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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并不总能露出真实的一面。从前她以为能接受的就只有萧阮。元祎钦到死都以为她贤惠,萧阮却一早看穿她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知道在她心里任何人都有价格;而陆俨总说她聪慧。

也许是聪慧,也许是底线比较低。

陆俨自己并不能察觉,他短暂的一生里,大多数时候都囿于道德与人情。他受限制的,正是她游刃有余——所以他爱她。那像爱他的战友、他的同盟,而不仅仅是爱一个美人。

贺兰袖一向是喜欢强者,喜欢有野心的人,而歆慕荣华。不然她当初不会放弃陆俨而选咸阳王。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他生出怜惜,怜惜他爱她。这点怜惜让她忘记设防,让她不计较名分,让她不能离开他——然后他死了。

他死得仓促,便不仓促,也未必能周全地为她设计一条后路。

而名分成为她的致命伤。

贺兰袖封锁陆俨的死讯,只为自己争得了一天半的先机。她在这段时间里召了陆俨的亲信过来,摆在他们面前三条路:投奔宇文泰,倒向元祎炬,以及,为陆俨报仇。她冷静指出每条路的利与弊,然后告诉他们:她只是一介女流,并无治兵、治国之能,只求他们看在陆俨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这七人当中,有三人当晚死于暗杀,他们的副手迅速上位,取代了他们的位置。

这一招震慑了底下人,稳定了形势,让她得以将陆俨的势力牢牢抓在手里——然而这时候,顾夫人出手了。

顾夫人要行使主母之权:贺兰袖虽然是陆俨的妾室,却并非可通买卖的贱妾,她没有身契在她手里,她不能卖了她,但是可以赶她出家门——所有陆俨所有的,身后都归于她,以及她的儿女。

贺兰袖孤身在长安,无家族可依,她曾为陆俨妾室,亦不能再以咸阳王遗孀的身份自居,女子无依无靠,就只剩改嫁一途——一旦她改嫁,她对于陆氏人马的掌控,至少要打去一多半的折扣。

当然她并非没有选择,她如今手里所有,尚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顾夫人不过就是颗棋子,背后是顾氏,而顾氏背后,无非元祎炬和宇文泰。别的人再没有这个胆子,也未必说得动顾家投靠。

人人都想兵不刃血,她如何能让他们如愿。

顾夫人是存心折辱她,她恳求带几件随身衣物亦不许。带贴身侍婢也不许。又命人摘去她鬓上珠钗,撸掉她腕上钏子,特意开了正门,命她赤足走出去,人已经走出二门,却忽然有人递帖子求见。

更准确地说,是众人应邀前来。

顾夫人看着厚厚一叠名帖傻了眼:在她看来,将贺兰袖扫地出门不过是家务事,凭谁也管不到她,却不想那个贱婢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帖子,广邀陆氏宗亲、陆俨亲信,以及朝中诸权贵夫人前来观礼——

她说她要落发出家,为陆俨守节。

她一个妾室,有什么资格说守节!

他生前,她已经占尽了他,她苦熬到这时候方才扬眉吐气,不想一个不慎——顾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贺兰袖之前苦苦哀求,要了衣物又要婢子,不过故作姿态,拖延时间。她是早算好了这一日,这一时。

她能阻止她出家吗?不能。她在这个家里有权力,出了这个门,她就管不到她。何况是为陆俨守节。

这时候她单着白衣,散着一头乌发,容色惨淡,纤腰袅袅,更衬得楚楚可怜。

众人都道是顾夫人下帖,都想是一桩佳话:英雄美人,如霸王别姬;霸王既去,美人虽不能相随,亦不忍再寄生红尘,自此长伴青灯,但顾念往昔恩爱。这些人中有文才的,已经在腹中打好几部诗稿,亦有人存了心要艳惊四座;而更多人唏嘘——虽则贺兰并非正室,但是情意难得。

