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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又道:“我这屋里,可没有茶具。”

萧阮这时候已经走上来,笑道:“怎么会没有。”

嘉语:……

该死,她倒是忘了,这是宋王府。这屋中一应物事都经他手。只有她找不到的,没有他不清楚的。眼睁睁看着这人施施然登堂入室,吩咐婢子取茶具,嘉语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自有婢子捧了坐具过来。

嘉语这才苦笑道:“殿下凡事都想得这么周全么?”

“不然呢,”萧阮冷笑一声,他说要喝茶,虽然有故意刁难的意思,但醉意也是真的。之前宴上就喝了不少,之后“解忧”虽然入口甘甜,其实后劲极大,他几乎不耐烦再与她客气,“想得不周全,能活到今日么?”

嘉语:……

这是一回事吗!

她一向是不敢太仔细看他,所以也没有留意到他目色里的醉意,只随口道:“殿下想这么周全,怎么没想到让苏娘子先煮了茶在家里等?”

“三娘怎么知道她没有煮?”萧阮淡淡地说。

嘉语:……

“那殿下不去,岂不叫人失望?”

“失望”两个字入耳,萧阮的脸色就变了一变。他一向是不教人失望的,不能,然后不敢。有人在年少的时候肆意飞扬,之后才发觉人生沉重如枷锁——他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撑住头,忽然笑了起来:“你就这么怕她?”

嘉语:……

“你这么怕她,就不怕我?”

嘉语:……

嘉语道:“那大约是因为……苏娘子可防,而殿下不可防。”

她这时候也知道和萧阮成亲这一步是走错了,就如昭熙说的,这种事,怎么能从权。如果大婚那晚假死出逃成功倒也罢了,偏又没有。

“王爷、王妃。”婢子已经取了茶灶、茶具与泉水过来,一一摆在案上,略屈一屈膝,退了下去。

嘉语伸手去取水方,猛地腕上一紧,已经被萧阮抓住。

“原来三娘也知道我不可防么。”萧阮低低地笑了。

嘉语抬头,撞到近在咫尺萧阮的眼睛,一瞬间汗毛直竖:“殿下——”

萧阮勾了勾唇,手上用力,嘉语就跌了下去,被抱了个满怀:“今儿安将军帐中,三娘可不是这样呼我。”这时候还斤斤计较一个称呼未免可笑。他在她耳后轻吹了口气,“去信都的时候,三娘也不是这样呼我。”

嘉语不敢动,只苦笑道:“我道殿下是个君子。”

“我从前是个君子么?”萧阮柔声道,“还是从前我们成亲,也没有洞房?”

嘉语这才惊慌起来,仓促四顾,宫人婢子一个一个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退了出去,半夏和姜娘并不在其中。便知道是被萧阮调开了。

“殿、殿下……”嘉语挣扎道,“殿下先放开我。”

萧阮没有应声,扣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一紧。时已暮春,衣裳并不太厚,手心里的热度透进来,嘉语整个身体都僵直了。

嘉语战栗道:“萧、萧郎?”

萧阮这才笑一笑,低头要亲她,嘉语别过脸,萧阮低声道:“三娘最好不要乱动……不然莫怪为夫把持不住。”

嘉语:……

讲点道理好吗!

她眼睛睁得老大,他几乎能在她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笑容。他知道这个笑容是有点邪气,他再凑近一点,她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了。

他亲了亲她的眼睛:“三娘是很害怕吗?”

嘉语:……

她有点口干舌燥,说不出话,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动静太大。萧阮的呼吸拂到她颈上,也许是碎的发。

“我从前……很粗暴么?”萧阮的声音也开始发哑。他感觉得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很害怕。他抚她的背许久也安抚不下来。他将她放平在地上,觉得她轻软得像一片羽毛:“我这次会温柔一点。”

嘉语动了一动,萧阮按住她的肩。忽又笑道:“如果我说我不会,三娘会帮我么?”

嘉语:……

萧阮用额头碰碰她:“三娘总不敢看我。”

嘉语:……

原来他是知道的。

他的手抚在她的脖颈之间,再往下,手被按住,嘉语睁开眼睛,目中的惶恐与恳求,一分一分都传递过来。她的手其实没有什么力气,就软软搭在他手背上,他一反手就能翻过来,但是他没有。

他迟疑了片刻,说道:“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什么?”嘉语的声音滞涩,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滞涩。

“那些……三娘做的那些事,”萧阮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三娘当时会这么做,这几年,三娘是……坏了我不少事吧。”

嘉语心里暗暗叫苦,他不会想连这些一起清算罢。她平日也算口舌便给,但是这当口,哪里能反驳得来。

只有气无力说道:“三娘不敢居功。”

萧阮伏在她肩上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口隆隆地滚过来。嘉语推了一下他,却哪里推得动。

嘉语结结巴巴地道:“从、从前殿下并不是急色的人……”——当然不是,不然她怎么敢与他成亲,难道她不知道成亲要洞房吗?

