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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迩离婚后便住在这个房子里,房租不高,五环外。
这片居民楼都是过去的回迁户,房子建得没有楼间距,从客厅落地窗能看到对面楼那户人家。
那家住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秃顶男人,常年裸着上半身,脖子的红绳系着一颗发黑泛青的石头。一年到头只有两条四角内裤,一条白色浅蓝色竖条,另一条是本命年红。
他早上会有那么十分钟要对着落地窗做操,肚子滚圆。
赶上曾迩吃早饭,她都会走过去狠狠拽拉窗帘,屋里暗得发闷,她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出门上班。
让曾迩高兴的是今天等电梯又碰到王多萝。
她们住对门,这个塔楼一层住着六户人家,只有她们两家住在一个把脚处,有一道沉重的防火门隔着另一处四户人家。
王多萝家两室一厅,是百平米的户型,曾迩的租房是一居,不到六十平米。
能和王多萝认识要感谢她的婆婆,曾迩怕她,见面叫她汪阿姨。
汪阿姨性格火爆,因为曾迩在门口暂时堆放垃圾,敲门理论。
曾迩见过很多这样凶的女人。
汪阿姨满头的卷发长了一截,发根全白,吊眼——年轻时应该是双眼皮,年纪大了,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是一双三角形的吊眼,眼珠子发亮,发着要吃人的凶光。
她穿着红色毛开衫,里面是磨出毛来的肉色保暖衣,上下打量眼前这个花哨的女人,双手掐在腰上站在那里,像个大写的字母A。
她是本地人,腔调浓厚,一听便知,那可能是她可以更加嚣张的一个原因。
“姑娘,年纪不大就活得这么邋遢可不行,垃圾放在这儿,都是细菌病毒。我们家还有孩子呢!以后可不准这样了,听见没?听见没?”
曾迩只听见那两声“听见没?”,格外刺耳,气得抓紧裤角。
那是曾迩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生气忍耐的时候,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向侧面的裤角。
曾迩没有和老太太起冲突,她笑着说:“阿姨,我知道了,下回不会了,您别生气。”
汪老太太一听,这是个识相的女人,即便曾迩打扮浓烈,衣服新潮裸露。
她不再瞪眼睛了,双手从腰上撤下来,“知道就好,赶紧收拾了吧。”
从那之后,曾迩见到汪老…
曾迩离婚后便住在这个房子里,房租不高,五环外。
这片居民楼都是过去的回迁户,房子建得没有楼间距,从客厅落地窗能看到对面楼那户人家。
那家住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秃顶男人,常年裸着上半身,脖子的红绳系着一颗发黑泛青的石头。一年到头只有两条四角内裤,一条白色浅蓝色竖条,另一条是本命年红。
他早上会有那么十分钟要对着落地窗做操,肚子滚圆。
赶上曾迩吃早饭,她都会走过去狠狠拽拉窗帘,屋里暗得发闷,她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出门上班。
让曾迩高兴的是今天等电梯又碰到王多萝。
她们住对门,这个塔楼一层住着六户人家,只有她们两家住在一个把脚处,有一道沉重的防火门隔着另一处四户人家。
王多萝家两室一厅,是百平米的户型,曾迩的租房是一居,不到六十平米。
能和王多萝认识要感谢她的婆婆,曾迩怕她,见面叫她汪阿姨。
汪阿姨性格火爆,因为曾迩在门口暂时堆放垃圾,敲门理论。
曾迩见过很多这样凶的女人。
汪阿姨满头的卷发长了一截,发根全白,吊眼——年轻时应该是双眼皮,年纪大了,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是一双三角形的吊眼,眼珠子发亮,发着要吃人的凶光。
她穿着红色毛开衫,里面是磨出毛来的肉色保暖衣,上下打量眼前这个花哨的女人,双手掐在腰上站在那里,像个大写的字母
A。
她是本地人,腔调浓厚,一听便知,那可能是她可以更加嚣张的一个原因。
“姑娘,年纪不大就活得这么邋遢可不行,垃圾放在这儿,都是细菌病毒。我们家还有孩子呢!以后可不准这样了,听见没?听见没?”
曾迩只听见那两声“听见没?”,格外刺耳,气得抓紧裤角。
那是曾迩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生气忍耐的时候,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向侧面的裤角。
曾迩没有和老太太起冲突,她笑着说:“阿姨,我知道了,下回不会了,您别生气。”
汪老太太一听,这是个识相的女人,即便曾迩打扮浓烈,衣服新潮裸露。
她不再瞪眼睛了,双手从腰上撤下来,“知道就好,赶紧收拾了吧。”
从那之后,曾迩见到汪老太太都打招呼,“阿姨,您出去啊!”
