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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善钟姐姐想不明白,岂不是被误一生?
就只为了见她姨母一面?
“好了表姐,你现在可以说了,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贺兰袖道:“有个自南边来的僧人,知道了……你我的事。”
嘉语心里一转:“他待怎样?”
“我每晚都听到梵音,无法入睡,他说要度我回去。”贺兰袖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未尝没有想过借这个机会蛊惑嘉语,她是这个帝国的中枢,她想要重新……回到名利场中,她想要呼风唤雨,但是她终于知道不可能。
“你不想回去?”嘉语心里也有一点诧异。回去,回到过去,她表姐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是她不想?
贺兰袖没有回答,她再喝了一口茶。再回去,回到哪里去?她没有信心再来一次。她猜三娘也没有。每个人都在时间的洪流里,孤苦无依。她在这里,尚有陆郎。回到从前,她要回到哪个点,才能不与他错过?
“他是只知道你,不知道还有我?”嘉语又问。
“是,他说是吴主告知他——”贺兰袖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当然猜得出萧阮这是祸水东引,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不敢供出三娘。不供出她,她还有救,要供出来,就算三娘还能容她活着,那境遇又远不如如今了。
萧阮那个王八蛋!
“我知道了。”嘉语点头。
“我还能——”贺兰袖急切的眼神一闪而过,“我听说表哥回来了,我能、我能帮三娘应对他。”
嘉语摇头道:“表姐,你安心修道罢,这观里,你要见谁见谁,你爱宠谁宠谁,不要再打别的主意了——我信不过你。”
“阿狸,我们走。”
阿狸站起来。
嘉语看了一眼她脚下:“把春申给夫人留下。”当初小老虎抱回来,阿狸要给它取名春生,被冬生激烈地反对了,她姨父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她听见他对她姨母说:“我现在知道阿言果然是你亲妹子、阿狸是你亲外甥了。”
——为了冬生的脸面,才勉强改为春申,说是长了一身黄毛的缘故。
阿狸又吃了一惊:“不成——我不在,春申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嘉语想了想,说道:“那你也留下。表姐,这是我家阿言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几日了。”
贺兰袖:……她能反对吗?
阿狸:……这样也行?
周乐道:“你就这么把阿狸留给她,不怕被她生吞活剥了?”
嘉语哼了一声:“她倒是敢!”
周乐偏爱她这仗势欺人的劲儿,不由大笑,又问:“如果那僧人真把你表姐度回去了怎么办?”
嘉语道:“我表姐糊涂,周郎也跟着糊涂了?那僧人诓她呢,他真有能耐把表姐带回去,早带回去了,巴巴在咸宜观念了半年经算怎么回事。当初……当初我和表姐之所以……那是用尽了毕生的怨念……”
周乐心里一紧,寻思回头还是要找人把那僧人给干掉。这时候只把妻子拥进怀里,说道:“三娘从前怨恨我明白,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你表姐她……怨什么?”
嘉语没好气道:“她和萧阮之间,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罢——我怎么知道。”
“他念着你。”
嘉语:……
嘉语算了怕了周乐这个劲头,赶紧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她不想回去,我留了春申给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春申能做什么?”
“春申是百兽之王,周郎何以这么瞧不起人。”嘉语道,“虎啸破障——周郎没听说过么?”
“没。”周乐仔细想了一下,那个软趴趴的东西也能称王?
嘉语道:“也对,周郎从前搜集的书里倒是说过,不过周郎又不记得了。”
周乐于是十分记恨从前的自己。
又道:“你表姐想出面迎你阿兄,也是件好事,为什么又不让呢,让她有点事做也好——横竖你拿得住她。”
嘉语道:“她能怎么应对我阿兄,周郎想不明白么,无非把我当时处境说得极惨,原本在阿兄心里,天下虽然重要,也重不过我们姐弟——少不得我阿兄还要伤心一场。我表姐是个不顾人心的,不能让她来。我回头让玉郎和冬生——玉郎不行,玉郎也为难,让冬生给阿兄负荆请罪,阿兄虽然恼,久了也就罢了。”
周乐:我儿子做错了什么?