“我要是急色……”萧阮失笑,“早在正始四年,三娘就该与我成亲了。”

嘉语:……

“但是殿下说,不为难我……”

“我这样说过吗……”一句话到尾声,不知怎地生出意味深长来。

嘉语:……

“那时候你在你父亲面前替我挡了一刀,却不肯嫁给我,”萧阮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你说你做过那样一个梦,我其实是不信的,三娘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一个梦吓到的人……我那时候以为……”

萧阮停了一会儿,这个话其实是不容易说出口的:“我从前听说,人在年少的时候会迷恋一些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到那个时段过去,就过去了,回想起来,就如同南柯一梦……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以为三娘对我就是这样……”

嘉语呆了一呆,她不知道萧阮会这样想。

“那时候伤心过一阵子,不过我一向掩饰得很好。”萧阮的语气淡了,“从前十六郎总说我没有心……”

“……我不知道什么叫没有心,”萧阮闭了闭眼睛,他这时候才开始察觉到头有点昏昏沉沉,“三娘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嘉语硬着头皮道:“不、不会。”

“那大概是一种……会干扰到判断力的东西。”萧阮说道,“三娘应该知道的。我记得、我记得正始四年,三娘还试过调解先帝与太后之间的关系,后来就没有了,应该是尝到了这种滋味……”

嘉语心神微分,她有点明白萧阮在说什么了。努力却换来失败的时候,人会感受到沮丧和挫败,比如她屡次谋划不成,认识到无力回天的时候。萧阮应该是摒弃了这部分情绪——他不能放手。

在金陵他要保命,在洛阳同样要保命,何况他想要的,还不止是保命。

“那之后……十六郎说、其实不用十六郎说我也知道,那种东西又回来了,”萧阮叹了口气,“所以那之前我可以说,我不为难三娘,但是那之后、那之后——就由不得我了。”他低头吻她的唇。

——如果不是判断失误,又哪里会有西山上的意外。

嘉语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下。她心里有点乱。这不像是萧阮能说的话。他素日里虽然也爱与她调笑几句,半真半假,有时候不过是做戏。他对她当然是照顾的——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十分照顾。

当初和贺兰……他都认了。他带贺兰南下,并没有丢下贺兰在洛阳自生自灭。

被丢下的是她。

那也许并不仅仅因为她累赘,因为他没有把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之内,还因为她对于她父亲旧部的号召力,丢下她,如同丢下一个饵。或者还有些别的。

他总说这一次他不会丢下她,她其实是信的,但是你看,就是一场阴差阳错——她信,但是她这次不需要。

嘉语觉得呼吸不过来,整个身体都在发软。他的唇一路往下,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没有解开)。

她终于哭了出来:“你、你不要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君调戏三娘的那句话,各位自由心证吧……(反正作者君表示并没有忌讳)

前夫君喝醉了,自制力还是有点下降……

三娘也是有点身娇体柔易推倒……

小周:……

水方是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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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英雄美人

萧阮回身吻她的眼泪。

“你不知道……”嘉语哭道,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你不过是以为、你不过是以为我是你的妻子,就理所当然……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

“你其实、你其实是不喜欢我的……”

萧阮忍不住笑了:“三娘——”

“从前、从前殿下其实是不愿意娶我的,是我强求,”嘉语断断续续地说,

多少有些颠三倒四,“你一直都不喜欢我……那其实没有什么不对,没有人愿意这样,

女人不愿意被强娶,

男人难道就愿意被强嫁了……”

“我并没有被强嫁……”她哭得一塌糊涂,

萧阮也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好气。

“是你这样以为而已,

因为我与你说过,

我们从前是成过亲的,然后你就会觉得、会觉得理当如此……”

“理当如何?”萧阮低头吻她的锁骨。

“觉得我是你的人,觉得对不住我,

觉得必须带我南下……不能放任我留在洛阳……但是、但是你仍然是不喜欢我的,我和从前、我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她是重新来过了,

她努力做一个新的人,

她小心翼翼避开从前掉过的陷阱,但是从本质上说,她和从前,并没有太多不同。

他从前不喜欢她,

如今凭什么会喜欢上她?

