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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王!”
“建安王!”
“建安王!”
一带十,十带百,外头不明所以的将士也被带动起来,一时间传遍整个营地,几千人一齐振臂高呼:“建安王!”
“请建安王为我等做主!”一人下跪,千百人下跪,萧阮举目望去,压压的都是人头。
暮色已经上来了,一重一重地上来,浓如墨染。
暮春竟生出秋的萧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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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并不记得安业何等人物,但是如果远在秦州的贺兰袖听到整个消息,免不了要吃上一惊。
安业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了。
虽然安业在江东朝局中,也算不得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绝不该死在洛阳。萧阮称帝之后,江东各州刺史望风而伏,安业也是其中之一。萧阮因他知北,所以后来以他镇守南北边境,一直到死。
他安安稳稳死在自家床上,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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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嘉语整个人是懵逼的。如果不是红袍天使已经将酒具一并收走,她恐怕会捡起来细细再看一遍;才从鬼门关上转回来,又被江淮军震住。可笑她之前还想着安业能够拦阻萧阮南下,如今——
反倒是他成全了他。
他的死成全了他。
耳中听着江淮军的高呼,声浪一波一波,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嘉语忍不住扭头往城北看,这是元祎修想看到的吗?他想做什么?他这是把江淮军拱手让给萧阮,然后——再治他一个谋反之罪吗?
不不不,这不可能,萧阮有了江淮军,就不是他可以轻易治罪的了,这个念头转过去,江淮军众将已经单膝跪下:“请建安王为我等做主!”
萧阮道:“各位将军起来说话!”
岳同扯着嗓子道:“建安王不答应,我等今日就跪死在此地,免得多受汝阳县公折辱!”
他一向性情鲁直,在江淮军中却颇得人缘,不然之前也不会被姜舒骗去站台——这句话出来,登时上上下下一片应和声:“建安王不答应,我等今日就跪死在此地,免得多受汝阳县公折辱!”
萧阮面色一沉:“诸位这是要挟我?”
这罪名诸将哪里敢认,纷纷否认道:“末将不敢!”、“末将不过是伤心安将军……”、“我们将军他——”
萧阮道:“如果诸位不是要挟我,就都起来说话。”
岳同等人迟疑了片刻,建安王这口气虽然温和,却大有不容违拗的意思。从来骄兵悍将,哪里肯轻易服人,如果不是安业死得仓促,一群人六神无主,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喊出“建安王”三个字。
却有人叫道:“既然安将军叫咱们听建安王的,咱们就听建安王的吧!”
几处都是闲碎声音,要细看,定然是找不到人,但是既然有人这么提议,大伙儿也就恍惚觉得像是安将军确实说过这个话——既然是将他们托付了建安王,自然就要听建安王的。因三三两两起了身。
萧阮说道:“圣人赐酒,安将军暴毙,这件事,我须得进宫为安将军,也为江淮军诸位问个明白。”
众人轰然应道:“殿下英明!”——心里是感激的:安将军这一次总算没有信错人。
萧阮又道:“江淮军何去何从,都待我面圣之后再说,如今军中事务,暂且由岳将军代理,沈主簿胁从。”岳同与沈非都是安业倚重的人物。岳同脾气急,沈非却是个慢性子,一急一缓,搭配得当。
江淮军自然服气。
萧阮这才转脸看向嘉语道:“我们走罢。”
嘉语:……
两个人携手登车。
车行出去老远,嘉语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从天使赐酒到安业猝死,到江淮军认主。这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又急又猛。萧阮的处置算是举重若轻。旁人也就罢了,嘉语身在其中,自然知道并非全是巧合,也并非全靠运气。
多方合力算计,也合该安业该死。
如今车中再无第三人,她原可以语含讥诮:“恭喜殿下得偿所愿。”但是她没有;萧阮这时候也大可以逼问她:“要不要跟我南下,三娘可想好了?”但是他也没有。两个人齐心协力地沉默着。
都知道是大变在即。就算嘉语是曾经经历过,萧阮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这时候也难免倦极失声。
谁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什么,暴风雨,或者更猛烈的暴风雪?江东是极少下雪,便有,也薄薄一层,像裘衣上的毛,茸茸的光。反倒洛阳,雪积得厚,却松软如飞絮,太阳照在上面,全无一丝温度。
车渐渐就行到了皇城外头。
车停稳了。
嘉语看了萧阮一眼。她都知道今晚元祎修不会见他,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萧阮却点点头道:“烦劳三娘陪我下车一趟。”
样子总是要做的——割须代首也好,罪己诏也罢,样子总是要做的。
下车通禀,只过了片刻就有宫人出来拒绝,也不提元祎修,直接说的就是:“公主出阁,三日未到,怎么就急于归宁了?莫不是宋王薄待了公主?”
