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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喧哗,堂中也混乱起来,两边皂役赶紧上来扭拿住关暮,一面抱歉地与李愔说道:“惊到尚书郎了。”
李愔笑道:“无妨——”
被拿住的那人却嘶声道:“你休想——”
李愔退到一步之外,他刚刚好够不着的地方。看到这个让自己多年来日夜不能安的仇人这样痛苦,他心里着实痛快,因说道:“我有什么休想,你以为你做了这些事,我就不会娶郑娘子了吗?不会的,我一样会娶她,我会好好待她——”
他这几句话掷地有声,莫说堂上堂下,就是外头围观的也无不动容,纷纷说道:这位尚书郎不但年少才高,前程无量,还这般情深义重,郑娘子何德何能得他垂青!
更多人怒骂关暮。
不知道谁开的头,捡了石子丢进去,虽然没砸中,却像是捅了蚂蜂窝,围观人众纷纷效仿,石子,泥块,树枝,多如雨下,莫说那些皂役原本就倾向于李愔,并不实心阻止,便实心阻拦,也拦不下这么多。
嘉语看得急起来,叫道:“取我的仪仗来!”
周乐:……
他两人是微服,身边侍卫倒是有三五个,却哪里带了仪仗!
周乐道:“你别急——”
低声吩咐身后侍卫:“递我的名刺上去,请大理寺卿清场。”
那亲信领命而去。
周乐道:“待清了场,咱们再进去——”
嘉语没留意她的话,她只看到关暮被皂役死死按住,身上许多处伤,只能艰难地扭转头,冲着郑笑薇的方向喊道:“阿薇——”郑笑薇一惊抬头来,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人如何知道她的闺名。
“……不要嫁给他!”话音落,脸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莫说左右皂役看不下去,就连台上崔澄都忍不住心里想,这人也是不要命,郑娘子何等人物,不嫁给李尚书,难道嫁给他?
嘉语心里想道,不知道之前李愔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引得他反应如此激烈。他这句“阿薇”出口,几乎是暴露了一半的身份——他要私底下与郑笑薇交底还有个回旋余地,这大庭广众之下——她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她好像有点明白李愔不喜自曝家丑也要把他逼到大理寺来的原因了。
关暮又叫道:“你还记得——”
“关侯慎言!”嘉语猛地大叫一声。她这里隔得既远,周遭声音又繁杂,再加之中气不足,哪里能传到里头去。周乐听得她破音,一半是心疼,一半也是无奈,使了眼色与左右,五六人齐声喊道:“关侯慎言!”
他左右皆军中出身,嗓门既大,叫声又齐,动静惊人。
莫说皂役,就是崔澄也被惊动了,使人出来问话。周乐赶紧退了半步,垂手作随从状,大声道:“长公主在此!”
围观人众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长公主驾临,不登堂入室,却与他们一般在外头围观。一时间竟顾不上里头那位,反而围着嘉语指指点点起来。
嘉语:……
崔澄听得回报也是头疼:昨儿她哥还问他要人呢;如今大约是天子不便前来,便遣了长公主过来?忙下堂来迎,一看她身边那位,心里又咯噔一响:大将军也来了。那他们夫妻俩到底是站李尚书呢,还是站天子?
想归想,先把人迎进去。又加派人手。外头闹得厉害的揪出几个来,几顿板子打下去,喧闹就平了。
嘉语进得公堂,先冲关暮厉喝一声:“关侯慎言!”
方才转身道:“李尚书!”
李愔与她行礼:“长公主!”郑忱救了天子,无论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天子要报恩,是早在他预料之中。他之前也再三试探过周乐,知道他是不知情,至于华阳——知不知情都不打紧。
嘉语见他丝毫都没有意外,更无半点慌乱,心里就是一沉。又与崔澄道:“崔使君可否许我和关侯说两句?”
崔澄心里道方才李尚书和他说了一句,就引他发了狂,如今长公主又要与他说两句,这可如何是好?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长公主不可扰乱公堂!”
