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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呼他“陛下”。早年有时也叫他“十九郎”。那时候他们身无官职,有很多的时间读书,饮酒,游猎,访客,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是他最信任的人,这种信任,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他的父兄。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能回来,他也以此为志,到终于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街道与屋宇都还是旧时模样,就连擦肩而过的人,都仿佛似曾相识——当然那不是真的,洛阳城里权贵换了一轮。
他与贺兰氏说:“我是绝路之人。”
他与她同是绝路之人:陆俨死了,他手里的势力虽然如今还听命于她,但是不可能长久。她不能再给予他们以利益,从前的恩情便会慢慢儿淡去——人都是这样的,旧情支撑不了以后的日子。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动这个女人转投洛阳——毕竟,她与华阳公主的恩怨众所周知。但是意料之外,她只是沉默,待听完他的计划,方才说了一个字:“好。”痛快得让他目瞪口呆。
“怎么,王郎君与我痛陈利害,不是为了说服我?”贺兰氏当时笑道,“如今我已经被说服了,王郎君反而不敢相信?”
王政迟疑道:“难道夫人不顾虑华阳公主?”
贺兰氏笑了一笑:“当初的事,想必王郎君是有所耳闻。之后我与表妹各自婚嫁,都与从前再不相干。如今我又跳——她怎么也不会为难一个出家人。”
王政猜想她含混带过的“从前”该是指宋王,啊不,如今该说吴主了。
“更何况,”贺兰氏又道,“我娘还在洛阳呢。”她漫不经心地往东看了一眼。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而贺兰氏不过是个女人,只要她肯放手权势,虽然过得不好,也还是能过的。她如今还年轻,也还美貌,咸阳王遗孀,安定郡公遗孀,便没人敢娶进家门,愿意掷千金一亲芳泽的定然为数不少。
何况这个女人当初能在华阳公主威逼下找到咸阳王这条出路,之后又能把安定郡公握在手心里,不是没有手段。
他只是赌她不会甘心放手权势——在这方面,她和他是一样的。一旦尝过那等滋味,那等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滋味,不会有人甘心。
她打发了他来洛阳。她交代他的那些人、那些事听来都颇为不可思议。她从前是始平王的亲眷没有错,但是她那时候才多大,在洛阳能有几日,进宫又得几回,如何能在宫中埋下这样长远的人脉?
他甚至犹豫过,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兴许华阳公主根本就不会带他进宫,不会让他有面圣的机会。
但是偏偏,都一步一步到眼前来。
...............
嘉语要插手,昭熙原是不肯。
从前是他们父子双双出了意外,他这两个妹子才不得已出来管事。到如今,他又很指着她们能相夫教子,有个公主的样子——当然嘉言他已经不指望了——但是嘉语也没有让他指望得成的意思。
再说了,王政从前是元祎修跟前第一等得意人,可没少给他出过主意。纵不计前嫌,这三国争雄当口,怎么好信他?当时说道:“长安有人归正是好事,至于真假,自有朕与诸卿分辨,三娘就不要多管了。”
嘉语可怜兮兮道:“我倒是想不管,就怕表姐又整我。”
她提到贺兰袖,昭熙哑口无言。要说宇文泰、元祎炬,他有大把的理由让她回公主府或出城消夏,或者去看看玉郎也好——玉郎可缠人。但是他这位好表妹,还当真只有他妹子最清楚。
因沉吟道:“三娘怎么看阿袖频频派人来京?”
嘉语道:“表姐的心思不好猜,不过这两个人是不是表姐派来的,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怎么试?”
....................
