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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什么?”阿狸被他弄糊涂了。

“我不会让你和亲的。”少年爆出下半句话,把脸埋进软枕中。

“你傻吗?”阿狸觉得这个世界崩坏掉了,“姨父和姨母膝下就你我两个,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远嫁?就算要和亲,那也是你——”

“我也不娶!”少年的脸仍然埋在枕中,却掷地如金石。

“那、那——”阿狸开始结巴,她觉得心跳得有点厉害。像是所有事都赶到了一块儿,姨母带她来见圣善夫人,让她窥见内宅中的手段,然后阿舅忽然回来了,然后、然后——“那你要怎样?”她听见自己问。

周凛冲她招手。

阿狸凑近去听,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眼前忽然放大的脸,还有柔软的唇,滚烫地压了过来。

阿狸:……

不是,你背上真的不疼吗?

“眼睛闭上啊!”她听见他懊恼的声音。

才要照做,心里一动,眸光略转,春申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

周凛:……

他总有一天要宰了这只畜生下酒!!!

春申抖了抖毛,默默退回了角落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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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同室操上篇

嘉语并不知道各路驿丞怎样提着脑袋往长安发信。但是周乐已经觉察出端倪,

上朝之前与妻子闲话:“你阿兄倒是沉得住气。”

嘉语道:“近乡情怯也未可知。”

周乐看了她一会儿,凑上来亲了亲她的面容。嘉语道:“陛下是知道我阿兄要回来,上赶着讨好我么——可迟了!”

周乐忍不住笑,虚虚拧了一下她的嘴,上朝去了。

到人影再看不见,

嘉语方才回宫,

处理了些宫务。忽侍婢来报:“太子来了。”

嘉语奇道:“这时辰,

他不去勤政殿,

来这里做什么?”到底叫人传了进来。

周凛穿的便装,

身后侍卫却穿斗篷。那斗篷全黑,把人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看得出,

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嘉语目光移回到儿子脸上:“你过来。”

周凛犹疑了片刻,因笑道:“阿娘——”

“过来!”嘉语提高了声调,周凛便不敢再嬉皮笑脸,

忙着走过去。嘉语道:“再过来一点——隔这么远,

怕我吃了你不成?”

周凛心里寻思除了前儿晚上出城,

他最近实在也没有做什么犯禁的事——那事儿已经被他遮掩过去了,

眼下不知道母亲恼的是哪桩,到底不敢问,又上前两步,

到母亲跟前,

就听得母亲厉声喝道:“拿下!”

周凛尚未回过神来,

几条人影直奔他身后而去。

周凛叫道:“阿娘!”

幸而那人并不反抗,

侍婢过来,

他便束手;到侍婢要揭去他的斗篷,方才轻喟一声:“大胆。”即便是这两个字,也温柔得很。

嘉语一时也呆住了。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撑到案上,也用不上劲,就更说不出话来。脸上早湿.了一片。

周凛心里想,阿舅说我阿娘见了他,定然会哭——这话倒是分毫不差;但是阿舅见了我娘,那口气变得却也快——前儿见我,可没这么客气。

又回头扶他母亲。

昭熙道:“这些人,是阿言给你练的么?”

周凛代母亲答道:“姨母给练的那一批年岁大了,多数已经配人,这些侍婢就是她们练出来的——不能和姨母当初的人比。”

又喝令左右:“还不退下!”

左右侍婢瞧着主母这个样子,又是太子发了话,便都知道这位是贵人,纷纷掩口,行礼退下。

昭熙摇头道:“方才还有点气势,我还道你有了长进,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他朝母子俩走过去,就听到他妹子抽抽搭搭说道:“阿兄走了……好多年。”

“可不。”昭熙也有点感慨,他环视左右,叹息道,“天下都换了人。”

嘉语脸色顿时苍白。

昭熙道:“我原是想先去济南探望三郎,又想还是先见过你——幸而那混蛋还算良心。”

