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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她当时走投无路,她并不认为陆俨是个合适的人选——她至今这么认为,而且越来越这么认为。
当初他妹子没了,也没见他杀到德阳殿里去讨个说法。也许在他的角度看来,始平王没了,三娘就该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命运,留在洛阳也好,跟萧阮南下也罢——天底下的女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是——不、不是这样的,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怨恨嘉语,却并不觉得她起兵为父报仇有什么不对,天下是谁的天下,反正不是她的,父亲却是她的。
她给陆俨谋划占了河南之地,鼓动他出兵不出力,能收多少人马是多少人马。陆俨也是赞同的。但说到胜负,他仍然认为朝廷的赢面比较大。
从前这时候贺兰袖已经跟萧阮南下,她并不清楚周乐怎么赢的这一战。光从人马对比来看,她不反对陆俨的看法。
但是她知道结果。
她劝陆俨收了人马,趁乱进入关中,等候时机对蜀用兵。如果能够拿下蜀中,则天下到手一半。她说得委婉,陆俨仍是吃惊不小。他像是头一次看到她,他说:“诚然蜀中富饶,却不容易拿下。”
他想的还是他那一亩三分地。河南道十三州已经是不小,消化起来需要时间。他手中有兵,脚下有地盘,关上门就能自立为王。南北要打起仗来,双方都得顾忌他,如此,朝廷自然对他客客气气,优待有加。
他陆家也算是翻身了。
造反?他没想过。他如今所占的河南,是四战之地。一旦造反,南北都会扑上来咬一口。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贺兰袖觉得自己就是命苦。咸阳王当初埋怨因为她而被贬出京师。他要知道天下有今日,会计较当时那一点眼前得失吗?他和始平王一样,是宗室里难得的天才战将,论身份血脉,始平王又远不及他。
一手好牌被自己砸了锅。
如今陆俨——他是个很好的臣子,却缺了那么一点人主的气魄。
萧阮那里她是没法想了,他已经入主金陵,登基称帝,她彻底没了机会;周乐也不必想,三娘运气好,早她一步遇见他——当然没有前世那段牵绊,贺兰袖也并不觉得自己对付得了这个军汉。
掐指算来,剩下就只有宇文泰还没有定局。
她上次进京,他已经娶了冯翊公主。天底下的男人。但凡有了那么一点资本,想的不是五姓女便是公主。她这时候再去,也是个妾。当然她在陆俨这里,也并没有更高的名分。总是妾室,她娘是妾,她也是妾,上辈子作妾,这辈子还作妾,贺兰袖说不清楚心里是怨恨更多,还是懊恼更多。
她像是永远缺了那么一点运气。
宇文泰那里还是个未知。陆俨有一千个不好,也还有一个好处:他待她好。贺兰袖心情复杂地想,从前,从元祎钦到萧阮,都是她使劲讨好,她摸清楚他们的性情,为他们冲锋陷阵。但是陆俨不是这样的。
他看她的目光,几乎能品出目光里的温度。她不由自主地想,周乐那个混蛋提起三娘,也是这样的眼神。
如果他有萧阮那样的本事,或者周乐那样的志气……那该有多好。关起门来自立为王——他难道不希望他头顶上再没有别的人,再没有别的人来管束他,所有人在他的面前都必须仰视,都必须战战兢兢吗?
“至少先拿下关中,”她再一次努力游说他,“关中形胜,有三秦之地,长安旧都……”
陆俨犹犹豫豫地道:“那我……试试。”
贺兰袖登时就泄了气。
试试?争夺天下是一条你死我活的不归路,其中艰辛,所需要的坚韧,百折不挠,哪里是“试试”这样的态度足以胜任,别天下没有争到,反误了卿卿性命。
陆俨说:“打仗是男人的事,袖娘就不要操心了。”
贺兰袖叹了口气,她再一次觉得嘉语是值得羡慕的,她不但有个能打仗的男人,还有个能打仗的妹子。
她丝毫都不怀疑那个戴面具装神弄鬼的严娘子就是嘉言。世子姬妾?笑话,她表哥前后两辈子都没有纳过妾,哪里来的姬妾。
嘉言的命运算是彻底被三娘改写了——她如今能统兵作战,自然不可能再被元祎修收入宫中。这时候想起正始四年末出宫的马车上,三娘恶狠狠地对她说,她的妹子,定然能夫妻和睦,儿女承欢,子孙绕膝,寿终正寝——没准还真能有这个运气。
忽听陆俨问:“袖娘为什么觉得,河北能赢这一仗?”时近三月了,漳水两岸,战云密布,他也需要决断。
贺兰袖愣了一下,幸而她一早就备下说辞:“从前他在我姨父手下,就十分出色……瓦解葛荣一战,有他的功劳。”
陆俨忽笑道:“要始平王知道他会图谋华阳,就是再出色,也不能让他出这个头了。”
贺兰袖:……
“儿女情长,”贺兰袖十分灰心地道,“这也是我姨父最后功败垂成的原因。”
陆俨并没有听懂她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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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是越来越紧了,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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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破釜沉舟
嘉言问嘉语:“阿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贺兰表姐生分的?”
