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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那辆公交车,十一岁的曾迩以为自己会有被放飞的快乐,但是没有。
车在飞跑,她流着泪对那个男人说:“我走了,奶奶和爸爸会有更多的钱吃饭。”
那个男人的嘴蠕动了很多次,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那个男人带着曾迩没有回自己的村子,而是去了一个小城市,男人说那里有更多的赚钱机会。
他说的是对的。
那个男人很快找到了一个工厂干活,负责人还把工厂外面库房里的一间杂货屋留给他住。
他带着曾迩住进去,三十平米的屋子,堆着满屋的烂纸箱和废弃的桌椅,有锈黄的防盗窗,玻璃大多碎掉,四处漏风。
屋里没有灯,厚重的灰尘和成片的蜘蛛网,发黑发黄的墙面。
那天那个男人和曾迩,用了一晚上时间,把所有杂物都扔了出去,扫掉尘土和蜘蛛网。
男人用破旧家具和桌椅做成了两张简易的床,一张放到左面的墙角,一张放到右面的墙角。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累得昏睡过去,曾迩冒着冷汗,满脑子都是奶奶和爸爸追出去的景象,她怕得睡不着,睡着了又马上惊醒。
那个男人对她说,没人的时候要叫他柯察金,有人的时候可以叫他大叔。
那段日子,曾迩过得很好,也过得不好。
柯察金白天去工厂做活,回来时满头满身的白灰,连睫毛上都是。曾迩便会在屋里早早点上那个铁桶做成的简易炉子,上面放上一口捡来的扭曲了的铁锅,放上水和盐,煮些挂面,两个人端着一个碗吃起来。
屋里没有灯,天黑了,他们便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说些话。
“曾迩,你得读书,读书才能改命。”
“我不喜欢读书。”
“那你喜欢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要读书。”这是柯察金对曾迩说的最多的话。
后来柯察金不知从哪里捡来了小学课本,有数学书和语文书。
不知是哪个不爱学习的孩子用过的,上面干净得很,只有几条笔道子和一些简单的粗话,例如“王八”之类的,“蛋”字也用一个圆圈代替,那是六年级的课本。
柯察金每天他不上工的时候,便给曾迩讲课,还会给她留作业,特别是那些生字,他会在第二天考曾迩,曾迩会找个木棍在地上写给他看。
曾迩喜欢柯察金给他讲课的样子,她会离他很近,看清他脸上的胡茬,他会看着她,有时抓着她的手在空中写字,那时她的心乱颤,她不懂那是怎么回事,她会不好意思,脸开始发烧。
柯察金很少靠近她,他总是保持着距离,但是她确定柯察金喜欢她,因为他总会对她笑,还会在夜里给她盖被子。
只是曾迩不明白,为什么他在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喘着没有节奏的粗气,手有时放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想要蠕动到某个部位,却犹豫不决。
那手发着巨大的热量,很快出汗浸湿她的秋衣,最后颤抖着收回去,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努力。
好几个夜晚,曾迩都在假装睡去,假装不知道他走过来,假装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们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
曾迩每天都在完成柯察金留给她的作业,如果她完成得非常好的话,柯察金会特别高兴。
有一次曾迩做出来一道连柯察金都思考不出的数学题,柯察金高兴得几乎狂热,他说曾迩是个天才,还不顾一切紧紧拥抱她。
那时曾迩才明白,为什么柯察金夜里的时候会喘着粗气,她那时也感觉呼吸强烈,想要喘出声音来。身体热起来,有种欲罢不能的倦感。
曾迩学得很快,后来柯察金捡到初二的数学书。柯察金还让曾迩在白天读他收藏的书,那些国内国外的文学作品。
曾迩刚开始对这样文学类的没有一丝兴趣,只为了博柯察金的高兴。
她认真读起来,这样等到柯察金干完活回来,她便可以跟他说很多的话,柯察金也会盯着她兴奋地说很久。
6
原点
“柯察金,你最喜欢哪本书?”
“《安娜卡列尼娜》。”
“你喜欢安娜!”
“喜欢!”
“因为她漂亮?”