他如今不肯放手,

无非是他没有得到——那不是说身体。他以为他能轻易得到,

但是没有,以他的容色与身份,这样的挫败对于他,应该是极其罕见的一种经验,所以他才放不开手,说穿了没什么神奇的。

“三娘怕我始乱终弃么?”萧阮笑了,“三娘要怎样才肯信我?”

“我信你不会。”嘉语应得不假思索。

该有的名分他会给她,如果操作得当,兴许会宠爱她久一点,但是,那有什么意思呢,她几乎是绝望地想,那有什么意思呢,假的终究是假的。谁会这样——谁会明知道是鸩酒,却因为酒的甘美而情愿饮尽?

萧阮摸了摸她的脸,她的面颊上湿漉漉的,可怜的孩子,她真是被吓坏了。

但是这惊惶终于让他摸到了她的底细:“……所以,三娘怕的其实不是我,三娘不肯跟我南下也不肯与我……亲热并不是信不过我,而是信不过自己——三娘害怕动情,恐怕还有甚于我,是这样吗?”

原来她是怕她会对他动情。

她宁肯与李愔成亲也不愿意与他……那自然是因为,李愔是她清楚自己不会动情的那个人。谁吃过这样大的苦头还敢轻易动情呢,君子之交多好。然而不逼她到这份上,她素日里不过推三阻四,哪里肯与他说实话。

他伸手抚到她的胸口,她的心在他手下跳得又急切又惶然,萧阮半是得意,半是戚戚。

嘉语怯生生地道:“我知道殿下是喝醉了,我给殿下煮一壶茶好不好?”

怎么还这样天真啊。萧阮没忍住笑,也没忍住叹息。那叹息就像是暮春风里的落英,一片一片飘散下来。

如果没有动情,她怕什么动情。

何必躲得这样辛苦。

这世上的人,哪个不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然而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到底逼到眼前来。

他插手进她的鬓发,发髻早就散了,散得像握一手细沙。“好了不哭了……”他说。

门“砰”地一声开了。

萧阮和嘉语齐齐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苏卿染站在门口。满地狼藉,钗环簪子亮晶晶散得到处都是,帔子,钏子,萧阮的衣裳有些乱了,嘉语更是乱得一塌糊涂,苏卿染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肩头停了片刻。

没什么可看的,她对自己说。他早就说过她是他的人。怎么难道一定要亲眼目睹才肯信吗?苏卿染冷笑一声。就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人已经走了出去。

留下站在门口同样目瞪口呆的半夏和姜娘,半夏的脸肿得老高——苏卿染这两下可不算轻。

两个人面面相觑,姜娘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然后是半夏:“王爷饶命!”

开玩笑,公主和驸马亲热,是她们能乱闯的吗!姜娘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她怎么会听半夏那丫头的鬼话,宋王对她家姑娘明明是百依百顺,偏她说姑娘在这府里时时有性命之忧——她从哪里看出来的性命之忧!

萧阮淡淡地道:“下去!”

姜娘与半夏如获大赦,赶紧应道:“是——”

嘉语急得叫了一声:“回来!”

姜娘和半夏迟疑了片刻,萧阮道:“你们姑娘喝醉了,今晚不须你们服侍,都下去罢。”

姜娘和半夏都低眉应了一声:“是。”

眼观鼻、鼻观心往后退去。萧阮看了看嘉语,眼神里嘲弄无疑:看见没,这就是你的婢子,就没一个能打的!

嘉语:……

早知道就该把这几个东西送给昭熙给她训练一阵子。

姜娘已经退到门槛上,半夏比她慢半步,忽道:“婢子去给姑娘取醒酒汤。”言下之意,我去去就来。

萧阮:……

鬼知道她这回又能找什么人来。虽然这府里是没人能管他,但是……萧阮犹豫了一下。嘉语求饶道:“殿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来日方长……”

萧阮摸了摸她的面孔,来日方长。但是以三娘这么个性子,要等到她自己肯承认,敢正视,他哪里还有机会。

他剩下的时间就这么多。

萧阮低头靠近去,嘉语赶紧又闭了眼睛。萧阮亲了亲她的眼睛,却说道:“我给三娘时间,三娘肯再给我一点时间么?”

嘉语这时候哪里敢说不给,连连点头道:“我——”

“跟我南下!”

嘉语无可奈何道:“这么大的决定,我总要问过我父亲——”

“三娘又傻了,”萧阮笑道,“没有令尊点头,我敢说这个话么?”

嘉语惊道:“我父亲他、殿下联系到我父亲了吗?”

萧阮道:“如今宫里看得这么紧——你哥哥走后看得更紧了——如今你父亲的人进不来,我的人出不去,哪里联络得上,还是刚破城时候,我收到你父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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