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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奶奶应了一声,走进门,后面跟着个男人,那男人应该是刚从工地过来,满身泥浆,头发上也是,毛躁油黑的头发好像从来没有梳理过,头顶部分打结得厉害,刘海长得挡住一只眼睛,脸上也挂着泥浆,另一只眼睛炯亮。

“叫大叔,以后住你爸那屋,一会儿把你爸抬出来,咱们都在大屋过。”

那是奶奶在路上找来的租户,加上租金,至少全家生活费有了。

父亲在大叔的帮助下,被抬出了里屋。

那原来是父母的房间,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片,母亲涂着红嘴唇,盘头上插着一朵红花,父亲穿着深色西装和白衬衫,样子有些威武。

屋子里留着发酵了的尿屎气味,那个男人提着棉被和毛毯的打卷行李,还有用绳子绑着,透明塑料袋裹起来的一捆书走进去,关上了门。

那被子还算干净,没有泛黄发黑,边角处有白色棉花露出来。

晚上,挨着灶坑的炕头睡着奶奶,曾迩睡在中间,炕头另一个靠墙的边角放着父亲。

“奶奶!”

“嗯。”奶奶一直因腰腿的疼痛呻吟,听到曾迩叫她,有些不耐烦。

“我怕那个来家里的男人。”

“怕什么?人家是也是乡下人,从外地过来给县上盖房子的。”

“他白天也在家吗?”

“听他说有时候上夜班,有时候白天出去干活。你个丫头,还想挺多。奶奶打听好了,知道他在哪个工地干活。”

曾迩希望那个男人天亮就出去干活。

奶奶疼痛的呻吟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沉沉睡去。另一旁的父亲一直发出录音机搅带的声音,有时候他也会停下来。

曾迩在黑暗里也能看清屋子里的一切,前段时间她睡不着的时候还在祈祷父亲快点醒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忘记了这个愿望。

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母亲出走到那条高速路之前回了头。她流泪,不敢哭出声,蒙上被子,牙齿咬住自己的拳头。

那晚她就那么睡去,第一次做了个梦,梦里风雪漫天,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奔跑,向着那个高速路的方向,喘着很重的粗气,寒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她的脚深陷在厚厚的雪地里,头也不回地奔跑。有人出现在她的正前面,她向左,那人便向左,她向右,那人便向右。

她抬头望向那个平视只能看到肩膀的人,他蜂窝杂乱的头发,身上布满泥浆。曾迩吓醒了,梦里出现了那个让她害怕的男人。

曾迩醒来时天也亮了,奶奶早已在厨房烧火,熬了一锅白粥,蒸了三五个土豆。

曾迩经过大屋时,看到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奶奶吃了两口粥便出去捡废品了。

曾迩给父亲鼻饲喂粥,之后倒掉父亲身上插着的尿袋里尿液。

她出门口时,大屋房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曾迩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上的尿壶掉在地上,那个男人望见她夸大的反应,本能地回到屋里关上房门。

曾迩缓过神来发现梦是真实的,她的个头刚好到那个男人的肩头。

曾迩观察了一天,觉得那个男人并不那么讨人厌。

他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门紧紧关着,几乎不出来。

黄昏时分他似乎要出去干活,曾迩在小屋里听到他像只泥鳅一样,开门声与关门声紧挨着,他整个人像是滑出去的。这让她心里没有那么排斥和恐惧。

后来曾迩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吉祥的人,因为他来的第三天早上,父亲睁开了眼睛。

那天早上曾迩醒来,天蒙蒙亮,她习惯坐起来向窗外看,发了半天呆,余光里感觉父亲转过头来看她。

她看向父亲,父亲的确睁开了眼睛,只是淡黄色的分泌物黏在了眼角,只睁开部分,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爸,爸爸,爸爸……”曾迩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是喜极而泣。

那时她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妈妈也会回来。

可是曾迩只是幸福了那几分钟。

父亲醒来后,半边身子是不能动的,精神恍惚,动不动就拖着半边下垂的身子往外走。

有时一不留神便走丢了,奶奶和曾迩跑遍整个村子,还有后山上。

父亲听不懂话,记不住人,情绪经常激动,执拗地要走出去时还会打人。

曾迩每天在家看着父亲,提心吊胆。父亲虽然偏瘫,可是力气很大,曾迩好几次被发作的父亲甩到水泥地上,磕破过额头胳膊,扭伤过大腿和脚骨。

还好那个租户大叔,他时常过来帮忙,每次他很凶地制止父亲时,总会管用。父亲怕他,因为他的力气很大,压住父亲时,父亲一动也动不了。

“谢谢大叔。”那是曾迩对那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男人似乎可怜曾迩,他一般晚上去上班,白天他便在他的房间门口找个小矮凳坐着,手里抓着一本书看。

遇到曾迩的父亲大闹,便上来凶他,很快曾迩的父亲便老实下来。

那个男人成了曾迩的救星。

“你不上学吗?”那个男人问。

“我上不了学,我得看着父亲,奶奶要去捡废品赚钱。”

“喜欢看书吗?我可以借你书看。”

从那以后,曾迩也会端着个小矮凳,坐在那个男人不远处,接过男人递来的书,她看的第一本书是《红楼梦》。

曾迩看不懂,也不喜欢看,但是她喜欢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他看书的样子很呆板,像掉进深洞里的人,有时曾迩想问他一个字,半天他也没反应。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曾迩不解。

“书里有不一样的世界。你还是要读书,读书才能改命。”那个男人到后来也不停地这么对曾迩说。

“你多大了?”