王政被带进这间除了一桌、一坐再无长物,连窗户都没有一扇的屋子里,心里头倒是静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似他这种,连天下都丢过的人,再不成一次,顶了不起是把命丢了。
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外头进来两个人,举止都是好的,说话也和气。只是针对他献出来的行军路线反复盘诘,诸如这里地势如何,关卡谁在守,副将是谁,粮道是否通畅,如被围,能守几日之类。
问得极细;又问长安形势。王政自元祎修死后被排挤得厉害,许多细枝末节并不十分清楚,但有问,只答,不知道的便摇头说不知道。
一人问,一人记,一问一答,转瞬两个时辰过去,便传了饭食进来,两人退了出去。
到下午,再进来两人,却不是上午的人,拿来问的话也不同,他们问的是:“徐将军是陆将军亲信,素以善战闻名,如今人在长安,却为什么王郎君认为他会守不住华州,而最终投降?”
王政道:“徐将军是陆将军亲信,如今陆将军已经过世,余子碌碌,不足以驾驭其麾下人马。天子示好,徐将军必然得到天子信重,洛阳来伐,定然奔赴前线。玉璧城是重镇,却也是块飞地,天子不忍弃,宇文将军却素来不主张守,一旦战事胶着,宇文将军切断补给,徐将军战意不坚,定然会降。”
那人却奇道:“为什么王郎君认为徐将军会投向天子,而不是宇文将军?”
——这里是洛阳,关于长安的时局可以问得直接一点,不必像在长安时候拐弯抹角,维持表面的平衡。
王政道:“因为他是陆将军亲信。”
陆俨的亲信,便日后会另寻山头,各找出路,如今陆俨尸骨未寒,这个名字却还有一二威慑力。贺兰氏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她知道她的影响力就只有这么久,她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安排妥当。
他们是各有归处——他们得按着她的意思往她希望的方向各奔前程。
那人又问:“余将军也是陆将军亲信,却为什么会投奔宇文将军?”
王政道:“余将军性情刚烈耿直,在圣人手里必能如鱼得水。”——元祎炬性子软,他能忍余晋无礼,宇文泰忍不得,引他投靠宇文泰,自然是贺兰袖有意为之。
边上人又记了。再问其余义州、邵州、恒州、岐州、凤州守将,王政都一一答了。待到天色将暮,又退了出去。
如是二三日,这两组人交替来问,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而始终再没有见到过华阳公主,就更别说天子了。送进来的食物起初还好,到次日便差些,到第三日,连水都不太干净了。王政也是世家公子出身,虽然跟着元祎修西奔是吃了些餐风露宿的苦头,却还是个讲究人,当时皱眉,强忍着喝了。
到第四日,一上午回答得口干舌燥,到进食的时候,却没有送水进来,下午再来人问,王政便不由面上作色:“华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那问话的人笑道:“这是宫里,却不是公主府——公主已经回府了,王郎君不知道吗?”
王政心里一沉:难道始平王世子与大将军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华阳公主都插不进手的地步了吗?
却问:“那你们天子待要如何处置我?”
那人嗤笑道:“我们天子?王郎君这话可是不妥,都说天无二日,国中焉能有二王政舔了一下干涸的唇,他不知道如今这宫里还有个韩狸——他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表姐并不知道她谋算成功里有正始四年的功劳。不过知道了也不妨碍她给陆俨报仇。
谢谢卡卡君和玉米君地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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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真假作间
双方说辞大相径庭,
有很多地方甚至截然相反。嘉语与谢云然仔细对比过了,方才拿去给昭熙看。
谎言经不起对比,何况这些问题都是精心设计过。
王政与韩狸先后抵达洛阳,都声称受贺兰袖派遣,
有两种可能。可能的确两人都是贺兰袖的人,不过一人针对昭熙,一人针对周乐。对长安,
