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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手中弓箭也停了,连加几鞭催马追上,只道是十拿九稳,都想好了拿下那对该死的男女能怎样折磨——折磨够了再拿出去卖不迟,那小娘皮脸面虽然看不清楚,身段儿却是好的……

五六匹马又追了盏茶功夫,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那马像是……越跑越快了?

周琛和嘉语躲在阴影里——那是个由木板搭建起来的狭小空间,大气也不敢出。方才纵马拐弯,换了嘉语控马,周琛脱去铠甲,虚虚绑在马背上,再觑准了这个地儿,先后跳下来。

这举动轻率又冒险,几乎是在赌。两个人都忍不住后怕:只要有一点儿不妥当,被后头追得紧的几只秃鹫发现,哪里还有命在。

就是到这时候,那些人也没有走远,仍盘旋在营盘中搜寻,咒骂声一句一句传进来,端的叫人心惊肉跳。

不知道他们要几时才走,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嘉语正留意听,忽然手被拉起,扭头看时,周琛指了指她的手臂。那里之先挨了一刀,后来跳马伤口又挣开了,正流血。方才紧张,也没觉察到疼。这时候被点破,不由皱了皱眉。

却摇头:“不要紧。”死不了。

因不敢出声,全用的气声。隔得近,听来并不费力,只是暧昧,暧昧得就好像一口气,从她口中渡入到他口中。

也许太近了。

不该这样近,周琛想。

月色并不十分明亮,她的眉目却清清楚楚,青的眉,红的唇柔软,敷了更柔软的月色。让他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的一抹红,艳色逼人。他觉得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他没想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来不及。

他亲了上去。

嘉语吃了一惊,亦不敢声张,使劲往外推他,却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何况她亦不敢大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都凉了,周琛才放开她。“你疯了!”嘉语才得到一口新鲜空气,几乎要破口大骂——如果她能够的话。她不敢激怒他。她并不是不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外头始终回荡着马蹄的声音,不时有什么倒下来,有什么在燃烧,哔啵哔啵地响——那些人还没有离开。

周琛但见她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却漾着光,那光里碎碎的,也不知道是星还是月。他是疯了他想,他早就疯了,只是她不知道。重阳那晚她还问他是谁。还能是谁。她恼的时候也是好看的,他想。

嘉语是万万料不到周琛能有这样的心思,分明一路走来他都规矩得很。她只道他是个规矩人——她并不知道他从前曾与芷晴私通,如果知道,兴许会有另外的判断——到这时候却发了狂,大约是……是周乐已经没了吗?

他不在了,便人人都觉得可以欺侮她,就像当初她被迫从洛阳去金陵的路上,那些护送她的人。嘉语瑟缩了一下,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目中流下泪来。她这几日已经是撑得极其辛苦。

周琛吻干她的眼泪:“别哭。”他说。他手足无措。他见不得她这样伤心。他知道他是不对的,他只是没忍住。

“你、你阿兄他——他是不是、是不是……”

周琛摇头:“我说了我不知道,没来得及,我就跟彭飞打了个照面,就被溃军冲散了……我不会骗你。”

嘉语这才稍稍安心,却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

周琛凝视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希望自己的影子能刻进她的瞳仁里,那样无论她看谁,都不能够忽略掉他,也永远不能忘掉他——然而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绝望的深渊,他令她害怕。

她问他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他想,出口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嘉语心里又安了一点,想是一时冲动——原本这时候该是他与十一娘成亲,正新婚燕尔,却被她拐了到这千里之外来。

却听他又问:“我留给你的侍从,都到哪里去了?”

嘉语道:“人手不够,都派出去了。”她手里不到三十人,要诓骗路雍留下的将士跟他们造反,原本就捉襟见肘。

“我叫你去山上,你怎么也没去?”

嘉语道:“没来得及。”她不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料到效果这么好,结果自己也没来得及撤。

“不是没来得及,是你不想,对不对?”

“什么?”

