你。”郑泽瑞便咧着嘴蔫了。
邓环娘又问了些他日常的饮食起居,略说了几句话松菊堂的白露便来了,夫妻二人也听说了今儿上午官媒上门的事,只好跟着白露先去了松菊堂。
郑泽瑞站在院里打量了眼明玥,边往外走边说:“我带了好宝贝回来,你要不要看?怕的话就算了。”
明玥忍着笑,道:“我原本胆子很小,不过这几年......已然被吓大了。”
郑泽瑞知道明玥是在说他几年前乐此不疲的恶作剧,那会子他还小,对于邓环娘和明玥的认知除了自己眼睛看到的之外,大部分来源于王氏的灌输,是以在他八岁以前的思想里,固执的认为如果没有邓环娘与明玥,他还会是个有亲娘疼的孩子;如果没有邓环娘与明月,也不会有世族嘲讽他们郑家是在“卖婚”!
——八岁以前的郑泽瑞同王氏一般打心底里认为明玥根本不配叫他一声“哥哥”。
不过是自打到了范先生的书院后,他一直固有的想法开始受到了撼动。
范鸿儒收学生一向是只重才德不问出身,书院里不仅有高门子弟,更有寒门庶族,一帮七至十七岁的少年在一处打架是常有的事。
——当然,通常是由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先挑起事端,他们看不起寒门庶族,更不愿同他们在一处吃饭、休息,因而时常找茬儿,简直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
郑泽瑞虽没有特别的看不起别人,但打起架来那绝对是活跃份子,有次便把一人打了个头破血流,范先生为此罚他到后山去砍了半个月的柴。
最后一天的时候郑泽瑞偷了懒,半路跑去抓狍子,结果狍子没抓到野猪却引来了一只!正当他同小厮狼嚎鬼叫地逃命时,却是有人猛扯了他一把,然后大喊着自己将野猪引进了一个猎人的猎坑里。
——郑泽瑞惊魂未定地看去,竟是半月前被他狠揍一顿的粱信。
“你做甚么救我?”郑泽瑞有点羞恼成怒。
粱信摊摊手也不含糊,坦白地道:“我今日本是来找你好好打一架的,不想差点被野猪抢了先!我虽不喜你这人,但人命关天,没有不救之理!”
郑泽瑞冷哼了声,掏出银子扔给他:“算你来得及时,赏你了。”
粱信接住银子细细端详了会儿,正当郑泽瑞准备再讥讽他几句时他却一把将银子砸回了郑泽瑞身上,并且轻蔑的道:“世家子弟,不过如此!”
郑泽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粱信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郑泽瑞:“有没有被吓尿裤子?还敢不敢打?”
郑泽瑞脸红脖子粗。
于是......二人毫无形象地又干了一架,并因此又被范先生罚担了半个月的水,这挨罚不需细提,但此事极大地动摇了八岁半的郑泽瑞的阀阅思想。
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在这段没有同甘却有共苦的受罚日子里赫然发现脾气还挺对路!郑泽瑞慢慢开始发觉得寒门庶族大抵也不全然是无能之辈,这书院里,胸怀坦荡又有才气的寒门子弟也不少,他们没有阀门世家的出身反而更显示出一分坚韧与不屈,让郑泽瑞不由自主的心生了羡慕。
关于这样的困惑他问过郑泽昭,但郑泽昭明显也有点儿迷茫,似乎跟他一样,是种一直以来的信念受到怀疑时的迷茫。
大约是那时候,郑泽瑞才开始偶尔看一下明玥的来信,邓环娘与明玥送来的东西虽然依旧不吃不用但不再往外扔了,到后来某天他饿得饥不择食吃了明玥让人送来的点心后.....也没怎么样,他觉得味道还不错,后来竟也习惯了。
而且他一个人吃了觉得不平衡,便混在郑泽昭的吃食里,直到郑泽昭也吃了两三次之后他才哈哈大笑着说:“这是明玥那死丫头送来的,据她说这还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呢,二哥你说她脸皮厚不厚?这雪里绵沙多难做啊,我才不信她会呢!”
郑泽昭脸色一变,两天没同郑泽瑞说话,但之后明玥有信来的时候他却是板着张脸在一旁偷偷地瞄。
郑泽瑞不像他二哥,他性子直来直去,如今对明玥没那么大敌意了脸上就显现出来,也不再幼稚的拿东西吓她,只板着脸道:“那你就到大姐姐院子里等着,待会儿见着了不许叫。”
明玥拍手:“我也不是五、六岁的孩子了,才不会。”
郑泽瑞挑挑眉,大步出了院子,一刻钟后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胡犬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了郑明珠的芳华阁。
☆、第29章
第二步
郑明珠见郑泽瑞竟然让明玥也过来了,心里本就不高兴,这会子见他宝贝似的抱着一只小狗登时皱着眉,站的远远地道:“刚一回来就折腾,这又是哪里寻摸来的?”
郑泽瑞显然是很得意自己这宝贝,蹲身将它放在地上摸着毛问:“姐姐你看,这是什么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