昭熙想打快,
周乐想慢——贺兰这把赌的是谢冉求功心切瞒下韩狸,
或者嘉语为了周乐瞒下王政。
无论谁得手,
都是她贺兰袖的人。这是为日后留下余地了——那就是她不甘心就此碌碌,
还想翻盘。
但是嘉语不认为贺兰袖对她有这个把握。
一种是王政确实是贺兰袖的人,韩狸不是。韩狸可能是宇文泰或者元祎炬的人——贺兰袖可能倒向洛阳,而元祎炬、宇文泰绝不可能,
所以如果韩狸是元祎炬、宇文泰的人,则必是作间无疑。
以他尴尬的身份,来洛阳作间,
未尝不是一角妙棋。
如今是长安的形势好猜,
贺兰袖的心思不好猜。陆俨死后,诸子年幼,陆氏族人没有能当大任者,他留下的势力要投靠一方,
首选该是元祎炬——除了天子名分之外,
皇后还是他陆家的人。陆家做惯了忠臣孝子,
陆俨能跳出这个窠臼全得贺兰之力。如今陆俨一死,多半会回到老路上去。
但是嘉语知道后来成了气候的是宇文泰,不是元祎炬。
贺兰袖也知道。
元祎炬性情温和,听得进朝臣进谏,在太平时节,那不失为一个优点。但是三国争雄,缺一点霸气野心都是不成。就不说局势艰难时候的坚持了。元祎炬始终是个贵公子,而宇文泰是个霸主。如果贺兰袖只想要一个安身立命,那当然是投靠宇文泰更为妥当——如果宇文泰让她投靠的话。
嘉语与昭熙说道:“从王郎君的说辞来看,袖表姐怕是从来没有想过投靠宇文将军。”这些布置的矛盾与奇诡,有些看来几乎是不合情理。那背后是贺兰对于陆系人马的了如指掌——非如此不能成此险局。
她自己也该知道这个局太险,很难取信于人,却还是这么做了。
她不会是信昭熙,而该是信——她。
信这个同样与她两世为人的表妹,能够看穿这布局里的合理性。有些人的命运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至少她赌她知道。天下大势改变之后,人的命运会随之不同,但总有些东西,是有迹可循。
嘉语从未想过,她这个表姐在权势之外会有别的追求,这时候翻想起来,要说权势,她前世已经是顶峰,两朝皇后的成就,便不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是很了不得了。却终究心有不甘。然而她从前没有在萧阮那里得到的,重来也仍然没有。嘉语不得不怀疑,要是她在别处得到了呢?
她之前是全然不能够明白为什么陆俨会对贺兰袖另眼相待。那个扼守豫州的将军,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来不及看清楚他的模样。但那也许就像从前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周乐对她另眼相待一样。
她看不到的好处,陆俨看得到——贺兰袖当然是有她的好处的,真也罢,假也罢。
而陆俨待贺兰袖的好,她看不到,贺兰袖心知肚明。
她连名分都没要。
贺兰袖会是因为动情,而不肯投靠宇文泰,宁肯回洛阳求她吗?她不知道。那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贺兰袖,她的表姐,不为了生存,不为了权势,而为一个死去的男子,回来求她?
那比她为了萧阮求她更让她无法相信。然而证据就摆在她面前。
昭熙反而比她容易接受——在昭熙看来,前头贺兰袖嫁给咸阳王是个意外,时间也不是太长,而后来作为陆氏宠妾,有人杀了她的夫君,她要为他报仇——那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吗?他都不明白他妹子在怀疑什么。只笑道:“三娘这几个人倒是得力——是大将军借给三娘的吗?”
嘉语道:“是我从前用的人。”
昭熙奇道:“怎么进京之后,不曾听说?”当初在信都起事的人论功行赏,又是嘉语手下,没理由不出头。
嘉语简洁地回答:“贪贿,去官。”
这个问题在当初跟他们进京的新贵身上十分严重。从前是成败难料。周乐俭朴,便嘉语姐妹也不以此为能。到进了京,难免不被权贵的豪奢晃花了眼。又以功臣自居,以为是自己应得的。
尤其这几人并非战将,没有额外收入,又是寒门出身,难免铤而走险。人还是能干的。
昭熙笑道:“三娘如今不用了,就给我用吧。”
嘉语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原本就是哥哥的臣子,并非我的私人——哥哥原不必与我说这个话。”
昭熙心道:也只有他这个傻妹子这么想。一面细看供词,一面问:“今次西征,没用驸马,驸马可有不满?”
