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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意料之中。皇帝想要权,太后不放手,僵持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国事平顺也就罢了,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可不就针芒麦芒地对上了。
一晃九月上旬过完,继嘉颖之后,姚佳怡和郑笑薇相继出阁,嘉语也收了心,准备笄礼。
及笄是大事,始平王分不得身回京,只得派元昭叙送礼回来。大约是连了昭熙大婚不在的歉疚一齐都补上,这一车一车地往府里拉,有好事者默默数过,足足有二十三车——当然不会是二十三车薏仁果。
便有人酸道:“始平王是要把整个豫州都搬空了吗?”
当然并没有什么人理会。
整个始平王府上下都被调动起来。这样的氛围感染下,嘉语也盼着这天快点到来了。快点来,就能快点过去。这样的热闹和喧哗,始终不为她所喜——大约是后来过了太多形单影只的岁月。
起初总觉得还要很久,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忽然就到了眼前。九月十七这天起了风,天明如玉。
嘉语睁开眼睛,看见窗台上清水养着蔷薇,奇怪,都这时节了,竟还有蔷薇。嘉语略怔了怔,外头薄荷问:“姑娘醒了——要起身么?”
话音落,就听得连翘笑骂道:“你这蹄子,就知道怂恿姑娘,今儿可是姑娘的好日子,再错不得时辰。”
时辰,嘉语微微一笑,天蓝得十分彻底,像一整块蓝色的水晶,从这头能够看到那头。
她素日梳鬟,这日却散披了发,薄荷捧了水盆进来服侍她梳洗,然后换茯苓进来给她上妆,妆容都用最简单的,纵是如此,一张脸还是涂得又红又白——倒把天然的清丽遮了个彻底。
嘉语瞧着镜子里一张大白脸也是哑然失笑。
茯苓讷讷道:“大妆都是这样……”
嘉语抿嘴一笑:“我知道。”
该换半夏上来给她插戴——除了头上簪子,其余耳饰、腕饰,都是要加的,茯苓却犹豫,说道:“姑娘……”
嘉语诧异地偏头看她。
茯苓再犹豫了片刻,手心里沁出汗来。到底没敢出口,默默然躬身退出去。就要退到门口,嘉语却叫住她:“茯苓?”
嘉语目光下移,看住她的手,茯苓腿有点发软,身子也是软的。
嘉语道:“有什么事,你尽管与我说,听不听在我。”她必须给她身边的人以这样的信心,无论什么事,能不能解决在其次,不能瞒她,不能背着她为她做主——她的事,都须得由她自己决定。
茯苓几乎是一步一步捱过来,手臂仍垂着,手慢慢从袖子里探出来,手心张开,是一支簪子,柏木所制,通体鲜红如珊瑚,却用蓝色在簪尾细细描一轮凤眼,线条流畅,精美,也许不够雍容,却难得清雅。
嘉语怔了一下:“谁?”
“婢子不知道,”茯苓摇头道,“早上起来,在枕边看到它……”
她当然立时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名贵,并不是那些个给她献殷勤的小厮买得起的。更准确地说,他们甚至不具备眼光看出它的好。她战栗了整个早晨。要不要和姑娘说呢?说,不说?不说,说?
她服侍嘉语已久,自然知道她对于私相授受并不十分在乎,但是这支簪子主人用意所在,却教人细思恐极。
如果是李郎君,大可以大大方方通过姐妹,或者长辈把东西送过来,用不用在她家姑娘。
如果不是……她该说一声其心可诛吗?
嘉语缓缓吐出一口气,她隐隐能猜出这支簪子的主人。无论是王妃为她准备的,还是长辈如太后、太妃、长公主,手帕交如郑笑薇、姚佳怡送过来的簪子,都不是金就是玉,或者琉璃、玛瑙。
时南有民歌,说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能心思清雅如此人,这世上原也没有几个。然而她想不出他怎么能使人把簪子放在茯苓枕边。
能进始平王府已经是匪夷所思——昭熙大婚之后,洛阳各府邸都整顿了家奴、部曲,而能知道茯苓是谁,猜出她贴身的这些婢子里,谁会心神不定,最终把簪子交给她——便是嘉语,也有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的手,到底有多长?