嘉语:……
萧阮拱手道:“既是圣人小恙,我与王妃不便多扰,我明日再来,愿陛下安康。”言下之意,安业无罪被杀,元祎修你是得了失心疯么?当然这句话未必能够传出去,但是话总是要说的。
宫人:……
萧阮怼完元祎修,与嘉语回车,说道:“连累三娘了。”
嘉语摇了摇头,元祎修今晚不见他,明日定然是要见的。萧阮拿下江淮军,也不是为了在洛阳与他为敌。
萧阮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元祎修。这七千人马,他可不会白白送他。总是要付出点什么来交换的。粮草还卡在他手里呢。他原以为安业已经拿到粮草——到元祎修亮出这一手,就知道不可能了。
这时候想起之前嘉语冲口而出的那句“在洛阳我无能为力”,其实出了洛阳,恐怕始平王哪里也匀不出多少。云朔之所以会乱,从根子上说不就是缺粮么。始平王要接收了那三十万大军,恐怕比他还愁。
车厢里已经许久没有声息,萧阮道:“三娘!”
嘉语“嗯”了一声。
萧阮想问她是不是被安业的死吓住了,回神一想又失笑。她又不是没有见过血,甚至不是没有杀过人。
便这辈子没有,从前也该有过。
想到这里,萧阮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要不要跟我南下,三娘还没有想好么?”
嘉语迟疑了片刻才道:“殿下很急么?”
萧阮苦笑:“我不过是以为三娘会急。”
嘉语:……
“三娘有没有想过,”萧阮忽道,“如果不跟着我走,三娘是打算留在洛阳吗?”
嘉语偏了一下头:她不知道萧阮为什么这么问。她家在洛阳,她自然在洛阳,不然——难道要回平城去吗?
萧阮又道:“以三娘看来,令尊对上宫里那位,胜算几何?”
嘉语吃了一惊。
原本在她看来,这是个无须多想的事。她爹南征北战多少年,从一无所有到如今这个位置,这一路白骨,虽不是她亲见,也可想而知。元祎修算什么,一个纨绔宗室,侥幸得到洛阳,能与她父亲相提并论?
“论打仗,他定然无法与令尊相比,”萧阮道,“但是如今你也看见了——”
嘉语心神恍了一下,是,她看见了,安业死得有多冤——他对元祎修并非没有防备,却还是着了道。
虽然这其中不无萧阮的功劳。
她能说先帝死后,她父兄就高枕无忧了吗?不能。但要说元祎修能扛住她父亲的大军归来,她也不信。先帝能手刃她父兄,是因为她当时在宫里,所以轻身冒进,未尝不是因为——这原不是天子作派。
但是元祎修又哪里有半点天子风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业的原型,陈庆之是得到了善终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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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多情应笑
“令尊收拾云朔,
该发了一笔横财,”萧阮语气一松,说道,“论理,
宫里那位也不敢逼得太急。但是如今世子、三娘和世子妃都在洛阳,恐怕令尊投鼠忌器,束手束脚。”更严重的他没敢说。
始平王致命的弱点,
恐怕还不在这一双儿女。而是——恐怕一直到这时候为止,
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比他的幼子更合适那个位置。虽然他的幼子在姚太后的运作下,
有了合法的继承权,
但是——他才是三军之主。
稚子何知,前途未卜。
他称帝的阻力会大过昭恂,但是推力同样大过昭恂,
他麾下的将士、谋士,哪个不想更进一步。就是这洛阳城里,与他沾亲带故的,
休戚相关的,
又哪个不想,再进一步?这些,都不可能指望昭恂。
昭恂太小了。
他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恐怕有点迟。
始平王能到今天这个位置,
得王妃与姚太后之力太多。在元祎钦猝死之前,
他应该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连三郎登基对于他都是个意外,
再加上云朔乱军必须速战速决的压力,他很难立刻转变想法。
也很难绕过始平王妃的利益,从全盘着手。
萧阮之前猜到始平王父子俱亡时候就想过其中缘故,但是这些话,却不是能与身边人说的。这时候只听见嘉语犹豫道:“如果父亲打不下洛阳,我大约还是要寻机带谢姐姐出城,随军撤退。”
萧阮忍不住笑了。
戌时过半,车外还有零星的月光,车里没有灯。嘉语其实看不到萧阮的脸,但是她知道他笑了。他笑什么,她想要问,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出口。这样的问题,像是必须亲密到一定程度方才好问。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很可笑么?”
“不可笑,”萧阮道,“之前我还以为,三娘这辈子都不打算离开洛阳了呢。”
嘉语:……
这人刻薄起来也是真刻薄。
“再过上半年,三娘就年满十七了,”萧阮道,“周乐那小子,如今是在你父亲帐下么?”