实则他并没有嘉语那么担心,都这么多年了。
昭熙虽然在外,但是商旅既通,没有理由完全没听到风声,如果他真急,便不能胁生双翼飞回来,于情于理,来信谴责,他是能收到的。但是也没有。他猜想昭熙最初得到消息是过于震惊,只是赶不回来,后来消息渐多,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人总要接受现实。
残酷一点想,相比当初始平王的死,七庙易主要好接受得多。
待他归来,有冬生这个台阶,便也能下了——他亲外甥,他总不能打死他。
周乐和嘉语喁喁说些闲话,忽然内侍通报:“太子求见。”
嘉语奇道:“都这么晚了,冬生来做什么?”
两个人对了一眼,周乐说道:“昨天南边来了人,住进了金陵馆,说是要议亲……”使者是年年都来的,议题也年年都变,萧阮今年抛出这么个题目来,他看得连呸了几声——他想得倒美,他儿女多,他这边可没有多余的。
嘉语“咦”了一声,她是才听说。南边的事儿周乐一向不爱与她通气。
周乐道:“传他进来。”
周凛进来得有点急,给父母请过安,目光一扫,明显有点慌。周乐看出来端倪,只冷着脸不作声。嘉语朝他招手道:“你过来。”
周凛乖乖儿走到母亲跟前去。嘉语道:“近儿有件事,凛儿你有没有听闻?”
周凛的心一提,不由自主问道:“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哪桩?”
“有客远来,阿娘希望凛儿……”她回头看了周乐一眼,周乐清咳一声:“不就是让凛儿去礼部历练么,至于这么为难嘛。”
嘉语叫人拿酪饮给太子喝,又说道:“冬生长这么大,也就再长安和洛阳呆过,冬生想不想去更远的地方见识见识?”
“阿娘。”周凛喝不下去了,叫了一声。
“怎么,不愿意?”周乐问。
周凛低头道:“儿……不敢。”
“那不就成了,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休息,来打扰你阿娘作甚。”
周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应了,行过礼退了出去。
嘉语没忍住,大笑出了声。周乐问:“笑什么?”嘉语道:“呆头呆脑,像一个人。”
周乐气道:“我几时这么呆过,我当初……我当初来你帐中……”周乐回想了一下,确实还是有点呆,不过三娘的反应也呆。又摇头:“有你这么做娘的——你留了阿狸给你表姐,就是为了这个?”
嘉语道:“怎么会——我是让她长点心眼,能过得我表姐这关,日后也不怕她上别人的当。”
“真的?”
“真——”最后一个字被周乐吞掉了。
阿狸觉得在咸宜观里看到的星星有点冷清。
“独孤娘子有心事?”她听见圣善夫人这样问她。
阿狸说道:“我自到洛阳,再来长安,就没有离开过姨母。”
“你姨母很疼你么?”
阿狸摩挲着春申的肚皮:“我姨母心善,我听说姨母和夫人是一块儿长大的,想来夫人也受惠于我姨母。”
贺兰袖想不到这个在嘉语面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能有这么伶俐的口齿,一面想后生可畏,一面笑道:“我比你姨母虚长几岁。”
阿狸偏头看她。她眼睛又大又黑,阴沉沉的。贺兰袖心里恍惚,像是看到嘉言,又像嘉语。那姐妹俩明明并不太像,但是两个眼睛,倒像是都长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元大娘子是另有渊源。”
阿狸道:“我姨母很怜惜善钟姐姐。”
贺兰袖心里哼了一声,想道三娘烂好人,当初在宫里援手过陆氏姐妹,又得到过什么回报。不便当着小辈说,只笑道:“你姨母要当真怜惜那孩子,就该留宫里,以她的身份,便不配圣人,配太子也是好的。”
春申翻身而起,转过来琥珀一样的眼睛,凶光大盛。
贺兰袖微微一笑,想道:果然是如此。因又扼腕叹息道:“我倒是没见过太子。”
“夫人要见太子做什么?”阿狸问。
贺兰袖慢慢说道:“独孤娘子大约多少听过我,先夫早亡,并未给我留下一儿半女;我父亲亦早亡,父族疏离,久无音讯。我在这世间,最近的亲人,除了母亲和弟弟,就只有三娘。两个弟弟尚小,太子便是我唯一的晚辈。”
阿狸低头扯春申的耳朵,心里想夫人你这样的长辈,冬生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春申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然后是毛,浑身的毛像是刺一样,尾巴也直了,阿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春申开始连续地吼叫:
“嗷——”