却稳了稳神,不说收,也不说不收,只道:“你且下去。”
茯苓如获大赦,急急退了出去。
半夏捧了首饰盒子进门来,却奇道:“茯苓今儿怎么了,这满头大汗的,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嘉语没有作声,任半夏把这些或轻或重的首饰给她戴上,戴到手镯的时候,方才突然问道:“今儿的宾客名单——”
“在连翘姐手里。”半夏应道,“我去给姑娘取来。”
嘉语道:“叫连翘进来便是。”
半夏便应了。片刻,连翘进来,嘉语问:“今儿都来了哪些人?”这名单原是她看过的,这当口,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神不定。
连翘虽不知所以,人却是伶俐,自不待嘉语再开口,展开名单读给嘉语听:
“……常山长公主,乐浪长公主,彭城长公主,乐安长公主,高平长公主……”
“……阳平公主,永泰公主……二十五娘……”
“安兴县主,淮阳县主,寿光县主,西城县主……”
“……郑二娘,郑五娘,郑六娘,崔七娘,崔八娘,崔九娘,崔十娘,崔十五娘,卢六娘,卢七娘,李——”
读到这里,一怔,声音即止。
嘉语问:“李家来了谁?”她记得李家九夫人,十五娘,十六娘都在名单上,怎么连翘念到这里,却住了。
连翘面有难色,斟酌了片刻,方才说道:“想、想是——”
“我问你,李家来了谁?”嘉语面色一沉。这日子,连翘哪里敢让她发火,忙道:“李、李九娘。”
嘉语:……
“我记得……”连翘嗫嚅道,“婢子记得李郎君说过要来的……我找找,让我找找……”
“不必——”
“找到了!”连翘喜道,“我就说过,李郎君应过要来的!”
嘉语默然,郑忱的话这时候如魔音一般响起来:“如果李家有负三娘子呢?”至少李十二郎没有负她,至少李九娘没有负她。
她猜不出是什么影响了九夫人的决定,是李司空的意外得胜归来,李家荣耀在望呢,还是嘉颖散布的流言?无论如何,在全洛阳都知道她将要嫁入李家的情况下,九夫人的缺席,确实是相当响亮的一记耳光。
不过,嘉语想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人还是要知足。
“接着念。”嘉语说。
“是。”
再过了盏茶功夫,芳梅过来与她说:“三姑娘,吉时到了。”
嘉语点点头,由薄荷扶着,出了四宜居。
作者有话要说:
兰若是寺庙的一种。
小时候看倩女幽魂里面有兰若寺,后来看到唐武宗灭佛的敕令,兰若是直接作为一个名词来用,兰若寺大致就和广州这边的士多店一样吧。
士多本身是store的音译,后面还跟个店……囧。
北魏高层信佛,但是边远没开化地区就信巫比较多,北史上经常能看到巫师出来跳大神。小周原型应该是信巫的,他儿子也是,后来发达了就改信佛了,总觉得是社交需要……
所以谢妹子说未浴佛光。
北朝石窟还挺有名的,龙门石窟云冈石窟,这个习俗延续到隋唐,就是敦煌莫高窟……贵人出钱给自己亲人雕琢佛像,据说有的佛像面目就是直接用供养人的……
北朝佛像不像后来弥勒佛那样胖胖憨憨的,北朝佛像很多都身段优美,眉目精致。
薏仁果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典故,马援打仗,收了当地特产薏苡仁回京,被当成珍珠,有人诬告他索贿,病死狱中,很冤的。
后来他女儿做了汉明帝的皇后,给他平了反,也算是一段佳话了。马皇后没有生娃,但是和汉明帝感情很好。一个孤女(罪人之后)母仪天下,写的这么写现在读者都不信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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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令月吉日
这是嘉语第二次举行笄礼了。
上次始平王倒是难得的在京中,场面比如今更盛,
但是父亲眼睛里的忧色,
如今想来,如风里渺渺。
他为她担着心,
她如今是知道了。
她与李十二郎定亲,
比当初与萧阮,
要让父亲放心得多吧,如父亲再回到平城,在母亲墓前,会不会说,
总算是能给她一个交代了?