嘉语应声道:“我不会扰乱公堂。”
崔澄于是颔首道:“那长公主自便。”
嘉语走到关暮——郑忱面前。
他挨了不少石子和泥块,受了伤,伤口渗血,皂役也没有帮他擦干净的意思,这让嘉语想起正始五年的那个暮春,他被茯苓带到她面前来,那时候他抬头,怎样惊世骇俗的一张脸。如今她是很难从这张脸上看出当初的影子,她想大多数人都不能,也许亲近如郑笑薇也不能。只要他不认……奸污的罪名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郑忱不敢直视她,只低头道:“公主——”
嘉语道:“关侯,这是公堂之上,哪些话说的,哪些话说不得,你心里可有数?”
郑忱没有作声。
嘉语又道:“没做过的事,还望关侯不要冒领。”
郑忱低声道:“公主当知道,李尚书却并非郑娘子良配。”
嘉语往郑笑薇看了一眼,她的脸在帷幕之后,也看不到表情。她不知道她知道多少。如果她不知道,她尚有机会劝她回头;如果她都知道了,还指鹿为马,陷郑忱于死地——那郑忱又何必顾忌她?
她猜郑忱是有移情:当初郑念儿嫁到李家,那么个下场;如今郑笑薇又要嫁去李家——
她是局外人,当然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事情不一样:李愔不是当初的李四郎;如今的李家也不是当初李家。李愔完全有能力让郑笑薇好好的。于是说道:“关侯且放心,郑娘子自有分寸。”
郑忱惨然笑了一声,他知道华阳不知道——她不知道方才李愔与他说了什么!她也不会想知道。他低声道:“公主不必总觉得我于圣上有恩,那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嘉语道:“关侯!”
郑忱没有理她,再一次转脸看向郑笑薇,郑笑薇亦抬头看他,她目色里多少迷惑,他眼睛里就多少温柔,他仿佛看到廿年前的念儿,那一次他没赶得上,他生得太晚了,这一次,他总算是能够赶上了。他扬声道:“公主说的也没有错,不是我做的,我不能冒领——”
“关郎君已经签字画押了。”崔澄提醒道。
“是李尚书所逼,”郑忱应声道,“我根本不可能企图迷.奸郑娘子。”
“这话从何说起?”崔澄问。
郑忱道:“正始元年,我初到洛阳——”
“关侯!”嘉语叫了一声,“关侯不得胡说!”
“长公主不得扰乱公堂!”崔澄喝道,“长公主再扰乱公堂,就休怪下官不客气了!”他这话是对华阳公主说的,眼睛却往周乐看,满脸都是“你倒是管管你娘子啊,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的乞求。
周乐:……
周乐倒是知道嘉语很感念关暮救过昭熙。但是该有的回报昭熙给了,如果是关暮甘心认罪,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娘子要阻止。
因说道:“三娘,国法为大。”
他直接搬出国法来,嘉语哑口无言。崔澄赶紧叫人请华阳长公主退往一旁,容关暮说话。
嘉语人虽然是退了,仍死死盯住郑忱,郑忱不看她,继续往下说道:“……那时候姑姑尚在,下着雨——”
郑笑薇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崔澄听他越扯越远,却奇道:“关侯如今所说之事,与本案有关吗?”
“有关的。”郑忱道。
崔澄道:“令姑母是广阳王府——”
“我姑母李郑氏,荥阳郑氏。”郑忱闭了闭眼睛。
崔澄整个人都呆掉了,原本案卷已经烂熟于心,这时候竟忍不住又回头翻了翻:关暮姓关,他的姑母怎么会姓郑?如果他的姑母是荥阳郑氏,那么他与这位郑娘子……他觉得整个脑子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郑笑薇已经哭了出来:“你、你是——”
“是,是我。”郑忱道,“李尚书早就知道是我,所以方才有今日之事,阿薇,你不能与他成亲。”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之又平,就仿佛素日家常。唯有在郑笑薇耳中,恰如晴天霹雳,轰隆隆震得天与地都翻覆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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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倾国倾城
这怎么可能,
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个、这样一幅相貌的男子,怎么可能是——郑笑薇不由自主起身,走到他面前去,她仔细看他的脸,平心而论,
这真是一张让人不能直视的面孔。他素日里还照镜子吗?就算没有镜子,
他也会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吧,
或者当他摸到自己的面孔——
她伸手摩挲他的脸,她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斤斤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然而要紧的是什么呢?她的名声?他的生死?还是她与李愔的婚约?那多可笑。那太可笑了,
她想。
李愔早知道是他……李愔应该是顺着她摸到了他的线索,因为他一早就知道、他一早就知道她与她三哥的关系不比寻常。
他知道她三哥心疼她,知道他总会出现,
知道他会忍不住出现,知道他不忍心伤害到她。
他方才与他说了什么?如果他方才不说那句话,
她三哥就打算这么认了罪,
老老实实去死吗?