“情意”两个字,总是动人。

谁料得是这般光景,不由都腹诽顾夫人苛刻,连脸面都不要了,得亏她素日里还有贤良名声。

这时候观礼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家务事,余人是没有资格说话,陆氏宗亲却是可以开口的,族中长老站出来正要说话,忽有人通报:“圣人到——”

“皇后到——”

顾夫人:……

她是前豫州刺史的女儿,家中门第不低,自幼娇养,出阁前原是温厚性子,成亲之初亦算得上相敬如宾,虽则陆俨多少有几个妾室,也都规规矩矩,直到永安元年——她到九月方才知道这位的存在。

叫了来看,也并非那等妖妖娆娆的女人,反而像是正经大家闺秀。问了出身际遇,亦觉得可怜。

当时可怜,后来知道可恨。

她素乏急智,因只能忍,家中父兄劝她忍,身边婢子也劝她忍,一直到前儿去天童寺礼佛,方才得了指点——谁想又有这等变故:族中长老发话已经是难以应付,何况还有天子与皇后。

皇后可是陆俨的亲妹子。

这时候两人走进来,众人见礼,元祎炬叫起,目光落在庭院当中素颜白衣的贺兰袖身上,不由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贺兰氏——要说长安这地儿对这位贺兰氏的了解,恐怕没有人多过他。他从前与昭熙交好,对始平王府的事便略知一二,知道这位贺兰氏因与宋王订亲惹恼了华阳公主,差点被逼了殉葬。后来不知怎的攀上咸阳王,咸阳王死了,当时都道她必无幸理,朝廷甚至给两人立了衣冠冢,赠谥褒美。

谁想咸阳王是真真死透了,这位却还活着。要不怎么说美人总有奇遇呢。陆俨信重她,竟远胜过给他生儿育女的发妻,也是一奇。

原本他以为,陆俨一死,宇文泰会向她下手——横竖她就是个妾,并非发妻,妻守夫孝,至少还需一年,她一个妾室,抬脚就能走人。他只要纳了她,几乎就等同于接收了陆俨的遗产。

当时城中亦有许多传闻,说贺兰氏夜会宇文,哭得梨花带雨,教人怜惜;又说两人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只有一个不好,那话竟传到了宇文夫人耳中。据说是恼了冯翊公主,当时放出话来,说谁都许进门,贺兰氏不许!

宇文泰亦紧随其后放话,说绝无此事——这事情就值得玩味了。不管是因为宇文泰的缘故,还是冯翊公主的缘故,对于他都是个好消息:宇文泰能下手纳她为妾,他却是大有不便。

陆俨是他大舅子,哪里有大舅子尸骨未寒,做妹夫的就打他宠妾的主意的。

何况陆俨暴毙,皇后正疑了他。

不过他有他的优势,他是天子,可以正大光明许以官位、好处,拉拢陆俨亲信。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只尚未竞全功,就出了这么件事。顾夫人下的帖子,皇后要出宫。他便作陪。

一路上皇后都冷着脸不说话,他也打迭起心思与她说了一路好话,方才稍稍缓和了颜色。他也体谅她痛失兄长,不计较她给他脸色看。待进了陆府,看到这般情形,自然是他先开口质问。

顾夫人面上明显慌张。

陆皇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个嫂子!她是知道她委屈,但是即便委屈,也不必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贺兰氏替她兄长奔走有年,便无功劳也有苦劳,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就是容了她,又怎么样了!

便是不能容她,仍留她在府里,想怎么折磨怎么折磨,不比赶她走像样?偏闹出这等事来,她兄长九泉之下,岂能安宁。

贺兰袖却跪下来,规规矩矩给帝后磕了三个头,元祎炬问:“贺兰氏可是不情愿落发出家?”