嘉语奇道:“阿言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初春的阳光从窗纸外照进来,
嘉言伸手在上面画字,
沙沙地响。她记得从前她阿姐和贺兰袖好得一个人似的,
无论在平城还是来洛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苦苦地想,什么时候开始,阿姐不但与她亲近了,
还和贺兰袖翻了脸。
她不讨厌贺兰袖。没有人能够讨厌她,那个总轻言细语为人排忧解难的小姐姐,
她不止一次看见她在廊下安抚被责骂的婢子。就心细如发、善解人意这件事,她见过的人里,
只有嫂子能与她比。
当然谢云然清雅,
是贺兰袖远有不及。
她后来想起来,就只记得在德阳殿里,
阿姐不肯嫁宋王,
贺兰袖泪如雨下,说她替她嫁,再后来就被她阿姐逼了殉葬——
嘉语想了想,能说的不能说的理由都过了一遍脑,
最后说道:“袖表姐那时候谋嫁宋王。”
嘉言:……
“说到底还是为了宋王。”她心里一直隐隐的不安:她阿姐能为了宋王与贺兰袖反目,焉知不会有一日,为了周乐与她反目。
嘉语看了她一眼,
说道:“表姐并不在宋王的求娶目标之内。姨父早亡,
贺兰氏没有能够给她借力的地方。其实表姐当时最好的选择是进宫,
而不是宋王。她要是进了宫,可以借父亲之力……”
“阿姐?”
嘉语摊手道:“如果当初表姐进宫,那么咱们家与表姐就会形成一种互惠互利,而不是单方面表姐仰仗咱们家。除此之外,表姐很难摆脱这个仰人鼻息的局面——那正是表姐竭力想要摆脱的。”
没有人愿意寄人篱下,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战战兢兢,看人眼色行事。什么善解人意,如果可以,谁特么稀罕去知道别人想什么!
她知道嘉言不懂这些。她生来就是始平王府的小公主,人人都知道她前程无量。
嘉言皱眉:“阿姐这话我就真不懂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她选择宋王——”她就只是单纯喜欢宋王么,就像她阿姐一样?
“宋王的人才,表姐心慕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且——你不是看到了吗?宋王前儿在金陵登了基。”
“但那还是正始四年啊!”嘉言叫了起来,“正始四年,表姐怎么能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但她知道,洛阳人都知道。”嘉语道,“宋王是定然会南下的,宋王定然会回到金陵,完成他父子夙愿。只是那时候圣人以为他回到金陵,是十九兄回到洛阳方式。”
如今想来,也讽刺得很。燕朝养他父子两代,尚未见成效,却被吴国塞了个皇帝过来。
“……她想要谋嫁宋王,就须得借力。”其实贺兰袖想要嫁给萧阮,唯一能走通的仍然是她前世走的那条路。前世她做了皇后,手里有了资本,方才能与萧阮你来我往,开价议价。她从前是成功了。
这世上的人,一旦成了事,便都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该得到更多。
所以她贪心了。
嘉语微微舒了一口气:“……谁会借给她这个力,父亲,还是母亲,或者哥哥?都不会。她与宋王成亲,并不能够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便姨娘疼她,去求父亲,父亲也不能强逼得宋王娶她。”
她父亲并没有经营南朝的想法,开疆拓土,那是皇帝的野望,不是做臣子的。
“所以——”
“所以她只能打我的主意,谁让我和她亲近呢。”嘉语笑了一声,“我当然是不会与宋王做平妻的。”
嘉言:……
嘉言森森觉得这个脑回路太曲折了。
怪不得她阿姐那么恼她,非逼得她给宋王殉葬不可。嘉言道:“那阿姐当初怎么不和我说——”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嘉语道,“后来……后来我和父亲说了,哥哥也知道。你?你那时候小,这些腌臜事,没的污了你的耳朵。”
嘉言:……
嘉语偏头问:“你是看到檄文了吗?”
