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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封郎自洛阳运出来的那批土布,该是能派上用场。”乱世里布帛能充货币,特别荒僻地方,土布比五铢钱好用,也比绫罗绸缎好用。周琛准备这个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是途中方便。

因问:“公主打算怎么用?”

这时候侍婢送食物进来,嘉语便一面进食,一面与他说。周琛但觉奇思妙想,忍不住道:“公主如何想得到这个?”

嘉语目中一空,别过脸去,过了片刻方才说道:“……可惜了没有染料,不然还能做些别的——等等!没有染料可以问路将军要啊!”

周琛:……

“封郎一会儿去见路将军,就说……”嘉语道,“就说阿兄还没有见过封郎,少不得立些功勋,也好讨他欢喜。”

她说来煞有介事,就仿佛他们当真是夫妻,当真是明月与封陇。周琛侧目看她容光,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他知道这不应该,他兄长生死未卜——且他们说他已经死了;他也知道这光景不会长久。

然而昨晚拥她在怀中,那种沉重与柔软,甜蜜与忧伤交织,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

................

用过饭,拔营,上马。周琛自去找路雍说话。整日的行军。应该说路雍对于这位“公主”还是有所照顾,然而战时,再照顾也有限。路过农田,农田荒芜。散兵游勇都离得远远的,饿狼一样的目光。

嘉语一路神采奕奕,特别下午扎营,路雍过来说话时候。待他走了,周琛便忍不住说道:“公主不必如此。”

人力有时尽,他真怕她什么时候一头栽下去。

嘉语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笔直伸往前方。

到夜间布匹全都卸下来,连侍从与婢子,连嘉语、周琛在内不过二三十人,周琛又有些担心,这个计划未必就有实行的机会,然而看华阳公主这个样子,有事情让她忙也许是好的。

忙到二更,方才倒头睡下。周琛反而睡不着,明日就能到小关。夜深得一丝儿光都没有,他其实也并不能看清楚她的脸。她该是极度的疲倦,所以并不能察觉自己所处的险境。

和衣而卧,可想而知鬓发肯定是乱的,杂的碎的细的发丝在枕上,在额间。

隔空,像是能描摹她的眉目。

如果他俯身,兴许能吻到她的唇。如果。

他不能够去想明日会见到什么。军队的溃败,兄长的尸体,她的崩溃,还是他自己的恐惧。他从前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日,没想过他们会去洛阳,他会坐在大将军的府邸里发号施令,那都是他年少时候所不曾想过的。

吴家殷实,他自幼跟着表兄弟去族学,读书,习武,对于未来的构想,大约是去朔州治所,找机会得到长者赏识,被征辟为幕府书吏,或者别的。总不会是如今这样。

如今与他所有的一切,是源自于正始末年的那场大动乱,源自于他的兄长,如果他的兄长倒下,他前无屏障,后无退路。

他希望一切终止于此刻,长夜无尽,天光永远不要亮起来,就只有他与她。

................

然而次日如期而至。

路军抵达小关,小关已经挤满了军队。

除去宇文部,陆俨昔日所部、天子亲信也都赶在这时候过来捡便宜:因都知道东燕大将军周乐中流矢而死,军中瘟疫横行,军心涣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就再没有店了。

整个营地里乱哄哄的,路雍已经去见宇文泰,希望能捞到个好位置,打得轻松,功劳大,斩获多。

到过了午时才回来:一脸沮丧。他原还想让“封陇”先去说降,毕竟不战而屈人之兵,一向被认为是“上策”,然而众人正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他又不是亲信,连嫡系都算不上,根本没他说话的地儿。如此,虽然捡了个公主和驸马爷,竟只能用来认尸了,他悻悻地想。

分给他的位置也不好。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会儿大家都抢着上,没他的份!想几百里日夜兼程赶过来,别说肉,汤都喝不上,着实气愤,与新出炉的驸马爷唧唧咕咕抱怨了一通,可惜这个驸马爷真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说了半天就回得一句两句,也不知道素日里怎么讨的公主欢心。

路雍怒气不减,前头已经开始擂战鼓了。

他分的位置确实不好,往前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阵势倒是摆得整齐,越整齐周琛心里越不安,也不知道战场那头怎样,段韶与彭飞各自在什么位置,军中还剩多少人马,士气可能挡住一鼓。

他这里寻思,嘉语在紧张地分派任务。她手里人不够,这两日侍从也好、侍婢也好,都被她鼓动去与将士套近乎,同乡、同郡、同姓,要能碰上个把同族那简直是中大奖。染料不够,用了血,羊血,还有人血。这战场附近,再没有比人血更充足的染料了。她就不去管前头怎样——那是周琛的任务,也不去想他是不是还活着,她能做的,她先尽力做了。

日后——她哪里还有什么日后。

周琛忽悠路雍与他纵马行到高地,放眼望去,不由皱眉:这阵势摆得大,中间却是空的——别人看不出来,他跟他兄长这几年,怎么能不清楚。起初他想,他兄长调了段、彭两人的人马,加上谢冉本部,怎么着也有两三万,这里看下去,有五千就不错了,难道军中就剩了这么点人?