周凛心里腹诽等他爹敢对他娘混蛋,恐怕要下辈子——然而并不敢驳,就只垂手听着。

嘉语沉吟道:“周郎他——”

“阿袖都和我说了。”

“袖表姐的话……”嘉语才要说“不可信”,又想到兄长已经见过周凛。偏头往儿子方向看了一眼。周凛道:“阿舅问过我。”

昭熙在她面前坐下,斗篷也取下,有七八年没见了。嘉语有些恍惚,想起来当初他走得匆忙,

留了胡子。

西域的风大约比中原来得猛烈,锻造出和从前不同的气质,也许是粗犷,也许是沧桑。

嘉语鼻子酸得厉害:“阿兄身子可好些了?”

昭熙拿手巾给她擦眼泪:“都多大人了——一会儿冬生笑话你。”

“十年前谢姐姐也这么说。”

“小时候不见这么爱哭……”

“小时候阿兄也不在平城。”嘉语哼了一声。昭熙也觉得好笑,又想起父亲,在他这个年岁,已经遇害了。

嘉语道:“谢姐姐留在咸宜观么——阿兄也是,原本快到长安了就该说一声,我让周郎和冬生,还有玉郎……”

“三娘!”昭熙打断她。

嘉语的话头登时就断掉,过了片刻方才说道:“……阿兄既然已经问过冬生,就该知道,三郎当时受人挑唆,周郎他、他——”

“但是现在我回来了。”昭熙道。

“阿兄也听过刻舟求剑。”嘉语垂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三娘这会儿倒是寸步不让了!”

嘉语头垂得更低:“当初我劝过阿兄。”

她当初便说过周乐有自己的志向;昭询压不住他,也是他们兄妹共识,意外的只是如愿的死——如愿不死,她们姐妹便阻在周乐的帝王之路上,即便他狠得下心拿夫妻情分祭天,嘉言的实力也会令他忌惮。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也没有想过,周乐他真敢——”

“阿兄为天子,便不能不想;之后阿兄不在其位,又何必再想。”

“如果我一定要想呢?”昭熙声音微沉。

“阿兄——”

“如今这殿中就只有我们兄妹,”昭熙斜睨了冬生一眼,并不太放在心上,“如果我出手拿下你,冬生有所顾忌,便只能束手。你们母子落在我手里,你说,周乐他,敢……还是不敢?”

“阿舅!”周凛心里发慌:明明阿舅不是这么说的,他让他带他进宫,是给他阿娘一个惊喜——有这么惊喜的么?

敢情他那三鞭白挨了?

“……既然姓周的喜欢长安,长安也是他打下来的,我就把长安赐给你们。”昭熙没理会周凛巴巴的眼神。

嘉语抬头看住兄长,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语调也只平平:“阿兄不可如此。”

“有什么不可以?”昭熙冷笑一声,“长安总比济南好吧。”

“阿兄不可以以我们母子为质,要挟周郎。”

“又有什么不可以!自古以来,这宫闱之内,父子,母子,兄弟手足……”

“你我不可以!”

昭熙:……

他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气的三娘。他甚至也有片刻的恍惚,想,这真是他妹子么?刚才还哭得一塌糊涂,问他身子可好了的三娘?

“阿爷在天上看着呢。”她说。

“阿爷在天上看着你们夫妻把三郎拉下金銮殿,把元氏宗庙换成他周家么!”

“不、不是这样的。阿兄不忿周郎取了天下,阿兄要把天下拿回来,可以!但是不能以我们母子为质——就如同当初三郎,他要怎么算计周郎,周郎怎么反击,不过各凭本事,但是他不该——”嘉语猛地一指尚在懵懂中的周凛,“不该拿冬生要挟周郎!”

