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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喝了一口酒。
他之前也有兄长来过长安,提出和亲,被敷衍过去;今年父亲旧事重提,又遣了他来,他是一心想要立这个功。但是这北朝,连个适龄的公主都没有——唯一养在宫里的独孤娘子还和太子订了亲。他总不能去抢吧。
因找到前朝庄烈帝的女儿,他心里是喜的。皇后是元氏亲族,他要真能拿下元姑娘,帝后还能不捏着鼻子给封个公主?不封也好,他带了元姑娘南下,就是父亲手里一张牌,想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方便得很。
他想得到父亲青眼。
他父亲的孩子太多了。他母亲不过是个美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
无嫡立长——他也不是长。
他有时候很羡慕北朝太子。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身为天子独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当然见过他,是个英俊少年,并不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也许他并不需要,他不匮乏,因此无须证明。
但或者是因为他还年轻。
天子年富力强,太子就得年复一年地等着,也许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不那么笃定,他会开始着急。
就像前朝庄烈帝。
他当然知道这么想未免恶毒——他承认他嫉妒。
他微微举杯,向火边少女:“无论如何,不后悔与娘子相遇一场。”
他确实有所图,但是不等于每句话都假。他确实欣赏这个女孩儿的字,虽然并不清楚谁让她这么伤心。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娘子要是能封公主,我倒是更情愿娶娘子。”
“……不可惜。”
“什么不可惜。”
“公子要是能登基称帝,我也愿意与公子缔结秦晋之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善钟脱口说的那句“朕恕你无罪”是她爹说过的话,在第二卷出现过。
她没费劲去查自己的身世,巧合而已。
小周:这个死丫头叫我老皇帝……老皇帝……老皇帝……(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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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袁家阿照(下)
九
太子大婚,
无比隆重。
周乐酸溜溜和嘉语说:“咱们成亲的时候,
可没这气派。”
嘉语似笑非笑看住他:“赶明儿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想着成亲?”
周乐心里甚堵。想起冬生才出生时候,
就仿佛昨日,他抱著书翻了好多天名字,他娘子一个都不肯用。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他琢磨着,
日后冬生要有了孩儿,
多半也拿不到取名权。
宫宴是玉郎协助嘉语操办,一连热闹了好几天,到尾声外人尽去,
只剩了自家人,
便不再拘着,
让大伙儿各自松快去。
嘉语和周乐在花树下饮酒,暮春天气,
风和日丽。
周凛喜气洋洋牵了新妇来拜。嘉语让他们回宫歇着。阿狸被一众妇人簇拥下去,
周凛磨磨蹭蹭不肯走,嘉语问他什么事。
周凛问:“小姨当真没有回京么?”
嘉语苦笑道:“想什么呢,
阿娘瞒谁也不能瞒过你啊。”
“信也没有?”
“没有。”嘉语叹了口气。
——阿狸及笄,嘉言差了人送簪子来,
也看得出用心,她原以为大婚她会过来——她们姐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但是终究没有。送礼进京的是段韶父子。阿狸面上无所谓,恐怕是暗地里伤心了,
才有周凛偷偷儿来问。
周凛便也有些怏怏。
独孤羽生拎了几根棒子过来,
有长有短,
一路舞得虎虎生风;身后跟了个三尺不到的小儿,踉踉跄跄,手里抱了——更准确地说,是拖了两根棒子,口齿不清地喊:“阿——阿兄等、等我……”
嘉语看得直摇头,吩咐左右道:“去把小鱼儿抱过来——这么小让他拿这么重的东西,像话么?”
侍婢忍住笑,过去抱起大呼小叫的小儿。兄弟俩到嘉语面前,独孤羽生一见周凛便笑了。嘉语奇道:“你又笑什么?”
独孤羽生道:“我和小鱼儿在拣棒子,备着后日阿姐归宁打女婿——姨母看是选长的好,还是粗的好?”
周凛:……
周乐干咳了一声:这像话吗,在他这个做老子的人面前讨论打他儿子!