笙乐响了起来。
女官引导嘉语步入偏厅,
宫姨娘等在那里,
之前和她置气,
铁齿铜牙说了不肯给她加簪,临了临了,
却还是坐在这里,等着给她梳头——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她怎么狠得下心。
宫姨娘一下一下地给嘉语梳着发,嘉语的发丝细软,柔顺,扑满了整个肩头,
疏密光泽如乌玉。让她想起她小的时候,
才到她膝高的时候,
才到她腰高的时候,
一转眼,就够到她肩头……再之后,她比她高了。
挺拔,亭亭,清新如新发的竹,怎么都是好看的。
她的孩子……她还有一个孩子,因为她流落天涯,宫浣云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三娘的好日子,她可不能把它冲坏了。
如果阿姐能看到三娘及笄……该有多好。她这时候想起阿姐,面容已经模糊了,到底是十余年过去。却还记得她说话的样子,每个字都清晰,像是金的玉的落在地上,一锤定音——那干脆劲儿。
有时候她觉得,王妃比她像阿姐。
她不像,她知道她不像,虽然眉目是像的。姐夫对她并不是不好,然而姐夫只是姐夫。
她从前是把三娘当女儿看,当女儿养。有时候她觉得三娘比阿袖更像她的孩子。但是后来知道不是了,并不是。阿袖才是她的女儿,没有父亲的孩子。三娘是姐姐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公主。
命运终于在她面前撕裂,血淋淋的残酷。也许阿袖是早知道,所以她才不像她。她不能像她。
一滴眼泪,终于无可奈何坠了下去。
“姨娘?”嘉语没有回头,却有些不安。
“……就好了,三娘莫急。”宫姨娘嗓子有些哑。
嘉语道:“我不急,姨娘慢慢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嘉语多少是心虚,虽然她不信贺兰袖已经死了,但是景况定然好不到哪里去。她并不后悔,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宫姨娘交代——宫姨娘还肯为她梳发,已经不容易。
宫浣云心里充满了酸楚,她不知道她是该为三娘高兴,还是为阿袖心酸——她那样匆忙地出阁,冰天雪地的,她给她插上簪子,就算是及笄。寒酸到她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听到女儿在哭泣。
想到这些,难受得手都发软。最后一下把头发梳上去,一个中规中矩的髻。
女官领嘉语出去,嘉语尤回头对宫姨娘道:“姨娘过来观礼啊。”
天真如昔时。
宫姨娘强笑道:“姨娘换过衣裳就来。”
待看到她一手养大的那个孩子姗姗出门去,再看不见,她身子一软,几乎跌倒在地:那人说,阿袖还活着。
....................
嘉语跟着女官进到东房,宾客俱已到齐。一眼扫过去,谢云然、嘉言、嘉颖、嘉媛几个都在。李九娘坐得略偏,眉目里大有憔悴之色。始平王妃升座,左首是如今宗室里最年长的淮阳长公主。
执事也是宫里来的女官,奉笄以进。乐浪长公主往前一步取笄,到嘉语面前,北向而立。乐声稍歇,乐人唱祝祷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然后乐声又响了起来。乐浪长公主给嘉语加笄。笄是温玉所制,雪白如羊脂。簪尾镂空了雕一朵牡丹半开,奇的大约是牡丹花心里一点胭脂红——竟是天然。也难为王妃从哪里寻来。
嘉语低一低头:“姑母。”
乐浪长公主微微一笑。
女官引嘉语到里屋去。芳桂双手捧了大袖长裙,待嘉语进来,抖开衣物,忽地手上一紧,定睛看时——
一声惊叫从里屋传来。
一时厅里人人侧目。得亏有王妃、长公主坐镇,在座的也多是高门贵女,打小养出来的规矩,虽然好奇,到底没有谁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最多也不过是心里感慨,始平王府真是流年不利。
——先前世子迎娶出事,如今华阳及笄又……
芳桂面色惨白,唇一直在抖动,却连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她知道她完了。
她死定了!