“嗷——”
“嗷——”
“春申、春申!”阿狸不安地想要安抚它。
“独孤娘子!”贺兰袖忽然叫出声来,“你让它、你让它叫……”那虎吼声就在耳边,与梵声对抗,此消彼长,那梵声竟渐渐低下去。
贺兰袖大喜:怪不得三娘要把这只小崽子留给她,原来用在这里。
她被梵声困扰,已经许久没能好好入睡了,这时候心神一松,竟然倒地入眠。留下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狸,看着还在暴走和低吼不止的春申,她摸了摸春申的毛,小声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呢……”
夜色渐渐就深了,草地里生了露珠,月亮上来了。
长安西郊,兰若精室中,法照面上苍白:虎吼声虽然稚嫩,却是一声一声,绵长不绝,恰恰压制住了他的声音。
那个妖女找到了帮手,他想。
他推门走出去,正看见一骑飞驰而来,因月色朦胧,他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当时脱口叫到:“什么人?”
那骑士勒住马,问道:“老丈可知道这附近有个咸宜观?”
法照低头唱了个喏,方才说道:“是有。”
“可否请老丈为小子指个路?”
法照想要抬手指路,只觉得这只手重逾千斤,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死死盯住眼前方寸之地,忽说道:“小僧想知道阁下的名字。”
那少年却为难,握紧缰绳犹豫了片刻。
“是不能说么?”
那少年道:“我违禁出城,若教人知道了,须饶我不得——”
“只是因为违禁出城?”
“不然,还有什么?”少年货真价实地困惑起来,他觉得他今晚这身装扮正常极了,难道这和尚还能看穿他的身份不成。
“还有……你,原本是不该出生的人!”那僧人抬起头来,目中精光暴涨,手中一串佛珠猛地激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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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咸宜观是鱼玄机住的道观……所以提要也用了这句~
小老虎一身黄毛所以叫.春申,春申君姓黄……开个玩笑啦嘻嘻。
落花人独立那句是五代的了……北宋小宴用它才名扬天下,那首词我挺喜欢,所以随手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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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月下重逢
这不有病么,
他问个路,
和他扯什么该不该……
周凛心里嘀咕,又疑心是伪帝余孽,
或者前朝旧人,这时候来不及细想,
先翻身避过。却暗暗叫苦,他出来得匆忙,手边并无趁手武器。
那僧人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哨棒来,
竟舞得虎虎生威。
周凛纵马急走,奈何那棒影如影随形,根本绕不开去,
也亏得他虽然没长在六镇,到底被他爹催逼得紧,
控马之能非常人能比。
即便如此,
也是险象环生,
猛地胯.下马痛嘶,
前腿中招,
就地跪倒。
周凛不虞有此,人稳不住往前栽,眼看着哨棒重影,带起风声——
间不容发。
忽然金锐之声破空,紧接着有人闷哼,
哨棒落地,
周凛翻身而起,
就看见那僧人瘫倒在地,胸口插了一支长箭,血已经流了出来,箭羽尚在微微颤动。
好快的箭!
好及时的箭!
周凛松了口气,回头看时,一匹全黑的骏马昂然而立,皮毛如缎子闪闪发光,马上颀长的中年男子,月光下他看清楚他的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那人见他呆头呆脑,也不道谢,也不知道逃,只当是被吓住了,倒白长了个好皮囊。当下冷哼一声:“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有人当街杀人,姓周的这脸面还要不要?”
周凛咽了一口唾沫,眼睁睁看着那人下马,又听他问:“他什么事要打杀你?”
周凛还是作不了声。
“是个傻子罢。”那人便下了论断,也不管他,就要抓住僧人问话,孰料那僧人眼睛里尽是惊骇之色,喉中更嚯嚯出声,如同见了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