独孤羽生登时就收了笑,噤了声,老老实实行礼:他有点怕他这个当皇帝的姨父。虽然他阿姐一直和他说不必怕,姨父是个很和气的人——独孤羽生不信他阿姐那张见鬼的嘴!从前她还说冬生顶好欺负呢。
嘉语捏了捏小鱼儿的脸:“小鱼儿也要打姐夫么?”
小鱼儿嘻嘻笑着,把头埋进侍婢怀里。这孩子两岁不到,还是个大肉团子,活泼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又爱笑,又话痨。脾气倒好。周乐感慨这孩子一个人把他爹两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周凛斜睨了表弟一眼,正要说话,隔湖传过来一阵笛声,就瞧见他阿娘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住他阿爷。
周乐道:“这曲子——”
嘉语点了点头。
周凛不知道他爷娘打什么哑谜,因问:“这曲子不妥么?”他倒是知道他阿娘闲下来能画几笔,却没有听过她吹笛子。
嘉语道:“没有什么不妥。”命侍婢把吹笛子的小娘子请过来。
独孤羽生笑道:“姨母如何知道吹笛子的是个小娘子,不是个小郎周乐面上一僵,寻思这小崽子想是皮甚痒。
嘉语却问:“前儿你从永昌王府回来,不是说要去打猎,怎么又没动静了?”
独孤羽生抓了抓头皮:“我原是约了阿姐一起,阿姐备嫁,太子不让她外出……”
周凛哼了一声。
独孤羽生便编不下去了。
正巧侍婢请了人来,独孤羽生转头一瞧,不由怔住,脱口道:“你不是回信都了吗?”
那女郎也怔了一下,方才应道:“我没有!”
嘉语心道她妹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么个呆头鹅——简直比冬生还呆,人家小娘子都吹笛子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了,他还问这话。因又疑惑,莫非是崔七娘不赞同这门婚事?许是怕跟了羽生回边镇苦寒?
心里存了这想头,便笑吟吟问:“你是哪家姑娘,为什么要扮成侍婢的模样?”
袁照屈膝给她行礼,回道:“我姓袁。”
嘉语看她手中的笛子,金光闪闪:“永昌王是你什么人?”
袁照却道:“家母姓崔,行十二。”
“原来是十二娘的女儿。”嘉语见她避而不提周昕和崔七娘,越发疑惑,“你是……跟哪位夫人进的宫?”
“是我!”一道儿人影匆匆过来,一迭声道:“是我带她进宫,姑姑要怪就怪我好了,我擅作主张——”
凝目看时,却是善钟。善钟这次进宫嘉语是知道的——她和李家大郎李锳订了亲,周乐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嘉语问:“她是不是和你说,她从来没有进过皇城,想要看看宫里什么样儿?”
善钟“啊”了一声,怪道:“姑姑怎么知道的?”
嘉语微微叹息。她自然知道,她表姐当初可不就爱说这一套。这时候再看独孤羽生懵然的样子,心里更生几分不喜,转头问周乐:“袁氏在京中可有人?”
周乐心里把人过了一遍,应道:“有的。”
“让袁氏把人领回去罢。”她说。
周乐才要应下,独孤羽生已经大叫出声:“姨母怎么回事,阿照不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么,怎么让袁氏领人?”
嘉语冷笑道:“永昌王府可不姓袁。”
袁照也没想到会这般急转直下——明明开局甚好,皇后和蔼可亲,却突然——她想不明白这其中缘故,这时候也不容多想,只跪下道:“皇后恕罪!”
嘉语见她惶恐,也知道自己过分了——毕竟她并不是贺兰袖。因说道:“你别怕,我不是要问罪于你,只是……”
她停了一停。她无法解释其中心结。
袁照道:“请皇后也不要怪罪善钟姐姐,是我的错,是我听善钟姐姐说……”
“说什么?”
善钟跺脚道:“阿照!”
“是我见善钟姐姐年少貌美,却为圣人所拒,便、便想知道皇后是何等美貌,圣人又何等钟情,才能琴瑟和鸣二十年……”
善钟:……
不是、她不是这么说的好吗——她也不知道袁照如何猜到真相,兴许就只是歪打正着?