他兄长过河时候,谢军新败,散兵游勇应是不少,那些虽然不是他兄长的人,却有不少是当初晋阳长公主手下,与他兄长也是相熟,再者以他兄长的威名,不可能全无所得,难道全打没了?

段韶和彭飞就打算拿这么点子人迎战西燕近十万人马?

周琛心里的沮丧,一点都不比身边路雍少。他给自己鼓了几次气,方才指点道:“左翼像是有些……危险。”他兄长手下,彭飞以勇猛著称,说得不好听,打仗就是个疯子。几乎能与周昂相提并论。

这时候他正朝宇文军中左翼猛冲不止。

路雍也看到了。他是有些幸灾乐祸:让你们抢!让你们抢了也得不到好——破船还有三斤钉呢,真当人好欺负么。

却听周琛诚恳道:“这却是将军的好机会。”

路雍哼了一声:“封郎自己人,我就不瞒你,我这会儿上去,自个儿损兵折将不说,人家还不领情……”“自己人”云云当然是个套近乎的说法,后面几句却是实情。

周琛虽然对军中派系素有所耳闻,不过他兄长手下,见死不救乃是大忌,更不会有人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一时骇笑。提醒道:“路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彭将军是我……我大将军手下出了名的刺头,他不出手也就罢了,一出手,不把敌……军阵贯.穿是绝不肯罢休,将军这会儿动身,还来得及救急,再迟片刻,恐怕——”

路雍也有些动心,却眼睛鼓鼓地看着周琛,一拍大腿道:“有道理!这么好机会,驸马爷与我同去,如何?”他盘算着,这位驸马爷与彭飞有旧,虽则战场上是不可能来个说降,没准能趁对方吃惊当口把人拿下。

拿下彭飞,他这一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想得美,周琛却为难:华阳的骑射能勉强应付行军,但是一会儿要真……千军万马倒卷过来,他不在她身边,如何放心得下?

路雍见他踌躇,以为他是害怕——毕竟他随行部曲不是太多,多半还要留在营中护卫公主。以他的出身——他猜他是个世家子,哪里能赤手空拳上阵与人拼命。便激他道:“封郎但跟着我,莫说区区彭小狗,就是周大将军亲临,我也保你毛都不少一根回来!”

周琛听到“周大将军”四个字,未免心中一苦,却沉吟道:“我是担心二十五娘——”

“你说公主?”路雍“哈”地笑了一声,笑声里不屑,“封郎这般担心,怎么不把自个儿栓在公主裤腰带上?”

周琛:……

路雍见周琛面上作色,赶忙又作揖求饶道:“封郎勿恼,兄弟我是个粗人,也不会说话,不过听公主说,驸马爷与公主这桩亲,圣人是没点过头,封郎不拿出点功劳来,怎么好意思进宫去见大舅子?”

周琛气笑了。他也不傻,要说粗人,他哥手底下那些个丘八不比他粗?这等人不过是拿“粗”作个护身符,你要不与他计较,心里头气不平,懊恼的是自己;与他计较,又失了身份气度。

他心里头厌恶,口中只道:“路将军说得有道理,只是——我去与公主报备一声,免得她着急。”

路雍“哈哈”一笑,挥手道:“去吧。”心里想这小白脸和公主感情却是不错。

周琛纵马回营,嘉语正不安,见他回来,不由大喜,迎上去问:“怎么样了?”

周琛道:“路将军让我陪他上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时候,你等我信号。”

嘉语回头看了一眼,她这里却是抽不出人来。周琛摇头道:“……都留在这里,不必跟我去。”想了想,又交代道:“要是万一、万一我……”他原本是想说“回不来”,到底大战在即,不能作此等不祥之语,因改口道,“没来得及回来,你就往山上撤……”

嘉语但点头。

周琛出帐上马,就听得身后人扬声道:“……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风从她眼睛里穿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打北魏的参合陂一仗,仗打到中间,传闻慕容垂死了,军心涣散,将士思归(其实那会儿慕容垂还没死),所以古代交通不方便,信息不发达,误传误信是常事,而敌对方用谣言打击对方军心,鼓舞己方士气也是常有。

何况路雍摆明了道听途说。

三娘和小周弟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没有完全崩溃掉,当然打击是免不了,特别三娘。小周弟弟虽然喜欢三娘,但是他不会希望他哥死的,他没那么丧心病狂,他可崇拜他哥了。

小周:……(就是个好讨厌的小崽子)