崔澄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尼玛审了半天,
案犯的名字都没审明白,他这个大理寺卿丢脸丢大了。
郑忱仰头道:“某——”
“我不告了!”郑笑薇尖叫,“我不告了,
崔使君明鉴,
我、我与此人是情投意合……并非、并非——”
郑忱摇头道:“阿薇莫闹了,
阿薇这是藐视公堂,
欺君枉法——禀崔使君,我原姓郑,荥阳郑氏,单名一个忱字。”
这一串话出来,李愔是长出了一口气,崔澄觉得自己脑子炸掉了。
郑忱——这人是郑忱!
先帝之死,天下多少人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都道他是已经死了,都觉得便宜了他,谁想、谁想——
崔澄觉得自己手都在抖。奸污重罪,那也不过一个死,但是郑忱所犯下的罪行——弑君,起步刑都是腰斩!
他不由自主扭头看了被死死拦在边上的大将军与华阳长公主。大将军目中分明是诧异之色,然而长公主——她是知道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知道,那圣人呢?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人既谋害了先帝,又怎么会去救……始平王世子?他与当初的始平王世子兄妹到底……什么关系?先帝的死、先帝的死——
他心里一时涌出更多大不敬的念头来,手持朱笔,竟落不下去。
这迟疑间,有马蹄声近,天使跳下马:“圣旨到——”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全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
周乐硬拽了嘉语回府。
他也实在没有想到,关暮会是郑忱。
郑忱得势的时候他在京中,虽然未曾谋面,也听说过是一等一的美人,然而关暮——如今想来,他之所以丑陋如此,是经了刀伤火烧。什么时候的火——简直不能细想。
周乐倒不至于像外人一样胡猜,以为先帝的死与昭熙兄妹有关——便有,也是始平王父子谋划,三娘是不知道的——然而挡不住有人这样想。
郑忱死定了!
他不懂郑忱,但是他懂李愔。所以嘉语问他有没有法子的时候,他只能摇头。要从头推算起,李愔接近郑笑薇是兴和二年的事,四年了,便今儿郑忱没在大理寺承认他的身份,李愔也有的是后手。
他问嘉语:“你几时知道的?”
嘉语道:“就……阿翁寿诞那日。”她心里十分懊悔。如果不是那天被十一娘和周乐闹得上了火,兴许她能早一步——
周乐也反应过来:“是你家七娘子……”
嘉语“嗯”了一声。
周乐觑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三娘从前……与郑侍中有过往来?”
嘉语微叹了口气,也不瞒他——到这个时候了,也不用再瞒。从宝光寺初见说起,只隐去了被萧阮要挟的三件事,最后说道:“……后来听说宫中起了火,尸横满殿也无从辨认,都道他是葬身火海,谁想——”
周乐且听且骇,一时是想郑娘子如此风流,三娘说她从前是他的侍妾,他成日里出门打仗,她在后宅能安分守己?
一时又心驰神往,忍不住问:“那位李夫人当真如此美貌?”
嘉语道:“我见到李夫人的时候,已经年过三旬;郑娘子与她眉目有仿佛之处,如今正容貌最盛之时,却还不如她;我要是个男子,怕也免不了动心。”
周乐:……
他要庆幸一下他娘子不是男子么?待听到他娘子把郑忱扮作阿难尊者进献给先姚太后,更是目瞪口呆,素日他娘子也提过面首,他只当是她说笑,不想她真做得出来:“三娘你、你给先姚太后送——”
“便没有我,郑侍中也是郑侍中。”嘉语不以为然道,“我就是顺手推了一把舟,郎君何以如此意外?”
