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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下,进入到地道里,他掌了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云然抓紧了衣袖。她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昭熙了——确实是很久了。一年,也许还不止一年,那时候先帝还在,不,先帝已经不在了,是太后还在,他进宫宿卫,就再没有回来。
他走的那天还在下雨。他还没有见过玉郎。如果他知道玉郎是个女孩儿,会不会觉得遗憾?
他不知道玉郎有多乖——她都长牙了。
郑忱没有与她说过他的处境。可想而知不会好。广阳王不会让他好过。她心里又有些害怕,一刻钟的距离,像是走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到了。”郑忱说,“谢娘子进去吧。”
谢云然往前看,大概还有三五步的距离。郑忱把烛台交给她,自己退了出去。他知道他们定然有很多话要说。
谢云然深吸了一口气,就只剩下最后几步,走完这几步,她就能看到昭郎了。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沉得就像是心跳。
烛光铺了过去。
入目一张人皮包着骨,青黑。谢云然辨认了许久,方才认出来是昭熙,眼泪刷地下来,她捂住嘴,怕吵醒他。
她从没有想过一个人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更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她的昭郎。她方才还觉得广阳王可怜,这时候想起他如诗如画的面容,只想要呕吐,只恨没有多砍他几刀,没有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什么颜色!
他的头发如枯草,她想,她制止了自己哭出声,但是眼泪还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下雨了?昭熙睁开了眼睛。
他想他是在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了。他梦见云娘,不知道为什么,云娘在哭。“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一直在与自己说话,他怕有一天他活着出去,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我在。”云娘哭着与他说,“我在这里,昭郎。”
他忽然又觉得,这不像是梦了。
“我在这里,”她抱起他,她觉得他的身体轻得像个孩童,她哭着贴上他的脸,“昭郎,我来了,我在这里……”
她的脸是热的,她的脸的湿的,他不安地想,难道这真不是梦?如果这不是梦……他用力推了她一把,却没有能够推开她,他惊慌失措地,却压低了声音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快走!”
谢云然放声大哭,她像是有生以来,从未哭得这样失态,亦从未这样伤心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卡卡君和未央妹子投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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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登基称帝
吃早饭的时候嘉语和嘉言说:“我昨晚梦见哥哥了。”
嘉言愣了一下:“哥哥偏心,就来看你,
也不来找我。”
这个话只能她们姐妹说,
嘉语也不敢与宫姨娘提半句。要让宫姨娘知道昭熙不在军中,
那眼泪肯定是打不住。
嘉语道:“哥哥还在。”
嘉言没看她,
低头吃汤饼,
过了好一会儿,
方才含含糊糊道:“他们说元旦要来拜见哥哥。”
嘉语道:“就为了这个,
昨儿大清早的,
绑了人在院子里抽?”
嘉言又不吱声了。
嘉语道:“有事情你该和我说。”
“和你说管什么用!”嘉言急了起来,“哥哥不在这里,你我就是变也变不出来!你不就是气恼我昨儿吓到尉周氏了么?放心,
周乐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要你。”
“你放肆!”嘉语气得发抖。
要不是她妹子,她能一耳光掴过去。到底没下得去手,
盏碟就遭了秧,汤汤水水撒了一地,都溅到衣裙上来。
嘉言下巴一抬,抬脚就出去了。乌灵乌容对望一眼,追了上去。
嘉语:……
何佳人跪下收拾一地狼藉。嘉语当初回信都,怕被李琇撞见没带上她。后来到邺城,
才着人接了她过来。何佳人有一阵子以为嘉语不要她了,失而复得,
格外珍惜——她原就比苁蓉和辛夷更伶俐。
这时候一面收拾,
一面自言自语道:“我从前养了只猫儿,
后来隔壁哥哥打了兔子送我,
我那只猫儿就不乐意了,连打带踢地要把兔子赶出去。”
嘉语:……
“阿言又不是猫儿。”
“人有时候啊,就和猫儿一样。”
嘉语闷闷出了半天神。
昨天周乐带他阿姐过来,是被嘉言吓了一跳,周乐也没与她说嘉言的身份,直接带进来见她。那不过是个老实的乡下妇人,嘉语也就客客气气与她寒暄。后来周乐当笑话说与她听,不知怎的惹到嘉言。
她寻思何佳人这个话,猛地想起,转头问辛夷:“阿言出征前晚,是不是来找过我?”
辛夷摇头道:“没有。”
嘉语就更想不明白了。她如今身边就剩了这么个妹子,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良久,只得叹息道:“我找到了姨娘,母亲却不能从武川镇过来,阿言从未离开过洛阳,更没有离开过母亲——”
从前也没有三郎,昭熙又常年在外,阖府上下都围着她一个心肝儿。如今都剩了谁。
又吩咐道:“一会儿你去打听一下,谁提的这个话头。”虽然“始平王世子”久不露面确实可疑,但总该有个由头。
何佳人应了。
....................................