嘉语:……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他来。
嘉语干干地道:“我不知道——我没有他的消息。”
“如果你父亲这次归来,一切顺利,三娘就是长公主,比如今宫里的永泰、阳平还要尊贵十分,李御史如果还活着,就是爬也要爬到洛阳来与你完婚——”萧阮慢条斯理地道,“其余崔家,卢家,郑家,谢家……洛阳城里高门子弟,但凡三娘看得上,要哪家都是手到擒来。”
嘉语:……
她是欺男霸女的地主老财么?
“……就是要养面首也不在话下。”
嘉语也是忍无可忍:“殿下过分了!”
萧阮没有理会她的怒气,再浇上一勺油:“但是如果你父亲事败呢?”
嘉语不响,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是从来一件事,都有成有败,事前虑成败,再难听的话也是要听的。
“……恐怕令尊就要考虑结盟了。”萧阮道,“最好的结盟手段,莫过于婚姻,三娘的婚姻,会是令尊手里有相当分量的筹码……周乐那小子,显然还不够资格。”
嘉语:……
为什么又说到他?
然而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要真到那一步,恐怕就不是她、也不是她父亲能选的了。生死关头,婚姻不过是小事。
但是——
怎见得就会到那一步?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她父亲的赢面还是远远大过元祎修,不然洛阳城中也不会如此人心浮动。人心这种东西的微妙在于,当大多数人都认为你会输的时候,他们就会首鼠两端。没有人肯陪船去沉。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于是避重就轻说道:“殿下何以如此看重周将军?”
她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很难把这种不安化为实据。这一日经历的变故足够多:元祎修发布对她兄长的通缉——虽然是在意料之中;然后目睹了江淮军的军容——江淮军阵容强盛,也不算意外。
意外的也许就只有安业之死。她相信那对于萧阮也是意外的。但是从宫里回程,他竟然有闲心考虑她父亲的成败了。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这时候不该全新考虑江淮军南下可能遇到的问题么?
他会在她父亲回京之前南下吧。嘉语实在想不出元祎修能怎样应对她父亲的大军?如今元祎修手里的牌,就只剩下粮草。难道他打算以此为饵,驱使萧阮为他退兵?
他从哪里看出萧阮比安业听话的?就算萧阮听话,他又从哪里看出萧阮能打败她父亲?嘉语转头看住萧阮,车里实在太暗了,他整张面孔都隐在暗色里,光和影重塑了他的眉目。
“殿下会……与我父亲为敌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关于周乐的那个问题。关于周乐,她觉得他想得有点多。她承认她与周乐的关系是一笔乱账,其混乱程度,根本不下于她与萧阮。但是,都远远不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
——他这时候应该是娶了娄晚君,恐怕连长子都有了。
她这辈子与萧阮成亲是迫不得已,情势所逼,总不会连与周乐,都会再一次走上从前的老路。
这时候只听萧阮说道:“三娘说笑了——三娘是指着南北的休战能一直持续下去么?”
嘉语心里一沉。
她能避重就轻,他就能避实就虚,那说明什么?
“……到家了。”萧阮说。
宋王府门口的灯光影影绰绰从帘子里透进来。
萧阮送嘉语回屋。
宋王府檐下的灯挂得疏密有致,亭台楼阁到晚上又另一番光景。风吹得湖面上皱皱的,月光也皱皱的,草木褪去白日里鲜亮的颜色,一团一团,或烟笼雾罩,或干脆就只剩下黑乎乎的影子,婆娑。
人心藏在暗昧之中,面目全非。
没有人说话,就只听见脚步声碎碎的,同样零碎和纷杂的思绪。
嘉语拾级而上,笃、笃、笃三声,站定,回头与萧阮道:“多谢殿下送我。”风度这件事,萧阮还真是从来不缺。
“应该的。”萧阮微微仰面。嘉语整个人在灯光中,灯光柔软地覆在她衣袖上。肌肤像是白瓷,眉色却如春山,那该是画师一笔一笔精心描出来,待描到眼睛——想是再高明的画师也会为难吧。
他心里的焦躁不安,她未必看得出来,但是他心里是明白的。他需要点什么,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在面对明天以前。
他笑吟吟地问:“三娘能为我煮一壶茶么?”他没有问她会不会煮茶——她自然是会的,既然她从前是他的妻子。
嘉语犹豫了一下:“听说苏娘子擅长此道——”
“可我是与三娘出门赴宴喝了酒,”萧阮理直气壮地说,“为我煮一壶茶解酒对三娘有这样为难么?”
嘉语心道这世上应该还有一样东西叫醒酒汤,何况他宋王府上下,奴婢数以百计,怎么就缺她这一壶茶了——都这个时辰了。她倒是想说“为难”,可惜萧阮站在这里,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嘉语与他僵持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莫要嫌三娘手艺粗陋。”
萧阮一笑,仿她的口气说道:“三娘莫要嫌我多事。”
嘉语:……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