“三娘……”昭熙觉得他这个妹子实在又迂腐得可爱。

“我是谁?我是你的亲妹妹,你的手足——阿兄见过拿自家手足去要挟人的吗?周郎心疼我,难道阿兄就不心疼?如果周郎不顾我,难道阿兄狠得下心杀我?还有冬生,冬生是你的亲外甥——有至亲长辈拿孩子去要挟人的吗?三郎不把冬生当自家孩子,阿兄也——”

到底说不出口,气势一泄,眼泪又来了。

“哥哥要以我和冬生为质,要是周郎拿下玉郎要挟哥哥,哥哥又怎么想?让阿爷看到了、让阿爷看到哥哥要杀我……”

她这样伤心,昭熙也硬不下去了,之前种种打算,通通都作了废,因软声道:“我就是说说……”

“好了莫哭了。”这个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阿兄说得和真的一样!”嘉语放声大哭。

昭熙:……

“傻子,我自万里之外归来,能带多少人,多少金帛?我这一路看过来,虽然说不上丰衣足食,胜在安定。”他从前跟着父亲转战南北,杀人放火,并没有想过民生,没有留意过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怎么过活。

但是后来他做了皇帝。

“……又有几个人还念我元氏。就是宗亲旧部,这些年也都被你安抚住了。且,宗亲当初没站在三郎那头,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会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旧人,要他们像从前一样提着脑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这次归来,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你,还有什么法子对付你的周郎?”

他抚她的面容,叹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个亡命之徒,你不该这样掉以轻心——刚进来的时候倒是见你果断得很,知道把冬生叫过来再让人动手,怎么这会儿倒是……连喊人都不会了呢?”

他听见他妹子轻轻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下篇

周乐有些心神不宁,左眼皮老跳。他这会儿想不起来左眼跳的是灾还是财。扫了一眼右手边,老杵在那里的豆丁不在。想起来东宫左庶子给他告了假,说是……病了?算了吧,就是个借口。大约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计较。

阿狸确实生得明艳,冬生要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管她,也是怪可怜一孩子……

他如今年富力强,倒没怎么想过逼独子上进。他自个儿觉得,那孩子比他年轻时候可像样多了。

“青州去岁秋有灾蝗……”

“钦天监报,有星孛于东井……”

“吴国使团近日在金陵馆宴客……”

周乐一行听,一行与臣子商议,按着轻重缓急排出七八件事,算来接下来一两月行程都是紧的。好容易到午时事毕,回了宫,就看见他大舅子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见,左右一个侍婢也都不见。

周乐:……

“阿兄。”周乐先给他大舅子行过礼,方才说道,“阿兄归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昭熙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周乐面不改色,说道:“阿兄一个人喝有什么趣味,不如叫了冬生来伺候,我和三娘陪饮?”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让至尊奉酒?”

周乐笑道:“前儿李兄还教了我一句话,说兄有事弟子服其劳……”

昭熙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喷了出来,指着周乐要骂,却连呛不止:“你、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圣人的话也敢曲解!

周乐过来给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儿说。三娘也是,阿兄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招待,却上哪儿去了。

“我叫人带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着脸说道。

周乐明显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说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尽地主之谊了。”

“你算什么地主!”昭熙将酒杯掷于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么!”

周乐微垂了眼帘,看洒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来,徐徐说道:“阿兄问我天下姓什么,我读书少,也答不上来。就记得李兄和我说过,天下姓过姬,姓过刘,姓过司马,如今隔江而治,该姓什么,阿兄教我?”

还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个样!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昭熙真是一口气上不来,想捶胸顿足。

周乐又给他斟酒,双手奉到面前,说道:“但是李兄这话,我其实是不赞同的。”

“你赞同什么?”

周乐觉得他大舅子这口气和他岳父大人简直一模一样。因说道:“江山无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昭熙盯住他,却驳不得,也不接酒。

周乐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说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样,出身贫苦——”

“我阿爷可没你那个犯法刑流的爹!”

“是啊,”周乐并不以为耻辱,只道,“岳父毕竟是宗室,有禄米可领。边镇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赖天时,仰赖弓马,仰赖这双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粮食得来不易,所以方才阿兄洒了酒,我心中不喜。”

“那又怎样?”

“但是我知道阿兄并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着岳父,也是见识过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昭熙面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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