嘉语道:“周郎原不赞成今年再征。”
去岁关中饥荒,得了夏州、灵州、凉州,又平了汾州之乱。掳回来万余户。无论是人还是地方,都需要时间消化。何况长安局势,他们逼紧一步,则抱团对外,齐心求生,他们这里松一步,他们就会勾心斗角,内耗不休。
然而在昭熙的角度,长安是越早解决越好,拖得越久,关中对于元祎炬这个伪帝的认可度就越高——还不止是周乐势力的问题。且待内耗结束,战斗力又大不一样——这个时间点太难把握。
嘉语知道这个,所以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也就罢了。昭熙看她一眼,心里琢磨周乐这小子竟当真没想过让她进宫求情?却听她又补充道:“……周郎说阿兄一向顾及我,怕我与阿兄为难。”
昭熙听到这里方才莞尔:那小子哪里会怕他为难,无非是怕她为难。他半靠在胡床上,说道:“我让阿冉出征,是为他好。”
嘉语无奈道:“阿兄不必疑心他,他——”
昭熙亦是无奈:“并非我疑心他……实在周郎太年轻了。”年轻则容易为人所用,为势所逼;待日后年纪上去,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便有了顾忌,冲劲儿也下去了。然而他如今还这样年轻,正是雄心勃勃要建功立业的时候。
这样天生地养的一个人,亦没有家族作为牵绊。他如今顾忌的,不过是他这个妹子。然而情爱一事,不比手足伦理。浓的时候恨不能同生共死,到日后淡了,陌路且是幸运。这世上多的是反目。
最好趁这小子如今真心,让三娘多生几个。日后便情爱不再,血脉牵绊总是真的——虽然这世上亦有不慈的父母。
想到这里,昭熙心里乱了一下。云娘不能再生这个事情他对外瞒得死死的,然而能瞒得了多久,他心里也没底。玉郎总要出去见人。再过得两年,小郎君小娘子的差别就能看出来了。
兄妹俩各怀了心事,相对无言。
良久,嘉语才又再出声问:“韩狸这个人,哥哥要怎么处置?”
昭熙道:“这是个人才。”
嘉语便心领神会。
昭熙又道:“要留不住也就罢了。”在他看来,这人是宇文泰的人可能性更大。宇文泰能想到冒充贺兰袖的人进京作间,他也是意外的。诚然并没有多少人敢赌贺兰袖会向他们兄妹屈膝。
嘉语点了点头,就要退下去,昭熙却又喊住她,问:“周郎对他这位表兄,没有别的话吗?”
嘉语道:“阿兄多虑了。”
“那么,”昭熙又道,“阿袖……如果王郎君所说属实,阿袖有心归正,三娘——”
嘉语垂着眼帘道:“我要不放过她,王郎君一个字儿都不会吐。”她未尝不知道让贺兰袖回京,遗患无穷,谁知道她能闹出什么样的事来,但总比长安威胁小。长安离洛阳太近了。
打仗打的财帛、人命。
她和贺兰袖两世纠缠,她是死过一次,贺兰这辈子也被她折腾得生死几回,如果她果然为了陆俨断发出家,也算是情之所至,她便给她颐养天年的机会又如何。就算是为了宫姨娘。
或者是为了昭熙。
昭熙叹了口气道:“你去吧。”他心里寻思,瞧三娘这样子,还是有所顾忌。前头韩舒意没有杀,已经是很对她不住。要阿袖肯老老实实呆在长安,那是最好不过。如果要回洛阳,那也就是许她做个富家翁罢了。
.................