“你多大了?”那个男人反问曾迩。

“我十一岁。你呢?”

“我大你十五岁。”

“那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那个男人低头不停地笑,也不说话,牙齿黄黄的,但很整齐。

曾迩那时有种莫名的心动。

那个男人要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吃坏了东西,拉了一夜的肚子。

屋子里臭得呆不了人,曾迩在灶前洗着一大盆父亲浸了屎的衣服。

父亲又在屋里拉了一片,奶奶腰疼病犯了,躺在炕头动弹不了。

曾迩的手泡在飘着屎的水盆里,不断作呕,她哭起来,鼻涕流进嘴里,眼泪淌到胸口。她那天第一次想喊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曾迩走了,离开了那个家,跟着那个男人,把妈妈留下的那卷钱放在奶奶枕头边上,她也留了个纸条:奶,我走了,不用找我。

4

私奔

那个男人从没想过带曾迩走,那夜曾迩在厨房哭得凄惨,他走过去,曾迩的小脸哭得扭曲。

曾迩忽然扑过去抱住那个男人,“大叔,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今晚就磕死在这灶台上。”

那个男人看到满盆飘着屎花的脏衣服,曾迩撸起袖子的胳膊和手上大大小小的淤伤。

曾迩抱住他的身体,她的头发抵触着他的下巴,他感觉有些痒,她的身体好暖和,他从没有感受过一个身体紧紧贴在另一个身体上时是这么温暖,还有一些别的力量蠢蠢欲动。

那力量让他变得冲动且没有思考,他也紧紧抱住她,涌上来某种强烈的情感,让他想起安娜卡列娜和沃伦斯基的爱欲,他只在书里和脑海里有过这种想象,上百遍,上千遍。

在无数个自己的夜里,用自己的想象去编剧某种情怀和柔情,用自己的手去完成波涛骇浪般的巅峰满足。

可是那样的夜留下的只是更毒烈的孤寂感,让他无力支撑更多的日子,那种撑不下去的逼迫感威胁着他的时日。

这些日子,在曾迩家寄居的一个多月里,那个男人度过了人生最温和的时光。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病逝,已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他的父亲一直独自抚养他,他从小便喜欢学习,是村子里唯一读到高一的孩子。

父亲在他高一时也病逝了,他只好弃学回家种田养活自己。

他自己在那个父亲留下的破矮房子里生活了十余年。即便到了要娶妻生子的年龄,也无力操持。

他的世界里还有书,且仅有书陪伴着他。除了吃饭,他的钱全部花在买书上,那是他唯一不会发疯的慰藉。

他点头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好了衣服,挂在厨房的晾衣绳上,整晚都有滴水的声音。

曾迩整理好屋子里的屎便,父亲吃了药躺下便睡去了,奶奶疼痛地呻吟到后半夜也睡去了。

曾迩和那个男人在凌晨天还黑着的时候,便从房子里走出来,他们向那条高速路口走去,走过那片白雪皑皑的巷子,踏着深浅不一的雪地,坐上一辆匆匆停下的公交车,远远离去。

于是曾迩接下来的日子都有了那个让血液冰凉,渗着毛骨悚然的悲凉的梦。

那片通往高速路的雪地里,一个人没命地淌着厚厚…

那个男人从没想过带曾迩走,那夜曾迩在厨房哭得凄惨,他走过去,曾迩的小脸哭得扭曲。

曾迩忽然扑过去抱住那个男人,“大叔,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今晚就磕死在这灶台上。”

那个男人看到满盆飘着屎花的脏衣服,曾迩撸起袖子的胳膊和手上大大小小的淤伤。

曾迩抱住他的身体,她的头发抵触着他的下巴,他感觉有些痒,她的身体好暖和,他从没有感受过一个身体紧紧贴在另一个身体上时是这么温暖,还有一些别的力量蠢蠢欲动。

那力量让他变得冲动且没有思考,他也紧紧抱住她,涌上来某种强烈的情感,让他想起安娜卡列娜和沃伦斯基的爱欲,他只在书里和脑海里有过这种想象,上百遍,上千遍。

在无数个自己的夜里,用自己的想象去编剧某种情怀和柔情,用自己的手去完成波涛骇浪般的巅峰满足。

可是那样的夜留下的只是更毒烈的孤寂感,让他无力支撑更多的日子,那种撑不下去的逼迫感威胁着他的时日。

这些日子,在曾迩家寄居的一个多月里,那个男人度过了人生最温和的时光。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病逝,已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他的父亲一直独自抚养他,他从小便喜欢学习,是村子里唯一读到高一的孩子。

父亲在他高一时也病逝了,他只好弃学回家种田养活自己。

他自己在那个父亲留下的破矮房子里生活了十余年。即便到了要娶妻生子的年龄,也无力操持。

他的世界里还有书,且仅有书陪伴着他。除了吃饭,他的钱全部花在买书上,那是他唯一不会发疯的慰藉。

他点头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好了衣服,挂在厨房的晾衣绳上,整晚都有滴水的声音。

曾迩整理好屋子里的屎便,父亲吃了药躺下便睡去了,奶奶疼痛地呻吟到后半夜也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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