三娘:嗯嗯有人口是心非了^_^

一直到隋唐,布帛粮食都是硬通货。我国古代一直货币匮乏,和平时期货币还有信誉度,乱世里货币随时化水,老百姓也不怎么肯用,以物易物很常见。民国都很常见。

两汉通行五铢钱,后来三国时期蜀国和吴国都发行过大钱,就指定一种货币,以一当五百,或者以一当千,所以虽然演义里把蜀汉政权塑造得光辉灿烂,诸葛丞相光照千古,但是老百姓日子过得说不上好。那会儿魏国日子相对好过一点。

也不是说那些权贵完全不想搞好民生(割韭菜也要有得割),当时也有相对懂经济的能人,但是当权者的意志不可能逆天(规律)而行。

谢谢卡卡君,玉米君投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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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秃鹫盘旋

周琛守信回来,

路雍夸了一个“好”字。周琛微微一笑。路雍亲自点了兵,直往左翼切进去。

战场上杀红了眼,红的白的都在泥泞里。

周琛是上过战场的,他有经验,

他也知道之前谋划得再好,真真到了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界,通通都由不得人。一路只管紧跟在路雍身边猛砍猛杀,

好几次替路雍挡刀。路雍砍倒一个杀到面前的东燕兵,

与周琛笑道:“看不出封郎上了战场,

却是名猛将!”

周琛抹了一把脸,

手上全是血。他朝东边看了看,

距离彭飞还有十余步的距离。“往那边去?”他问。

路雍长笑一声:“好!”亲兵团簇在他们身边,就仿佛一把尖刀,直直斜插进去。彭飞也注意到这边动向,

战场上他一向张狂,哪里容得有人这样挑衅,因长.枪一摆,

亦往这边杀过来。

两下里越来越近,

双方都有死伤,一直杀到短兵相接。不知哪个飞起一刀,削往周琛的头皮,周琛仰面,

头盔飞了出去。彭飞紧接着一枪.刺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看清楚这人面容,

不由一惊。他是周乐亲信,哪里能不认得周琛,当下里硬生生调转枪.头,刺死周琛身边的亲兵。

周琛低头,纵马朝路雍过去,彭飞紧追不舍,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极有默契地一个逃一个追。

路雍左右都认得这位“驸马爷”,甚至因他之前的表现而心生敬意,自然不会挡道。原不过三五步距离,轻易就让他靠近路雍,周琛叫了一声:“路将军!”路雍回头,周琛反手一刀,人头落地。

路雍左右都惊得呆了。

彭飞大喜,叫了一声:“二郎!”杀将过来接应。

周琛无暇应他,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嗖”地飞了上去,半空中炸开来。这时候是下午,人人都忙着厮杀,原是极不起眼,但是对于翘首以盼的人来说,闪亮如同晴天霹雳。

周琛放了信号,这才提着路雍的头跳上马背,高声叫道:“你们将军已经被我杀了,都各自逃命去吧。”

左右亲兵知道被杀的是路雍,远处的将士却只看到有人提着戴盔甲的人头——光从盔甲来看,级别显然不低。多少军心动乱。忽又听得后头有人大叫道:“宇文泰——败了!”

“宇文泰——败了!”

“宇文泰——败了!”

“败了——”

“败了——”

起初是零星几声,渐渐地响了起来,从后头往前边卷,越卷越大声,竟像是山呼海啸。待回头看时,就瞧见后方营地中大旗竖了起来,旗帜上斗大的“周”字迎风飘扬。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嗡”地响了一下,都是同一个念头:周乐没死?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紧接着闪过第二个念头:中计了?

——如果周乐没有死,他们岂不是中计了?

西燕军中,有不少兵将曾在广阿、韩陵、虎牢与周乐对战,当时惨烈,记忆犹新。因不由自主生出怯意来。

无巧不巧,周营中这时候又杀出一股生力军。

雪崩式的溃败开始了。

不少人是转身就逃,有人且战且走,有的还能勉强维持阵势,有的已经维持不住,个人各顾个人逃命,这溃散奔逃中相互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彭飞兴高采烈顺风掩杀过去,也顾不得周琛了;却也有仍奋勇当先,不但不退,反而上前迎战的——那是宇文泰本部。

这股生力军不过千余众,打的周昂将旗,厮杀一阵,不着痕迹地往左翼撤了。

宇文泰才要松一口气,迎面又一股生力军杀将出来。这股生力军却与周昂所部不同,骑兵、步兵俱备,左翼、右翼也是全的。人马多得仿佛无穷无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

便是宇文泰,到这时候也免不了面上变色。他心志坚定,之前营地里传来呼号也好,竖起将旗也罢,那些来占便宜的友军只当是周乐没死,惶惶而逃,他却不会作如是想——那不过是迷惑军心罢了;他治军严苛,军中但有疑虑者,砍到几个便无人再敢吱声,但奋勇向前。

然而到了这时候,就是他也免不了想,怎么可能,这里竟有数万人马,不是周乐亲自指挥,还能是谁?