“我不会让你死,无论……”周琛停了一下,“无论他是不是还活着。”

原来他是怕她死。人在恐惧之下,做什么都不稀奇,嘉语总算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理由。因说道:“我不会寻死。”

她都不知道周乐是死是活,她哪里能死。但是她又疑心,其实她心里是想过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如果那是她的错……如果是上天还了哥哥给她,却拿走了周乐的命——

周琛明确感知到她双肩放松下来,心里也不知道是欣慰更多,还是酸涩更多。

“如果我阿兄没了,公主会去金陵吗?”他问。

“不会。”为什么人人都这样想。

“那公主是要为我阿兄守节吗?”他又问。就是她肯,也有人不肯,他并不是不知道。

“不——”嘉语气愤地道,“你就这么想他死?”

“我没有。”周琛艰难地别过头,他发誓他没有。他想问“如果公主再嫁,能不能做我的妻子”,但是这句话在胸口隆隆滚了许久,到底没能出口。就听见嘉语说道:“十一娘……不容易,你好好待她。今儿的事,我不会说与你阿兄听。”她日后少去大将军府,便能避开他了。

周琛没有应声,他知道她是不肯去想他阿兄已经不在的情况,然而……恐怕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因过了许久,又一轮马蹄踩过去,方才说道:“我看到后来与宇文泰缠斗的,却不像是我阿兄的人马。”

旗语和鼓点都不对。

嘉语诧异地张了张嘴,他们同时想了起来,如今黄河以西,小关地盘上,除了东燕、西燕的人马,还有吴国的人——之前就听说,只是不知道规模,这时候脱口问:“有多少人?”

“怕是有好几万。”周琛回想道。

嘉语怔了怔,许久,忽又掉下眼泪来。

“公主?”周琛叫道。

“是周郎……”嘉语的眼泪再一次汹涌地涌了出来,“是他,一定是他——从前十九兄以洛阳为诱饵,用这招对付了我父亲与吴军……我曾与他说起过。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一定是这样的!”

周琛见她面上喜色,心里不由又酸又苦:这算什么证据!听闻过始平王当初城外喋血的人还少吗?探究过其中缘故的人还少吗?谁都可能布出这个局,也就只有这个傻女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有多盼着他还活着。

他亦不忍心戳破她,只道:“但愿是如此。”忽地眉目一动:“你听!”有声音顺风过来,隐隐约约能抓到片言只语,像是有很多人在喊话,分散地,遥远地,渐渐儿近了:“……二……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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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永熙三年

周琛喜道:“是彭飞——彭将军派人来寻我们了——”这憨货,

竟到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找他!

忽听得风声促紧,周琛赶忙低头,一把刀狠狠飞掷过去,顶上木板哗啦啦全塌了下来,

一时间的尘土飞扬,呛进口鼻里。周琛死死按住嘉语不敢稍动。外头传来秃鹫的说话声:“……有人来了!”

“算了,走吧,

老七死得冤枉——便宜那对狗男女了。”

马蹄如一阵风,

渐渐就远去了。

周琛才要起身,

又被拉住,

嘉语的声音细细的:“再等等。”她逃命经验丰富,

生怕那些人去而复返。

又过了片刻,喊声越来越近了,也越发确定了喊的是“周二郎君”,

周琛方才扶她起来。

过来寻人的是彭飞亲兵,有从前认得周琛的,这会儿也瞅了半晌方才确认这个又是土又是血的人竟然是从来衣冠整洁一丝不苟的周二郎君。不由骇笑。上赶着给他拍去身上尘土,

又牵了马过来。

周琛却先扶了嘉语上马。

一众亲兵不由诧异,

心里都寻思:这个小娘子却又什么来头?

................

彭飞帐中。

段韶与周昂都在。打了胜仗,心情正好——因听闻周琛来了,无不诧异。周昂干脆是不信:“肯定是彭小狗你眼花了。那小子!好好的洛阳不呆,跑这里来做什么,

吃土吗——阿韶你说是不是?”

段韶轻言细语道:“但是那些旗子却作不得假。”他心里也疑惑,

莫非是洛阳出事了?

彭飞恼火得很:“要是假的,

我抉了我这双招子给你!”

周昂嗤之以鼻:“我要你的招子做什么,下酒还嫌腥——”话至于此,外头便传来通报声。

周昂:……

彭飞哈哈大笑:“我就说了吧、我就说了吧——”竟起身,亲自迎出去,正瞧见周琛扶人下马。

彭飞扬声问:“二郎这是带了谁来?”