韩狸听到门响的声音,神经又绷紧了。
他年近而立,面上稍有风霜之色。他眉目和周乐原有些像。这些日子他和王政一样,已经被反反复复盘问了好些天。从谢府进宫,他道是机会,谁知道境遇急转直下,连日的紧张和疲惫。
这时候转头看走进来的女子,云鬓花颜,衣着华丽。是个美人儿。她是谁,她来做什么?两个念头转过去,他如今是落在他们手里,生死一句话,犯不着用美人计。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华阳公主?”他问。
“我原该呼郎君一句表哥。”那美人笑吟吟地说。
“不敢。”韩狸有这个自知之明。
他甚至没敢多看她几眼。他这个表弟出息了,对他们一家却是灭顶之灾。阿舒很怨恨,他更多是无可奈何。乱世里不拼尽全力往上爬,便是任人宰割。他该早点认识到这一点,就不至于庇护不了家人。
他到洛阳比谢冉和昭熙知道得要久。他为人机警,之前的事也打探到了一些,譬如当时关于周乐与阿舒的风言风语。他没想到阿舒当真就这么做了。这是在找死——她当天家是吃素的吗?天子没有杀她。这让他对天子的性格有了大致的猜测——或者是天子与周乐之间的矛盾所致。
论理他该是周乐的人,然而际遇弄人。他起身,与嘉语作揖道:“我兄妹多有得罪,还望公主大人大量——”
嘉语挑眉道:“令妹得罪我是真,韩郎君却哪里得罪过我?”
韩狸道:“阿舒之所以会得罪公主,却是因为我的缘故,公主如果要怪罪,不妨一并怪罪我好了。”
嘉语看了他片刻。他从前是周乐嫡系,如今却两不相干。不,以他们的关系,怎么都不可能不相干。他也好,韩舒意也罢,他们做的事,周乐都会不得不承受一部分后果——谁信他背后不是周乐?
也就是去岁终,周乐单枪匹马过江把她带了回来,不然——
因摇头道:“恐怕韩郎君当不起这个罪。”
韩狸长眉一敛,正要说话,就瞧见这位美人儿拊掌三响。门开了,有人被带进来,那光影仿佛慢了下去,人的影像由虚转实,然后才清楚起来,他以为重逢是痛哭流涕或者喜极而泣,但是这时候,只能讶异地张张嘴:“阿舒?”
韩舒意吃惊抬头,张皇地左顾右盼,她以为是在梦中,但是她终于看见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个声音淡淡地说:“看在驸马的份上,在送你们上路之前,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人退了出去,然后是闭合的门。
“阿兄!”韩舒意这才哭出来。她被罚入宫中苦役已经大半年,日子极是不好过。
她猜是有人想为华阳公主出气。她受不得这个苦,也寻过死,没死成。人很难有这个决心,如果成了倒还好,没成,那股子气下去了,便再提不起来。就想着或者是天意,或者好死不如赖活。她今儿被提出来,心里想的是不知道又要受什么样的折辱。她根本没有想过还能有与兄长重逢的一日。
所以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问:“……阿兄怎么会来这里?”话出口,脸色一变:“难道阿兄也……他们、她要对阿兄做什么?”她猛地往门扑过去,捶着门板大声叫道:“华阳公主、华阳公主你给我回来——”
“阿舒!”韩狸拉住她,“阿舒不要这样!”
“阿兄!”韩舒意放声大哭起来,韩狸只能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她。韩舒意哭得声嘶力竭:“阿兄你怎么会来洛阳……你怎么能来洛阳……”
韩狸叹了口气,他觉得他这个妹子也是命运多舛。要当初母亲不嫌贫爱富,如今就不是这般光景了。如今薛郎已经没了。他们兄妹得罪了华阳公主,就算谢冉对他青眼有加,在洛阳也是出不得头。
——得罪了天子还能去大将军那里碰碰运气,得罪了大将军还能指望天子。得罪了华阳公主,就算保得住命,也是有时限的。
他不得不抚慰妹妹道:“公主不过一时气话,她要杀我们,一早就杀了,不必等到这时候。”
韩舒意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当真?”
“当真。”
韩舒意想了一会儿:“当初表哥把我送回来……我也以为必死无疑了。”
“不会的。”韩狸道。这句话谢冉也问过他,他当时回答说:“我妹子鲁莽,也是一条命。死了没什么用处,亦不能弥补她的过错——活着却是条难得的罪证。”谁的罪证,他没有说,谢冉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