嘉语实在啼笑皆非:子侄都在跟前,才还笑话周乐一把年纪了,突然被夸美貌。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清咳一声,给她斟了杯酒。
周凛含笑扭过头,免得他阿娘怕羞。他阿爷在他阿娘面前是全无天子威仪。这个袁娘子倒颇有急智——在永昌王府他就这么觉得了。
袁照继续道:“……又仗着听母亲说过昔日皇后在信都旧事,所以才贸然求善钟姐姐……”
“既如此,你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吧。”
十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袁照有瞬间的魂飞魄散:崔七娘的影子从头上垂下来,曲曲折折,笼住了她整个的身体。
不用怕,她对自己说。在府里她敢杀人,在宫里她不敢!
不能怕——跟她回去,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静下来,静得能够看见阴影中奋力开着花的石竹。
她听见皇后说:“十二娘的女儿进京,二婶也不和我说。”
“小儿顽劣,也没想到会惊动皇后。”
嘉语笑道:“来都来了,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崔七娘犹疑起来。她没想到袁照能让侍婢替她留在青云寺里,自个儿跑了;更没有想到她能进宫。她听到那笛声,当时就是一身冷汗:这丫头想做什么——她想全部抖出来么?她如今——还想攀龙附凤么?
她以为圣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治他家的罪么?崔七娘心里冷笑,说道:“如果皇后执意要留她在宫里,那就容我交代她几句。”
嘉语道:“二婶这话说得——二婶要教外甥女,我还能拦了你?”
崔七娘点点头,侧身对袁照说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走了,可知道家里担多大的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你爷娘交代?”
袁照低头道:“是阿照不是。姨母饶我。”
“皇后要留你在宫里,我也拦不住;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莫要生了兴风作浪的心思。”
袁照微微一笑道:“规矩——姨母不是都教过我么。姨母莫要担心,我定然会安安分分的。”
“那就好——阿昉去信都接你阿姐了,等你阿姐过来,阿弥陀佛,这京里,可总算有个能降住你的人。”
袁照知道这话里的威胁,因会意应道:“我阿姐温柔和顺,胜我百倍,全凭姨母怜爱。”
崔七娘点了点头,说道:“在宫里好好服侍皇后。”
袁照垂下眼帘:“我会的。”
善钟和袁照被安置在一处。
善钟道:“原来你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却骗得我好苦!”
袁照赔笑道:“我和永昌王府不相干,我是陈郡袁氏——小门小户,你未必听说过。”
善钟想了片刻,却道:“我知道!”
“嗯?”
“从前……有人教过我。”也许教得不够全,她学得也不甚用心。她不知道学这些作什么用。嬷嬷老哭,说她知道得不多,耽误了她——然而多少还是记了些。就像是水漫过石头,总会留下痕迹。这时候想起来,未免怅然。
“她死了。”
袁照开始不安:“善钟姐姐……”
“从前我总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居多。后来下了山,在李家住过,也在宫里住过,虽然他们待我都不坏,但是——你那么聪明,想必也看得出来。”他们可怜她,也防备她。虽然有李锳,但是除此之外,她从未得到过机会结交朋友。
阿狸不怎么爱理她。
善钟的目光渐渐被牵得远了,她说:“阿照,你不要骗我。”
声音里微微的颤意。
袁照觉得心口被猛地击了一下。她猜到善钟的身世,她沾沾自喜于一举两得。她自幼聪明伶俐,从不缺少玩伴,直到进青云她忽然意识到,善钟虽然身份贵重,也许见过的人,得到的宠爱竟远远不如她。
这是个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
她对她很重要。
于是收了之前的心态,说道:“永昌王太妃是我母亲的堂姐。她带我来的长安。”
“那么你进宫,是为了——安城王吗?”善钟记得那个俊美的小郎君,背后总跟条肉团团的小尾巴。
袁照摇头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做错了什么,被送进青云善钟“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么说,你是得罪了永昌王太妃——她不是你姨母么?她——”
“被她带回去,我就死定了。”袁照说。
善钟怔了片刻,说道:“那还是进宫好了。”袁照没有解释为什么永昌王太妃恨不得她死,她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