嘉言低声道:“阿姐也看到了?——简直一派胡言。”
嘉语笑而不语。
双方交战,出个檄文互相吐口水不稀奇。都在抢占道德的制高点。不过她这边名义上的主帅还是昭熙,对方却揪着她骂个没完。多少年前的旧事都翻出来,八卦得不要不要的,当然是贺兰袖的手笔。
嘉言脸上直发热:“我不该拿这个来问阿姐。”
嘉语摇头道:“问清楚了也好。”
贺兰袖和她一样,是多活了一世的人。她原就比她精明厉害,如果不是出身上先天劣势,压得她动弹不得,又遇人不淑,成就当远不止于此。她是过于迷信自己前世所达到的高度,又比她贪心——她最好的机会其实还是元祎钦。以元祎钦当时的处境,未尝不能翻盘。是贺兰袖没有想清楚。也是她拦了她进宫的路。
又或者是——她后来在金陵漫长的岁月里,对萧阮有了更多的感情,那是她所不知道的。
就这篇檄文,还是打到了要害。檄文里倒是承认了昭熙在军中,已经登基的事实,却又指出,近一年过去,昭熙的身体状况也仅能露面而已,以后能不能登基处理政事,可疑得很;全程都是华阳公主在出面,华阳公主什么人?她是吴国的皇后!她燕朝的政事要他吴国的皇后来插手吗?
文中气势汹汹地称,华阳公主在河北所为,是受吴主指使,乱我燕朝天下。
其实萧阮虽然称帝,诸事繁乱,都还没来得及立后。就嘉语看来,该立的也是苏卿染,不然江陵苏家出了这么大力气,岂肯善罢甘休。
檄文中又历数嘉语当初与萧阮的纠葛。这等闺中情.事,原不合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公诸于众。嘉语自个儿看得都尴尬,不知道周乐看了怎么想。又字字都指向周乐横刀夺爱——也难怪嘉言心存疑虑。
嘉言道:“如今宋王已经南下,也另娶了苏娘子,与阿姐也好、贺兰表姐也罢,都再没了干系,她又何苦再扯出那些事来——按说,阿兄登基,她也是皇亲国戚,不比在十九兄手下强?”
她是不解,昭熙再恼,看在宫姨娘的份上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元祎修能给她什么好处。
嘉语心道她就是知道昭熙不在军中,才打死不敢降:周乐可是知道她底细,上次饶她,是为了把她从豫州带回来,这次要再落到周乐手里,哪里还有活路。就不说她心里还残存有当初皇后的傲气,怎么肯低这个头。
当然这个话不可能与嘉言说,便只含混道:“阿言又天真了,我不是与你说过,她从前利用我,阿兄是知道的,就算姨娘要紧,阿兄也不会再待见她。反倒是陆将军手下兵强马壮,尚有一拼之力。”
又补充道:“她到如今,已经用不到我,又没有闲到无事生非,自然就不是针对我。”而是刚刚好,不巧得很,她又挡到了她的道。
嘉言便不作声。
“兵强马壮”四个字足以让她沉默。眼下相州压力极大。元祎修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之前的失误,许是许了高官厚禄,或者是都押了人质在京城,这些人终于不再尽想着捞好处,竟是精诚合作起来。
他们才得相州不久,势力亦不如信都稳固,这城中恐怕是有不少人与朝廷军暗通款曲,周乐既是恼火,也是无可奈何。
独孤如愿那头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竟迟迟未到。
这样的局面,谁都不敢说必胜。
贺兰袖再来这么一篇檄文,正是火上浇油。
反而是她阿姐并不慌张,她的镇定,多少给了她信心。周乐亦喜欢找借口过来,嘉言猜也是同样的道理。
要在之前,她少不得又恼。但是这会儿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规矩不规矩的,其实老早就不重要了。当初在秦州,他其实是可以跟着绍宗回洛阳,安安稳稳做个征西将军的,嘉言有时候会这样想。
嘉语走过来抱抱她,她原想与她说“不要怕,阿爷在天之灵,会护佑你我”,但是终究没有,只忽然笑道:“其实周将军从军以来,尚未打过败仗。”
嘉言:……
嘉言气恼道:“阿姐偏心!”