“女人首先要漂亮。”
曾迩那时便记住了那句话,从那天起,她都要自己保持着漂亮。
柯察金有时给曾迩买个扎头绳,还有发夹。
曾迩那时最幸福,她用仅有的一张手帕将那三五个头饰包起来,那个手帕也是柯察金买给她的,在她十二岁生日那天。
手帕是粉色条纹,上面绘着一个美丽的公主,金色长发,粉色蕾丝连衣裙,有些蝴蝶在飞。
曾迩像宝藏一样保管着那条手帕,后来又有了那几个头饰,她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珍宝。
曾迩和柯察金生活了一年多,她长高了,她的眼睛不再看向柯察金的肩头,她可以和他红润的唇部对视。
柯察金在她生日那天,将手帕作为礼物递给她时,她激动得抱住他,她的额头些微和他的脸角紧密相贴。
柯察金想要推开她,她倔强地没有松手。他后来用手抚摸她的长发和肩头。
那时她对自己说,我要和柯察金永远在一起。
可是后来,柯察金很少回到那个屋子,早上很早跑出去,晚上在曾迩睡后才回来。他把一些钱轻轻放到曾迩枕边,然后再跑出去。
曾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过柯察金,他只说厂里活儿多。
有一个中午,烈日当头,曾迩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决定去看看柯察金。
她走出那个库房的院子,顺着一段土路向工厂走,工厂的大门关着,有看门大爷坐在个亭子里。
曾迩便在大门旁的角落蹲下来,那个角落在一棵歪头的柳树下,有些清凉。她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腿麻掉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树。
曾迩等了太久,有些尿急,但天只是微黑,她实在憋不住。
她站起来跑去央求看门大爷,进去上个厕所,大爷竟然答应了,给她指厕所的方向。
她连声谢谢都忘记说,跑向厕所。等她从厕所出来时,天又黑了一些,工厂的路灯还没有亮。
在走向工厂大门时,大爷已不在那里,她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刚刚她蹲着的柳树下拥抱,那个男人的手在那个女人的臀部…
“柯察金,你最喜欢哪本书?”
“《安娜卡列尼娜》。”
“你喜欢安娜!”
“喜欢!”
“因为她漂亮?”
“女人首先要漂亮。”
曾迩那时便记住了那句话,从那天起,她都要自己保持着漂亮。
柯察金有时给曾迩买个扎头绳,还有发夹。
曾迩那时最幸福,她用仅有的一张手帕将那三五个头饰包起来,那个手帕也是柯察金买给她的,在她十二岁生日那天。
手帕是粉色条纹,上面绘着一个美丽的公主,金色长发,粉色蕾丝连衣裙,有些蝴蝶在飞。
曾迩像宝藏一样保管着那条手帕,后来又有了那几个头饰,她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珍宝。
曾迩和柯察金生活了一年多,她长高了,她的眼睛不再看向柯察金的肩头,她可以和他红润的唇部对视。
柯察金在她生日那天,将手帕作为礼物递给她时,她激动得抱住他,她的额头些微和他的脸角紧密相贴。
柯察金想要推开她,她倔强地没有松手。他后来用手抚摸她的长发和肩头。
那时她对自己说,我要和柯察金永远在一起。
可是后来,柯察金很少回到那个屋子,早上很早跑出去,晚上在曾迩睡后才回来。他把一些钱轻轻放到曾迩枕边,然后再跑出去。
曾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过柯察金,他只说厂里活儿多。
有一个中午,烈日当头,曾迩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决定去看看柯察金。
她走出那个库房的院子,顺着一段土路向工厂走,工厂的大门关着,有看门大爷坐在个亭子里。
曾迩便在大门旁的角落蹲下来,那个角落在一棵歪头的柳树下,有些清凉。她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腿麻掉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树。
曾迩等了太久,有些尿急,但天只是微黑,她实在憋不住。
她站起来跑去央求看门大爷,进去上个厕所,大爷竟然答应了,给她指厕所的方向。
她连声谢谢都忘记说,跑向厕所。等她从厕所出来时,天又黑了一些,工厂的路灯还没有亮。
在走向工厂大门时,大爷已不在那里,她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刚刚她蹲着的柳树下拥抱,那个男人的手在那个女人的臀部揉搓。
曾迩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她走过去,那个男人的确是柯察金。
曾迩浑身无力,六神无主地走回那个屋子。
没过几天,柯察金将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塞给曾迩,买了张车票,将曾迩送上了回家的客车。
那是个酷热的夏天,曾迩在黄昏时分下了到站的客车。夏日的那个公交车站,那个高速路口,那个通往村子的巷子,两旁的狗尾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土路飞着灰尘,半空密密麻麻的小飞虫在头上盘旋。
曾迩清晰记得那个失落的夏日黄昏,告别柯察金,十二岁的曾迩,重新回到原点。
那个粉色手帕,曾迩留存至今。她将它放在一个废弃的拉杆箱的收纳盒里,那里还有母亲离家出走留下的纸条,还有很多想要丢弃却钉在心里拔不掉的物件。
曾迩很多年没有碰过那个收纳盒,从她忙着活她自己开始,从她要强大起来,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弃。
曾迩对王多萝讲了那段故事,她以为此生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那天王多萝哭着来敲曾迩家的门,曾迩大惊失色,她穿着睡衣睡裤,头发蓬乱,眼睛被泪水和红肿包围着,脸色沉暗,苍老了十岁还多。
王多萝走进来,曾迩递给她一杯热茶。
王多萝旁若无人地哭,鼻涕也淌下来,混着眼泪抹在手上,曾迩赶紧递上去一包纸巾。
王多萝和汪老太太吵架了,是一次严重的正面冲突。
王多萝在数年里的压抑爆发了,她的忍耐也走到尽头,要求老公分家单过。
这个消息到了汪老太太的耳朵里,她像疯子一样抓住王多萝。
“你想干什么?你想拆散这个家,想我们母子分道扬镳是吗?你这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