嘉言甩脸子出了门,直奔马厩,乌灵和乌容不敢劝,又怕她出事,只得跟着。出公主府恰碰上段韶,段韶与她招呼:“严将军哪里去?”
嘉言不理他,打马就走。
乌灵与乌容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忙央求段韶道:“我家将军恼了公主——段将军快劝劝她——”
段韶:……
段韶是周乐心腹,虽然不确切知道嘉言的身份,也清楚她与公主亲热非常,该是王府旧人。起初她到信都,以为她会带兵护卫公主,谁想后来周乐竟将始平王旧部、崔嵬山贼人一发全都交与了她。
一个小娘子能管得住始平王手下骄兵、崔嵬山悍匪?他不信。她让他信了。广阿之战,他没有亲临战场,也听说她打得出色。有本事的人往往有些脾气,但是好端端的,怎么和公主闹起来了?
这时候也不容多想,翻身上马追了上去,连声叫道:“严将军、严将军?”
嘉言哪里肯停,越发纵马狂奔去。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渐渐地就出了城。邺城这些天下雪,雪有一尺来深,没过了马蹄。风又冷,嘉言狂奔了有近一个时辰,被风一吹,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勒马放慢了速度。
段韶追得满头大汗,终于是追上了。也不敢抱怨。他原就是寡言少语之人,这时候偷偷瞧着斑驳的面具,不知道话从哪里说起。
就只默默跟着她在雪地里走,雪地上马蹄脚印越来越长。
嘉言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段韶想了想,找了个理由:“野外有狼。”
嘉言哼了一声:“我又不怕狼。”
“我怕。”
嘉言:……
嘉言讥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怕狼?”
段韶老老实实地说:“怕严将军遇上狼,公主不与我干休。”
“又关她什么事了!”嘉言怒道。
段韶听她这口气,哪里有半点“世子姬妾”的影子,更不像是能与人血战的将军了,就是个小姑娘与人置气。他从前在家里时候,身边是有婢子服侍,但是哪里见过这种小娘子。想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道:“是公主得罪严将军了么?”
嘉言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无礼。前头她是气恼周乐乘人之危,后来她阿姐过来邺城,又不像心存芥蒂,便知道她阿姐也是愿意的。她是一向都知道她阿姐不太守规矩,但是父亲过了才多久,就等不得这一时三刻?
想父亲生前对她有多疼爱,更别提兄长如今还下落不明。那些战时无暇去想的事,这几日都翻想起来。
又默默走了盏茶功夫,方才说道:“他们闹着要见世子……”
段韶道:“公主与将军有安排。当初王爷进京,已经把亲兵都带了去。留在秦州的这些人虽然也见过世子,但是只要不走得太近,就不会看出破绽。”又补充道:“之前在秦州,公主就扮过世子。”
嘉言听他说到周乐,心里又是一堵,脱口道:“你家将军——”
段韶是个精细人,听了这四个字,便知道问题不在公主,心里默默记了。嘉言没往下说,他也不追问,换了话题道:“严将军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吗?”
“什么?”
“广阿。”
嘉言道:“我从前杀过人!”
“杀人和打仗是两回事,”段韶笑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刀都快握不稳了,幸好将军就在旁边,救了我的命。”
嘉言摇头道:“我——我父亲和兄长从前也是常年打仗……”
“怪不得严将军小小年纪有大将之风,原来是家学渊源。”
嘉言冷笑一声:“这些话,你不妨与你家公主说去。”
段韶:……
什么时候公主变成“你家公主”了,偏嘉言还不放过他:“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啊!”
段韶:……
段韶苦着脸道:“我原也知道自己不善言辞,所以话少。”
“知道就好!”
“但是我家将军……”他又接着说道,“去广阿之前,也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回来。”他猜不出周乐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奶奶,就只管把话往惨里说,“幸而严将军与将士同心协力,才侥幸赢了一局。”
后半句嘉言没有听进去,前半句倒是让她心里一动。不到三万人马应对二十万大军,莫说是周乐这个没打过多少大仗的,就是她父亲,恐怕也未必有十全的把握。虽然是用了离间计分化对方人马,但是在实施之前,谁知道管不管用。如此劫后余生,得意忘形,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能打赢这一仗,他能活下来,阿姐心里大约也是欢喜的吧。欢喜之余,恐怕也不能计较他之前冒犯了。
到这时候面色稍稍缓和,仍悻悻道:“……不知道你家将军有什么好。”
段韶:……
段韶好说歹说把嘉言带回了城,时天色已暮,嘉语正着急,原先还有些怒气,到这会儿也全都没了,只管与段韶道谢,段韶应付两句就退出来,回头找周乐道:“二舅恐怕是得罪了严娘子。”
周乐:……
“我最近都没与她说上话!”周乐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他知道嘉言在嘉语心里的分量,赶忙着问,“问出什么事了吗?”