一般的上战场拼命,怎么就信他不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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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嘉语心里不慌,其实也不尽然。
人没有不怕死的,父仇未报,哥哥也还没有找到,和周乐两世没有结果,并非不是遗憾。
只是事情逼到眼前来。贺兰袖倒是敢一口咬定周乐会赢,嘉语却也和她一样,实在不清楚他上次是怎么赢的。上次他手下的人马恐怕还多于这次。而且上次他的对手只是元昭叙,背后没有元祎修。
奇怪,她从前和萧阮,从来没有起过这等长久的念头,到起的时候,已经是快要离城,转瞬灰飞烟灭:当时丧父的痛,她顾不得他。反而是这时候,姨娘和妹子都在,唯一的缺憾不过是哥哥没有找到。
为父报仇这件事,她尽力了,便不算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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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发了檄文,河北自然也有反击。不过和朝廷的侧重点不同,全篇都在骂元祎修。
嘉语估计元昭叙也不是不想骂昭熙,只是昭熙身上黑点少,统共就只有一个“夺人.妻”。倒是元祎修,黑得像只胡麻饼。有些是嘉语知道的,有些她也是头次听说,正骇笑不已,就听有人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却是周乐走进来。
嘉语“咦”了一声:“你几时进来,怎么没听到通报?”
周乐笑道:“佳人进来通报,是你没有听见。”
嘉语也就不在意,推了檄文给他看,周乐摇头道:“我早看过了,李兄捣鼓出来的——”
“从前不知道李郎君有这等刻薄。”
周乐“哼”了一声:“他自然不让你看到。”
嘉语:……
嘉语便看住他笑,周乐被看得挂不住脸,也只好笑了:“不过是些嘴皮子功夫,提提士气。真打起来总不能指望这个。”
嘉语道:“那是自然。真一支笔当得了十万军,朝廷还养这么多人做什么,早省了这开支作脂粉钱也好——今儿这么这么早?”军情吃紧,他便来得少,便来,也就是少坐,说几句话便走,没有这么闲的。
周乐道:“五叔过来了。”
嘉语吃了一惊:“信都那边——”
“二叔让他过来,说信都就不守了,”周乐道,“这一仗再胜,洛阳就完了,要是败了,退回去信都还不如相州。”他在她这里一向是不忌讳说胜负。
嘉语微微颔首道:“破釜沉舟。”
“什么?”
“秦末,秦将章邯麾下四十万大军,楚霸王项羽将军六万,双方战于钜鹿。楚国上将宋义踌躇不前,被项羽斩了,项羽引兵渡河,砸了渡船,烧了帐篷,将士身边只带三日口粮,与章邯决战——”
“他赢了吗?”
嘉语笑了:“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周乐的眼睛闪闪发亮:“钜鹿在哪里?”
嘉语竟呆了片刻,转头往窗外道:“钜鹿是古地名……”
“嗯?”
“……治所平乡,就在漳河以北。那附近有座山,淮阴侯曾屯兵于此,叫韩陵山。”韩陵就在邺城境内。嘉语忽然想起,从前周乐在这里打了胜仗,在此修建定国寺,并命手下勒石以记。因文采飞扬,所以她记得。
周乐不由笑道:“真是好兆头——三娘可知道我五叔一向被人称颂有霸王之勇,这个霸王,可是你说的楚霸王?”
嘉语讷讷道:“……是。”她也有点目瞪口呆,难道真有天命这种东西?
周乐便要出门,嘉语赶忙喊住他:“我方才看檄文,有个想头。”
周乐笑吟吟道:“三娘也想拟一篇不成?”独孤如愿迟迟不至,不知道武川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周五自信都过来,倒是能补上独孤的缺,但是他挂记没有信都这条后路,一战不胜,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经嘉语这么一提,倒又有了新思路,赶着去去和李愔商议。
嘉语道:“我看了朝廷檄文,檄文中颇多旧事,恐怕是袖表姐所拟。”
周乐气恼那檄文中把嘉语和萧阮的过去写得恩爱缠绵,活像他就是个劫掠民女的山大王,十分不堪。因说道:“你那个表姐很能兴风作浪。”
嘉语却道:“那说明袖表姐很得陆将军信重——我想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