“公主。”周琛道。

“公……哪个公主?”彭飞心里寻思难道是晋阳从边镇杀过来了?

“华阳长公主。”

彭飞:……

这一问一答动静不小。帐中周昂与段韶面面相觑,双双抢出帐去:周琛来不要紧,虽然他是周乐的弟弟,也挂了官衔,却不如他们几个。然而长公主驾到——段韶是真担心洛阳出了变故。

左右亲兵提了灯,不由两股战战:虽则他们是一路护送周琛与嘉语过来,却都以周琛为重,哪里想到另外一个泥人儿竟然是——长公主?到这时候反应过来,不由面如土色,只差没跪下去求长公主恕罪。

段韶与周昂急步走近,看见嘉语灰头土脸。段韶也就罢了,周昂忍不住哈哈大笑:“天家脸面,都给三娘子丢尽了!”

段韶:……

彭飞:……

在场也就这位敢说。

嘉语见他喜气洋洋,心里没来由一松,却问:“五叔这里可有周郎的消息?”

“你问阿乐啊?”周昂才开口,就被段韶截断:“长公主和二郎远道而来,不如先去梳洗。我这里吩咐厨里开伙,给两位准备吃的,待精神好些,也好去见大将军——我这就着人去禀报。”

嘉语听得这句,便知道周乐果然是没死,心里欢喜得飞飞地,也觉察到自个儿脏乱了,因知道那位一向是爱洁,便笑道:“……有道理。”

段韶便唤了人来。

可怜这军营里,连个女奴都没有,更凑不出侍婢,只得唤了两个伶俐小厮,寻了个干净营帐,再翻箱倒柜找干净衣物——也都只有男装。待送进去时候,却发现她倚着帐,已经是睡着了。

那小厮回帐禀报给段韶几位听,连素来没心没肺的周昂都未免心酸。待周琛过来,七嘴八舌开问,周琛一五一十都说了——自然是省掉了他成亲这段,只说是华阳公主要来,他放心不下。

段韶捏了几把汗,心里想道:这位二郎君是胆大包天,千里迢迢的,要有个闪失,他是只能投长安了。

周琛又问:“我阿兄他——”

周昂大大咧咧道:“阿乐病了。”

“病?”周琛万万想不到是这个——他兄长一向身体强健,“病得很重吗?我能去看他吧?”

段韶与彭飞两个对望一眼,段韶赶在周昂再胡说八道之前开了口:“……二舅他、他如今连我都不见……”

周琛自然知道段韶对他兄长意味着什么,登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周昂犹在说道:“……怎么一个一个跟死了爹似的,要我说,阿乐壮得像牛,多几天就好了,就你们疑神疑鬼……”

段韶与彭飞俱不搭腔,周琛更是还没能够接受这个消息。

帐中一时沉默。

去通禀周乐的亲兵回来,说大将军还没有醒。段韶面色黯然:“……这几日都这样,难得有醒的时候。”周琛眼圈一红,他是没有办法想象,他那个从来都精力充沛的兄长,有睡不醒的时候。

恰外头通禀说华阳公主到了,这几人就慌了手脚:这消息,却怎么和她说?

嘉语也没料到自己坐着都能睡过去,好在并没有睡多久。起来梳洗过,换了衣物,虽不能说神采奕奕,却比先前好太多了。进帐便笑道:“好香!”——她饿得狠了,闻什么都觉得香。亲兵送上食物,揭开来热气腾腾,也顾不得矜持。稍用了几口,腹中实在了,便又问周乐。

段韶想了想,仍是只能与她打马虎眼:“大将军病了。我方才派人去问,他说身上腌臜,却不便见公主,且过几日再说。”

嘉语哪里能信这个,登时沉下脸:“想是周郎病得严重,段将军竟敢与我说谎了!”

段韶垂头:“下官不敢——”

周琛亦打圆场道:“阿韶却没有说谎——”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她的目光横过来,冷冷:“我问你,大将军到底在不在营中?”