贺兰袖却摇头道:“不,是我恳请夫人许我落发出家,为将军祈福,却是夫人舍不得我吃这个苦。”

众人:……

连陆皇后都意外起来,朝她嫂子看去。

这话却是给顾夫人脸上贴金,顾夫人是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唯有元祎炬心里一动:这个声音,他却是听过——那还是正始四年,他和明月进宫去给先姚太后拜寿,隔着车厢,听见这个声音轻言细语,说“我一见妹妹就爱上了……来我身边坐可好?”——却原来是她!

元祎炬心里一阵恍惚,却听贺兰袖款款道:“妾身薄命,自幼失怙,托庇于姨父、先始平王膝下,不过得片瓦遮头,后来得咸阳王青眼,辗转朔州,又碰上云朔之乱,姨父力挽狂澜,亦不曾挽回先夫性命,却是将军救我于水火。将军忠直,我原道这半世飘零,总有个可堪托付之人,谁想将军先我一步……”

言至于此,泪如雨下。

到这时候,便是那些素日里不满她招摇的权贵夫人,也不由心酸起来。想这位也是身世可怜,从前始平王府亲眷,宋王未婚妻,落到咸阳王遗孀,陆氏宠妾,再落到这个地步,竟连出家都不可得,真真红颜薄命。

“我已无心于红尘,求陛下成全!”她再俯身去磕头不止,鲜血和着眼泪流了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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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开门揖盗

那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

贺兰袖如今靠坐在临水斋里,四望凉风习习,不由微微一笑:顾夫人其实不算坏人。

当然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至于坏到头上长疮脚底流脓。陆俨临终时候很懊悔,生前没有帮她讨个诰命——如有诰命,

就不是顾夫人能随意做主的了。她当时回答他说:“不要紧,郎君放心。”

她那日作态,最后得天子亲口许了“贞顺夫人”四个字,

从此名正言顺,

以陆俨遗孀的身份为他守节。

顾夫人在天童寺得到的指点当然并非偶然;甚至于之前关于她贺兰袖与宇文泰的传闻,

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是一早就知道她和宇文泰不会有纠葛。宇文泰看不上她。他打的就是顾夫人的主意,

根本没想过给她留下半点机会。自来长安,

这人是她下功夫前后仔细看过的。她早先还动过心思,后来全都打消了。

一个人有欲望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愿意为他的欲望付出什么。这人性格方刚坚忍,

行事强硬,和他相比,周乐就是个性情中人。

她可以投靠元祎炬,

虽然元祎炬斗不过他,

并不是好的选择,但是落在他手里,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当然最好的还是——

她迟了月余才听到嘉语成亲的消息,不由拊掌大笑,

笑到后来,

潸然泪下。她到底还是跟了周乐。她们姐妹俩和萧阮纠缠了日久,

到头来都是有缘无分。她重来为他,而最终天各一方。

嘉语重来——而始平王喋血城下。

并没有人能够如愿。

她转头看往洛阳的方向,如今题她已经出给她了,怎么选——在兄长和夫君之间,她这个好表妹总要选一个。

她还在红尘中,她已经不在红尘中。

...................

随遇安说:“贺兰夫人走的这步棋,却是教人看不透。”

萧阮“哦”了一声。他这半年里整顿了后宫,苏家被他整得吭不了声,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苏卿染还住兰泽苑,他去得不算多,不过每次去都会陪她半日,苏卿染也问他外头的事,就仿佛他们回到从前,可以一起商量一些,需要他们齐心协力共同面对的困境。然而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错觉。

初夏之后,他渐渐能带七宝去看她了。初次去,七宝竟不认得她,苏卿染又哭了一场。哄了许久才好。

宫里的莺莺燕燕,他有时也临幸一二。都是江南的美人儿,冰肌玉骨,努力讨好他。他有时候会想起洛阳的某个晚上,那人站在门口,台阶上,灯光柔软地覆在她的衣袖上,肌肤像是白的瓷。

那神色里有一分落寞。

他从前总觉得她不够美。也许是真的不够美,只是没人能替代。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能待她好。她原该是他的人。他有时候会错觉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是她。亦不能接受她与别的男子颠鸾倒凤。