汪老太太刚开始还是看不惯曾迩流里流气的打扮,掉着眼睛瞅她,久了也就慢慢好了,她会嗯一声,甩头走过去。再后来,她问她叫什么,她说:“我叫曾迩。”
汪老太太看这女人还算和顺,又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也给她加了个称呼,叫她小曾。
汪老太太有个习惯,下午的时候习惯把家门大敞着,里面有一层铁架子的防盗门关着通风。
曾迩在家的时候,便常常能听见她们家里的动静。汪老太太经常在家吆喝,跟自己的儿子,儿媳,包括孙女。那儿媳便是王多萝。
王多萝是个内敛的性子,南方女人,个子不高,身材细瘦。
曾迩之前总是在门口,或是电梯里碰见王多萝。第一次见到王多萝,曾迩便知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那天王多萝穿着条蓝色牛仔裤,白色带英文字母的
T
恤,白色某知名品牌的运动鞋,一个粉色皮革的单肩包,大大的
C
字
logo,挎在肩上,包身半抱在怀里。
她黑色触肩的中长发,仔细地别在耳后。五官俊俏,只是不施胭脂,薄薄的嘴唇泛白,脸色有些暗黄。
曾迩走过去,高跟鞋落在瓷砖地面上,响亮得恼人。她走到电梯前,和王多萝并排等。她比王多萝高一头,长腿和超短热裤,低胸黑色贴衫,外加烈焰红唇。
曾迩伸手又按了两下亮着的电梯按钮,数字从
20
慢慢往下跳,她涂着黄金亮片甲油的手指又伸出去,不耐烦地按动几次。
她们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后来汪老太太走过来坐电梯,王多萝赶紧打招呼,“妈,您去遛弯啊?”
“是啊。你带好钥匙了吧,我晚上去朋友家打牌,回来得晚。”
“我带着了,您放心。”
“小曾啊,这是上班去?”汪老太太一回头,快速上下扫描曾迩。
“是啊,汪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
“这是我儿媳妇,在有名的国企上班,能干着呢。”汪老太太和所有老人一样,禁不住向外炫耀子女,那是他们活着最大的乐意,比较更是他们胸口倒着的最重要的一口气。
“你好,我叫曾迩,咱们住对门。”曾迩先开了口,这对她来说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些无心的热情和看似走心的客套,是她行走人生的必杀技,更高端的也有,例如哭着就笑了,笑着就哭起来。人前人后,判若两人。
王多萝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曾迩一眼,嘴微微上扬一下,点了个头。
她们就是那样认识的。
后来她们时常在门口碰见,一起上了电梯,然后各走各的。在小区里也碰见过,楼下超市里也碰见。之后一起会走到小区门口,各走各的;一起走到地铁,各有各的;最后会约着一起出门上班,走到地铁站,顺路再坐上几站。
曾迩知道王多萝怎么看她,她从王多萝忽闪忽闪的清透的大眼睛里就知道。
王多萝像看热闹一样看曾迩,她会想曾迩怎么穿成这样,粉红的高跟鞋怎么能穿出来?
露着肚脐的衣服不会招风拉肚子吗?
眼影画得那么浓多像不正经的女人?
可是王多萝从来不对曾迩说出任何质疑的语言,她说话声音很小,曾迩常常听不清楚,不像曾迩,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嗓门大了自己也不知道。那时王多萝会把手指贴嘴唇上,嘘!
曾迩马上注意起来,对着她笑嘻嘻的。
那天汪老太太又打开门通风换气,曾迩在屋子里听到那门嘭地撞到墙面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们家屋里的某扇门被摔响,之后就是汪老太太吼叫:“别以为我不知道,进了我家门,你要懂分寸,生不了儿子也就算了。”
汪老太太吼着走到大门处的样子,用力关上了通风的大门。
2
母亲的出走
曾迩心想,有这样的凶婆婆太可怜了。
她想起自己前夫的妈,至少那个老太太不骂人,生气了最多瞪着你哼一声。
就是那样她的日子也过得喘不上气来,在老太太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曾迩同情王多萝。
她们两个在一起时,王多萝话不多,偶尔说些单位的事,几句话下来会乐一下。
她笑起来有些扭捏,笑得特别开心的时候,声音压着不敢发出来,手挡在嘴唇上,身体前后扭动得厉害,像一只立起来的海虾。
遇到她婆婆时,她不笑了,没有板着脸,只是束缚着,维持着某种端庄。即使曾迩说些平时的俏皮话,她也只是严肃回应一下,直到婆婆离开。
好几次,曾迩在门口碰见王多萝,她手里握着家门钥匙,能听见她婆婆的河东狮吼,她踌躇在那里,脸部麻木,眼睛无神地盯着门把手叹气。
她看到曾迩会惊吓一下,然后挤个转瞬即逝的笑脸,匆忙打开家门进去。
曾迩心里都明白的,她似乎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曾迩终于习惯了目前的生活。这个房子里有了些许的熟悉和记忆,还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屋里有种嘴里嚼着生米的气味,不恶心,只是像卡在鼻腔里,咽不下口水的感觉。
还有就是对面那位老男人,光着身子,常年两条裤衩更换着走来走去的碍眼。
不过那老男人似乎从不向曾迩这边望,有两次曾迩躲在窗帘后面观察过,这让她可以忍受下去。
最难熬的还是夜里,曾迩害怕失眠,也害怕睡熟了。
失眠会想起从出生开始,那些乌黑吞噬人心的往事,每一件都让睡眠离开得更远。
睡得太熟,她便又回到那个梦里。做了几十年,翻来覆去只有两个版本。
都是那一个场景,白雪皑皑,冰天雪地,村里通向高速路口的雪地巷子里,那个女人喘着粗气,淌在雪地里往前走的背影。
她一直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