周乐:……
周乐干咳了一声:“我就是意外娘子怎么没留着自己用。”
嘉语:……
嗯,她郎君也是很有想法。
周乐问:“那从前……郑侍中也灭了李家满门?”
嘉语摇头道:“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从前我对李尚书没有印象,但是李家该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劫难……”从这里推测的话,嘉语心里想,也许是从前太后没有对李夫人下手。
“这么说,”周乐道,“郑侍中对李家下手,并不全冲着李家,而是冲的先太后?”
嘉语微微颔首。
她也不知道李夫人在李家究竟受了什么样的委屈,让郑忱生出这等杀心。她猜是李家灭门之后,郑忱认识到——哪怕血洗赵郡李氏,也不足以让先姚太后身败名裂含恨而亡,所以才有了后来弑对于郑忱和李夫人这段孽缘,她是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乱.伦该死。然而——李夫人和郑忱这样的美人,谁忍心苛责?
周乐心里想道那李家实在冤得很,又问:“那郑侍中从前什么结果,三娘可还记得?”
嘉语认真想了片刻:“大约是……太后失势之后就没了消息。我猜,先帝不会放过他——周郎当真没有法子么?”
周乐叹了口气:“郑侍中这个人,我从前不知道,今儿听三娘说了,方才有一二印象,我要是说错了,娘子勿怪。”
嘉语嗔道:“我几时怪过你?”
周乐微微一笑,说道:“郑侍中就是个浪荡儿,不过是比寻常人生得美。人对于美人,难免有宽纵和怜惜之心,无论是李夫人、郑娘子,还是三娘你。”
嘉语:……
“他心里爱重李夫人当然是真的,但是那也没阻止他眠花宿柳,所以才会先与郑娘子有情,后来又攀上先姚太后——”
“那是因为——”
“因为他手里没有权势,护不住李夫人?”周乐嗤笑道,“娘子再仔细想想,他和郑娘子好能有什么好处?他自先姚太后手里得来权势,先姚太后容得下他用来护卫自己的小情人?不,不会的。他一开始就该明白,除非他得了权势,便对李夫人放手,一心一意只守着做侄儿的本分——但是他没有。他做不到。”
嘉语默然。情难自禁,做不到也是人之常情。或者他以为自己有这样的运气——然而运气终究是不能够倚仗的。
“李夫人过世之后,他既然能够谋划出灭门、弑君两件事,就该是没想过全身而退。”何止全身而退不可能,从根本上说,求个全尸都很困难,“他能救下你兄长,多少是机缘巧合。”
嘉语道:“即便是机缘巧合,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
周乐道:“那娘子不妨猜猜,他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嘉语直接拒绝:“我猜不出来。”她猜不出来他怎么舍得毁了自己的脸。以他们当时的情况,就算是能救得昭熙的命,后来会如何谁心里都没底。何况就算昭熙登基,他得到的好处也是有限。又看住周乐问:“你知道?”
“我也就猜猜。”
“说!”
“我猜李夫人过世之后,他就没有生志了。据我所知,战场上被火烧的人,十有八.九活不成了,他活下来就是命大。后来你兄长登基,他明知道他身份暴露,会给你兄长带来多大的麻烦,如果果真为你兄长着想,就该深居简出,不惹是非,尤其不该惹与从前有关的人。”
嘉语道:“如果有一日我被迫隐姓埋名,也会忍不住偷偷儿来见周郎……”
周乐亲了她一下,握住她的手在手心里把玩:“我瞧着,郑娘子之前并不知道是他;以他如今的形貌,郑娘子当然是看不上,所以多半是他和郑娘子都被算计了。这件事传扬出去虽然难听,并非不能解……”
天子定然会死力保郑忱,即便李12有后手,也会形成拉锯。一旦拉锯,有足够的时间,别的证据不说,郑笑薇这个人证还是能够拿下的。有天子背书,便是勉强,至少能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