段韶摊手:“二舅要够胆,自个儿问去——约莫是和公主有关。”
周乐:……
嘉言这气性可够大。
.......................
嘉言脸皮薄,不肯赔不是,就只伏在嘉语肩上道:“阿姐,我心里慌……”她打小是蜜罐子里养大,没受过委屈,这年余,也实在撑得心力交瘁。她从前有父亲,有母亲,有兄长,有姐姐,还有个由着她欺负的弟弟。
如今父亲没了,表姐没了,兄长死活不知道,不敢让母亲和弟弟过来,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心里又有了别的人。
嘉语舍不得怪她,拍着她的背说:“待回了洛阳,就算是把洛阳翻过来,总能找到哥哥……”她也没有想过如果昭熙当真不在了,回了洛阳,报了仇,之后的路怎么走。她原也不是什么志存高远的人。
自从豫州回来,她就只能一直一直一直与自己说,哥哥还活着,他定然还活着。
说得多了,便以为是真的。
那如果不是呢。
“好好睡一觉,”她与嘉言说,“明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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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叫何佳人去打听,并没有真当回事,不想两天之后何佳人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多少吃了一惊。
原来当真有人在背后操作。
抓人不难,但是“始平王世子”始终不露面,流言渐渐多了起来。最离谱的说法是周乐害了世子,霸占公主。
嘉语:……
真是脑洞清奇,要不是有嘉言在,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之前周乐找了机会与她说嘉言,嘉语实在记不起自己那天哪里没裹严实。又想这两个人,一个见她呕吐便疑心她有身孕,一个见她颈上痕迹便疑心她忘了守孝,这么心有灵犀,怎么不去磕头拜个把子。
当时只恼恨道:“都怪你!”
周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都怪我。”
他低眉顺眼都认了,嘉语也不好再追究,要细说来,她当时就不该亲他。这小子就是个不经撩.拨。要有人对他用美人计,恐怕没几下他就什么都招了。
这时候再细问何佳人几句,就笑不出来了。嘉言之前气恼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流言最初,竟起于她营中,而且是跟她最久的王府旧部。
嘉语沉吟片刻,忽说道:“我听说,陆将军还在河北?”
嘉言道:“是,驻军在东郡。”
“上次虽然是咱们用了离间计,恐怕他自个儿也有保存实力的想法。”
嘉言“咦”了一声,她对陆俨印象不坏。嘉语犹豫了一下:“这件事……陆将军来了河北这件事,你不要和姨娘说。”
“为什么?”
“袖表姐在陆将军那里。”嘉语道,“姨娘也知道的。”要陆俨老老实实守在豫州,她送了宫姨娘过去探望也不是不可行,但是这两军交战的……
嘉言:……
她还以为贺兰袖早就没了。
所以说完全没有道理,姚佳怡好端端在洛阳,没了;贺兰袖在朔州失踪近两年,竟然还活着,还攀上了陆俨——可找谁说理去。
嘉言咬牙道:“阿姐是说,那些混账心念故主?”
“那倒不一定。”嘉语道,“他们从前是陆家部曲,想必在陆家亲故甚多。人对于亲故往往戒心低,有时候只是闲话一句,传着传着就走了样。而且广阿陆将军并未参与战局。”广阿陆俨没有上战场,定然让这些人心存侥幸,以为是他心念旧恩,退避三舍,不与华阳公主为敌。
嘉言“嗯”了一声,打定主意回去好好清查。嘉语又道:“阿兄一直不露面,也不是个事儿。”
嘉言道:“段韶说你和……说你有安排。”
嘉语不响,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十九兄能够集结到这么多人马,仗的是德阳殿里那个位置,名不正则言不顺。”
“阿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嘉语看住她:“真不明白?”
嘉言垂头去,断断续续说道:“三郎才多大,话都说不清楚……姨母之前拿糖果哄了他才上朝没哭……皇帝哥哥……姨母杀了皇帝哥哥……”
她不在乎谁当皇帝,她只是不能放过那个害了她父亲的人。但是她也同样不能想象弟弟登基,母亲临朝。如有朝一日,形势将他们母子逼到从前姚太后与皇帝的那个地步——嘉言泠泠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