段韶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在。”

“那就好。”嘉语说完这三个字,便起身朝周琛走过去,众人皆不知其意,周琛颈上一凉,刀光映进眼睛里,就听她说道:“好了,如今二郎是我的人质,要么你们容我去见他,要么——”

周琛:……

他又招谁惹谁了?

段韶苦笑道:“公主不要胡闹。”

“妙!”周昂却鼓掌道,“阿韶你如今领她去,就阿乐也怪不到你。”

段韶跺脚道:“五舅公就不能不给添乱了!”

周昂一脸无辜道:“我又哪里添乱了——段小子你就自个儿好好想想,她是阿乐的娘子,她要见他,你拦得住?就不说她是公主,别日后回了朝,功劳算不上你的,给你来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段韶:……

他这个五舅公,让他说什么好?要说他糊涂,道理还真是这么个理;要说他晓事,华阳怎么来的小关他也听说了,就她那身子骨,能受得住瘟疫?要她死在这里,他们还能回朝?天子不要他们抵命都特么手下留情了!

他这里踌躇,周琛也在与嘉语求饶道:“公主,并非阿韶他——”

“你闭嘴!”嘉语手上一紧,“他不领我去,自有人领我去,我就不信这军营里个个都敢违抗我——”说着便把周琛往帐外推,推了几步,段韶也只能软下来,叹气道:“我领公主去罢。”

停了一停,又说道:“大将军他……他病得厉害,公主心里要有个准备。”

嘉语面色凝重:“周郎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连我都不能见——你倒是说呀!”

“是……瘟疫。”

——要说宇文泰那一手却是是毒辣。先是周乐中箭,军中防备松弛,未几,瘟疫在军中盛行,军队战斗力大幅度下降,再加之吴军介入,两下里夹击,当时节节败退。周乐下令把染了疫病的将士放作一处,隔离开来。他是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挨了一箭也没在意。谁想竟染上了。

“瘟疫”两个字入耳,嘉语身子晃了晃。她想起来了,前头路雍像是提起过,只是她没听得进去。

或者是不敢。

“……公主?”周琛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试探着喊道。

“带我去。”她低声说。

那也许是对的,她想。这么久没消息,当然是出了变故。她星夜兼程,当然是害怕这个。但是已经到了,她、她总是要见的。

............

我又梦见她了,周乐心里想。这次像是比平常更为清晰,清晰到他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他这些日子总梦见她。但是她在洛阳。从前他不觉得洛阳远,这会儿真真觉得,太远了,远到他都回不去了。他恍惚记得前儿她生辰,他没有送礼,不知道她是不是会恼。

也许也不会,她一向不太计较,又好哄,便气得极了,亲她几下便忘了,他这时候想起来只觉得甜蜜。

他知道这是在梦里。不是梦里他也见不到她。然而——他从未见过她穿成这个样子,髻梳得歪歪的,碎的发丝垂下来;穿得也古怪,她是才从外头回来吗,不然怎么会穿的男装?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谁欺负你了?”他想问。但是他说不出话来。这些天痘疮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嘴上都挤满了,合不拢来,便是梦里他也能感觉到,他这会儿定然很丑,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她。

她朝他伸手,像是想要抚他的面容,他吃力地歪头躲过去。脏,他想。她眼睛里便掉下泪来,眼泪到半空中,她又慌慌儿伸手去接,想是怕污了他的脸。傻子,这是在梦里,梦里不怕的,他想。

却贪婪地看她,看一眼少一眼,哪怕是在梦里。他心里很清楚,他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他有时候会觉得睡过去就再不会醒来——然而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虽然明知道是见不到了。她在洛阳,远着呢。

他记得他上次醒来,段韶在外头禀报说打了胜仗,宇文泰和元十六都退了,他也放了一大半的心。

他是无奈之下方才行此险策,仗着元十六越境作战,不敢打出旗帜,引他对付宇文泰,竟然成功了——便是他自个儿想起,也觉得得意。不知道远在洛阳的天子怎么想,他大约会……忧喜参半吧。

然而他娘子会哭。想到这个,他心里揪着疼。他不知道她会难过成什么样子。早知道是这样,昭熙大约会后悔没把她送去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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