但是明明——

明明半个月来,无论军中反应还是行军路线,周乐应该是已经死了,难道当真是、当真是中计?便是中计,他手里哪里来数万人马?就算中箭能假,难道瘟疫也能假?这些天找到的尸体症状,难道还能是假的?

这当口却来不及细想,大多数陆俨旧部、元祎炬所部,以及非嫡系人马都已经溃逃,就只剩下他一枝独秀,孤军奋战——已经是不能退了,退就是个死。宇文泰不得不咬牙,催鼓进攻。

双方绞杀在一起。

..............

彭飞这里杀得酣畅,杀完一通才想起来像是有什么事被他忘记了,他勒住马原地沉思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周家二郎呢?”

............

西燕军中开始乱的时候周琛这里就站不住脚了。他不像彭飞有部曲亲兵,他是单枪匹马杀进来,带他进来的路雍还被他杀了。后头叫嚷声起,便一哄而散,争相逃命去了。

他被溃逃的人马冲开,再没有办法与彭飞接上头,又挂记嘉语安危,索性一横心,往外杀出去。

这时候人人都顾着逃命,形成强大的洪流,人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周琛足足跑了有半个多时辰。身上全是血,整个一个血人,直冲进营里,帐中空空。

到处是倒地的营帐和旗帜,起了火,残肢断臂,血混着泥,流成污水。

周琛不知道嘉语是依约往山上去了,还是被陷在这里。如果往山上去了,左右侍从还在,倒不必太担心,就怕——

人潮滚滚的,来了一批又一批,营帐被推倒,不时有杀人夺马。

周琛砍倒几个,纵马来回,高声叫道:“公主、公主!”

没有人应他。

渐渐地声音嘶哑起来。

而天色也越来越黑了。

周琛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战场上仍厮杀得激烈。有人点起火把。宇文泰的将旗还稳稳插在战场中央,他是身在局中杀红了眼,周琛却看得清楚,与他缠斗的,并非他兄长的人。

不是他兄长,却哪里来这么多人马?他心里也闪过这个念头,只是无心多想,纵马行在错综复杂的营盘中,一面喊“公主”,一面心里想,再走完这一遭还没有人应的话,那多半是已经走了。

他盘算着该去山上找她。

又一批人马退下来,周琛下意识闪避,就要撤退,猛地听到一声惊呼。

那声音虽然细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周琛却听得明白。不假思索纵马过去,嘉语已经被逼到墙角,月光黯淡,照见她尘血满面,右手持刀,左手却捂在手臂上,显然是受了伤。

她原本就气力不足,这会儿受了伤,虽然有刀,也形同虚设。

围住她的五六条彪形大汉,听得马蹄声,回头瞧见周琛单枪匹马,也不放在心上,只挥刀示意他滚开。

其中一人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嘉语。

周琛长刀脱手,正正扎在那人背心,随即纵马冲刺,下腰抄刀,再伸手向嘉语。嘉语反应亦快,借力一跃上马,周琛当即掉转马头,疾驰而去。这连串动作使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留下那几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

周琛拥住嘉语,血腥之气直冲口鼻,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他问:“……伤得重吗?”嘉语没有回答,却道:“你……你见到……了吗?”一句话顿了两次才出口,还没有问完整。

周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当即答道:“没有。没来得及。”

嘉语觉得自己提着的心又放下了,她害怕听到答案;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知道是任那一刀砍下来早死早托生的好,还是不要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假装悬而未决。

然而能做的她已经做完了,虽然她并不很清楚前头战事如何,那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如今剩下的原本就只有等。她心里既是惶恐又是矛盾,就听周琛问:“……人呢?”为什么就只剩她一个?

嘉语没有回答。

周琛又问:“刚才那些……”

“大约是秃鹫。”嘉语顺口道。她从前听周乐说过,有那么一种人,以打扫战场为生——并非官方派出来收敛尸体,而是从尸体上搜罗财物,连沾血的衣物都不放过,而况女人。

——在有些人眼里,女人一向是财物的一种。

这些人食腐为生,自然心狠手辣,凶悍无比。周琛也听说过,不由心里一沉,大力催促胯.下战马。然而这马自午后上战场到如今,已经连续奔跑了三四个时辰,更兼之身负二人,速度渐渐就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蹄声里夹杂着弓弦声。周琛一激灵低头,嗖嗖几箭过去。周琛心里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不能与他们比速度。因一勒缰绳,硬生生调转马头,跳进千疮百孔的营盘。

营盘里防御工事虽然烧的烧毁的毁,却好过一眼望去无遮无碍的坦荡平原——何况还有夜色掩护。

“秃鹫”们也是大喜:要说对营盘熟悉,谁能比得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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