幸而不在眼前。只是洛阳传来消息,提到大将军与天子的时候,难免不带上一笔。

相形之下,贺兰袖眼下形势反而是他乐于揣测和预见。三娘说他当年带了贺兰南下,之后贺兰就一直跟他,后来更是干掉苏卿染上位。不过据他上次的试探来看,贺兰该是对陆俨很用心了。

陆俨死在谁手里不难猜。

他还当贺兰会忍辱事仇以图将来。谁料她干脆利落地落发出家,陆俨的部将却在元祎炬和宇文泰之间摇摆不定,两边讨好,估计再等上些时日能尘埃落定。贺兰跟了陆俨这些年,对这个结果该是心里有数——没准是她一手诱导所致也未可知。她两世难得用情,怎么能不图谋报复。

随遇安看不透,无非是没把这个情关算进去。关中千里沃土,于洛阳是机会,于他何尝不是。

萧阮笑吟吟道:“贺兰夫人开门揖盗,你我岂能不承其盛情。”如果能得关中,再下蜀中,则天下三有其二了。

...................

嘉语却异常苦恼,王政如今在她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她前脚才给谢云然送信说韩狸不可信,这会儿再送了这人说王政可信?那便是没鬼也像是有鬼了。

她与周乐抱怨道:“从前他们说表姐比我强,我总不信——如今算是信了。”

周乐但觉好笑:“我算是见过三娘与贺兰氏交手,三娘并不见落下风。”

他说的是韩陵之战前夕。

嘉语却摇头,数给他听:“正始四年,我进宫给太后贺寿,因了她算计,我和阿言落在于氏父子手里,郎君可还记得?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我被于娘子劫持;第三次她放出风声,逼得宋王娶平妻,最后如愿与他订亲——我仗着父兄疼我,与她对上数次,也就只有西山那次稍占了上风。”

那也还是萧阮的死讯让她乱了分寸,最后又通过咸阳王扳回半局。

这些事有些周乐知道,有些只知道部分,特别当初西山发生的变故——他心里清楚,那次萧阮是把命砸上了,三娘虽不曾提过,恐怕亦很难无动于衷。却笑道:“三娘忘了,她从我手里还逃了两次命去。”

嘉语闷闷不乐道:“可不。她总能为难到我。”

元祎修死后,该是陆俨、宇文泰与元祎炬三人瓜分了他的遗产,当然以陆俨所得最多,元祎炬次之,宇文泰当时位置既远,势力又不如人,只能徐徐图之。在那之后,王政如何落到贺兰袖手里,为她效力,这是其一;王氏族人大多都跟了王政过河,如今王政孤身前来,岂能不顾虑妻小、族人?这是其二;王政给的行军路线图,嘉语虽然没有太多行军经验,她在周乐身边也这么多年,起码的陷阱还是能看出来,实在险到毫巅,要不就是她疯了,不然她怎么敢走这条路,稍不留神就是全军覆没。

贺兰袖就是给她挖坑,也不会挖得这么蠢,如果不是坑,那定然是大有利可图。

但是没准这个人就是她使的障眼法。

韩狸投靠洛阳的理由比他充分多了,周乐对韩狸还有怀疑,这位从头发丝儿到脚底,就没个可信的地方。

嘉语问:“郎君怎么看?”

周乐道:“你阿兄不让我管这次出征——谢侍中已经整装待发了。”

嘉语掐他道:“是我问,不是我阿兄问!”

周乐哼了一声:“娘子有求于我,也不见拿出半点诚意来。”

嘉语:……

这货是三天不打,想上房揭瓦了是吧。

周乐见他娘子睁圆了眼睛,像是想拿出河东狮吼的架势,笑着亲上去,这一下,狮子也好,野猫也罢,气势全去了。不由心里一软,抱住她说道:“娘子就少想一点,全交给圣人决断罢。”

嘉语叹息道:“阿兄对表姐,却不如你我知道得多。”

周乐道:“我说的话,你阿兄也不会信。”

“我信!”