王妃素日再疼她,出了这种岔子,也不能饶她。更别说三娘子,不不不,就是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怎么能出这样的差错!
来了。嘉语心里响的却是这一声。那就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就等着弦断的那个时刻——终于断了,铮然。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
从来等候才是最磨人。
“让我看看。”嘉语说。
“公、公主……”
“让婢子先来吧。”
女官却阻止了她,上前一步,刚刚好挡住她的去路。嘉语知她职责所在,也不勉强,略站定了。就听得女官与芳桂低声交谈几句,说是交谈,其实多半是女官在说。芳桂不过单个单个的应字。
“只剔了一根线……”女官道,“手法巧妙,看来是个针线上的高手——这根线刚刚好就在经纬结点上……”
“要补却来不及。”
没出口的话是,公主及笄何等肃重,难道能叫公主穿件有破洞的大裙来完成她的成人礼?便是瑕疵都过了。虽然并不是不能遮掩。
然而这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机。女官与芳桂都是极能干的人才,当此关头,竟都束手无策:虽则笄礼上有三套礼服,每加一簪,换服饰一次,然而每种服制、配饰都有相应的规格,丝毫都不能乱。
而良辰吉时也是定好的,最多能宽限一刻——不能再多了。
芳桂惨然道:“我、我——”
笃、笃、笃。
外头传来叩门声。屋里静,这叩门声就格外清锐了。几个人都是一惊,却听门外人问:“阿姐,我可以进来吗?”
是嘉言。
嘉语朝婢子点点头,婢子开了门。嘉言几步进来,见嘉语无恙,先自松了口气——也是被她数次受伤吓怕了——方才问:“出什么事了?”
“大服像是出了点问题。”嘉语说。声音仍是稳的。
如果仪式与祝福有这么重要,从前她就是不该落了那么个下场。细想来,未尝不是报应。她毁了陆靖华的大婚,报应回来,是昭熙婚礼上的意外,如今又轮到她的笄礼——然而她并不觉得害怕。
祥与不祥,无非在人。
倘若皇帝当初能把陆靖华、至少是陆家看得比那个见鬼的谶语重要,那么她装神弄鬼,也就止于装神弄鬼。
嘉言“啊”了一声,跳过去,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芳桂是母亲的贴身婢子,嘉语不便责备,她却没有这个顾虑,当时就怒道:“芳桂姐姐——”
“阿言。”嘉语喊了一声。
嘉言回头看她。
嘉语道:“不关芳桂姐姐的事,有人存心使坏,哪里是芳桂姐姐防备得到的。”
嘉言这才……还是气咻咻瞪了芳桂一眼。她当然知道芳桂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平日里母亲的衣物、首饰,都是她打理,再没有什么错的。然而今天这样的日子,又到了这个时辰,外头都等着呢。错过了吉时可如何是好。
家里连母亲、嫂子在内,上下都忙活了大半月,更别说绣娘费的功夫了。
芳桂咬得下唇都破了,一横心,说道:“六娘子勿恼,婢子这就去王妃面前领罪。”
“芳桂姐姐糊涂!”嘉语喝住她道,“姐姐是母亲的婢子,这事儿传扬出去,母亲的脸面还要不要?”要薄荷经手的也就罢了,更明白一点说,要王妃是她亲娘也就罢了,要今儿及笄的是嘉言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