周乐再亲了亲她:“王政是个有抱负的人。他从前是元祎修的人不错,但是元祎修死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总要为自己打算。他需要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他在宇文泰面前争取过,宇文泰没有用他。”

“所以他不会想死。”如果给的假消息,那必须是死间。嘉语又问,“那你表哥呢?”

周乐笑道:“娘子这就是为难我了——他大我五岁,我离家早,有许多年不曾通来往,却是难以判断。不然,早先也不会让你吃那个亏。”

看来他仍然是倾向于王政是真,韩狸是假,嘉语道:“如果我阿兄要杀了韩郎周乐道:“你阿兄不会杀他。”

“为、为什么?”

周乐叹了口气:“他不是你表姐的人,他只是让你阿兄以为是你表姐的人。他提供的消息,有许多不尽不实,到时候翻起账来,他是能够说服你阿兄,这不过是失误——至少也能说服谢侍中。”

谢冉自视甚高——自视甚高有自视甚高的好处,但是也有他的坏处。文人总觉得大肚能容是个优点,其实并不一定。

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之前不清楚,但是从这次的事情来看,我这个表兄是个有才之人,无论谢侍中还是你阿兄,都会怜惜他的才干。”周乐停了停,又说道,“相反,王政的这条路线,虽然看起来哪里哪里都不对劲,却是铁板钉钉,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这些话,三娘要进宫说给陛下听吗?”

“郎君是认为,我说服不了哥哥?”

周乐点头道:“不是你哥哥不信你。”

嘉语苦笑。她的消息得自于周乐,这是不可信之一;她没有打过仗,不可信之二;这些判断,都只是判断,没有切实的依据,这是不可信之三。但是不管他信不信,话她总是要说的。

嘉语最后问道:“那么,如果谢侍中此战不顺,郎君会接手吗?”

周乐这回犹豫了片刻:“接手与否,看你阿兄的决定。”

“我问郎君的决定!”

周乐奈何不了她,便只能说道:“这须得看时机,时机不利,我上去也只能是收拾残局。”

.................

王政心里的诧异越来越浓。贺兰氏给他的路,他起初觉得荒谬,甚至疑心过自己是不是再次判断失误。

建议元祎修入关的是他。

元祎修的死,要说他不恨,那肯定是假的。但接踵而来的困境,让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痛苦里。说到底,那不是他背叛他。判断失误这件事,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不是神,他不勉强自己背负这么重的债。

世人都以为他恨陆俨,其实他恨宇文泰更多一点。

陆俨指责元祎修无德,他是认的。他无从反驳。到长安的这半年里,元祎修暴戾更甚于从前。他尽心尽力地为他奔走,他指责他陷他于困境,一次,再次。他无从辩解。他原以为宇文泰是个可靠的人。

便陆俨不可靠,有元祎炬和宇文泰齐心协力辅佐,局面原是可以扭转过来。是他看错了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宇文泰之前在他身上下功夫,让他信他可靠,无非为了这一日——迎天子入关。他想要个名正言顺,而不是受制于人。就如同两百年前魏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渐渐的连他的族人也开始持观望态度。

所谓大厦将倾。他原以为他们会是一对君臣佳话,他全心信任他,他义胆忠肝,力挽狂澜,有始有终。奈何人力有时竭。他有时候疑心留在洛阳才是对的——但是后悔无济于事。

以始平王世子对羽林卫的经营,他不出面、不出手也就罢了,他既出手,自然是雷霆一击,内外隔绝,他们站不住的。元祎炬当时不可能回师来救,他们手里的人又时时有反噬之忧。

当时是只能走。

一路西奔到黄河,黄河水滔滔,君臣相顾,凄然湿襟。那时候他与他说:“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对不对?”

他说:“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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