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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道:“母亲还记得前年我们进宫给太后贺寿,式干殿里那个叫小玉儿的宫女吗?”

要在太平时日,宫里成百上千的小宫女,不到琥珀、赤珠这个级别,王妃哪里会留意。但是前年……永巷门被闭,宫里的人心惶惶,虽然太后怜她有孕,隔绝了消息,也还是有印象的,妖里妖气的小东西。

当下皱眉道:“提她作甚?”

“凌波宴之前,她曾经跟着圣人出游,窥伺贵女。”

“合该打死。”王妃冷冷地道。

嘉语不理会,自顾说道:“当时她冲撞了姚表姐,是我给她解的围。”

王妃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到洛阳才多久,进宫更是头一次……在那之前,连行礼都行得不好。

“我在讨好圣人……”嘉语自嘲地笑了一声,屋里太静,这笑声竟然有些惨然的突兀,“后来我知道是不管用了,但当时总还想着、总还想着……母亲可记得汉时魏其侯、武安侯?”

魏其侯是汉景帝的表弟窦婴;武安侯则是汉武帝的舅舅田蚡,份属外戚。

汉景帝时,魏其侯曾平定七国之乱,功劳不可谓不大,到景帝驾崩,武帝继位,则一朝天子一朝臣,田蚡上位——你以为他能功成身退?不不不,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就没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然而田蚡也没有善终。

话到这份上,也不必再往下说,“圣人总有一天会长大的”这几个字,在嘉语的欲言又止里,也在王妃的心里萦绕。

皇帝迟早是要长大的。

皇帝已经大婚,照理是要亲政,虽则在此之前,有过太后把持朝政到死的先例,但那不是常态。

常态是,皇帝已经成人,理当亲政。

太后会因为她而信任她的夫君,皇帝呢?

皇帝在母亲的威压之下雌伏多年,一朝权柄到手,这口气,难道他不出?除了姚家也就是她始平王府了吧,姚家没有出色人才,不过是些富贵闲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两者之间,皇帝会忌惮谁。

王妃微叹了口气,两年前……再往前三娘是养在平城,如何竟想得到这一步?神色里不免添了几分怜意,说道:“三娘用心太过了。”又嗤笑一声:“人家都盼着父兄加官进爵,好为自己讨些好处——”

“我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嘉语道。

王妃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我知道了。只是宜阳王出发有好几日了,恐怕已经到达朔州了也未可知,朝廷的意旨,没个朝令夕改的道理——”

嘉语惨然道:“飞龙厩里有的是好马……”

王妃苦笑道:“三娘糊涂!你我在这屋里说也就罢了,这些话,难道是能用来说服太后的?”又摇头道:“不必再说了,三娘你的用心,母亲记着。但是,打仗是男人的事,你有阿爷有长兄,毋需如此。”

便纵真有一日,皇帝要动手,难道景昊就是吃素的,只能束手就擒?王妃心里这样想,只是这些话,却不好与继女说。

口舌费尽,王妃仍不为所动,嘉语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起身辞行,外头日光白晃晃得直扑过来,她心里有些恍惚,恍惚地想,从前,那是十多年前了,十多年前的中秋,也是这样一幅光景么?

忽地脚下一绊——

“三娘!”

“三姑娘、三姑娘——”

许多声惊叫响了起来。

.............................

听说嘉语在畅和堂绊了跤,谢云然立时就往四宜居去了。虽然如今始平王府不是她当家,耳目还是灵便的。

待看待嘉语趴窗台上发呆,松了口气,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绊了?”要别处绊了也就罢了,还有个自个儿不小心的可能在,但是畅和堂——莫不是王妃说了什么,三娘与继母置气?

谢云然进门这几个月里,对王妃印象甚好,虽然说不上多亲近,但是婆婆又不是妈,谁指着她亲近了,不为难,不刁难,互相敬着,彼此退让一步的距离,已经是顶顶好的了。更何况昭熙还向着她。

想到昭熙,谢云然心里总的甜的。

嘉语笑道:“不过是崴了脚,哪里就惊动姐姐了。”论理她是该改口喊嫂子,不过私底下她一直没改过来——谢云然也觉得这样更好。

又吩咐连翘送果盘和酒水上来。谢云然道:“你且别忙,我问你,你去畅和堂,可有什么事?”

嘉语“哎”了一声,眉目里大有犹豫之色。她当初对陆靖华下手,她猜谢云然其实是多少猜到了一点——便纵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但是那看起来也不过是小娘子之间的争端罢了。

扯到国事——那原不是她该操心,更不是她能乱打主意的。

谢云然心思略转了转,还真猜不到嘉语找王妃能有什么事。嘉语不是个事多的,王妃的态度也明摆着,嘉语的笄礼就在眼前,出阁也不远,王妃何苦在这当口为难她。最近还有的一桩,就只有嘉颖——谢云然皱了皱眉:“因为二娘的亲事么?”说的是二娘,其实想的还是郑忱。

郑忱能有今天,几乎是三娘一手促成。他们之间有怎样的牵绊与协议,三娘不曾说过,谢云然心里一直隐隐不安,特别是,嘉颖和郑忱如今好事近了——洛阳城里多少高门贵女,他怎么就看上嘉颖了呢?

嘉语默了片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看来不是了。谢云然与嘉语亲近,自然看得懂她的脸色。也知道不是万不得已,她不肯说谎,尤其不愿意对亲近的人说谎。略想一想,又道,“三娘是心里有什么事,一直担忧,却不好与王爷、世子说么?”

连父兄都不方便说,就更勿论王妃了,嘉言就还小,又养得天真。

这次,嘉语眉目里动了一下。

谢云然微叹了口气,抚她的袖道:“便是难言之隐,也总该有个人,是可以说说的。一个人闷着,这天长日久的,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当初……难道是个愿意理人的,偏三娘你,隔三差五来找我,如今……”

她说的是她去年赏春宴毁容的事,当时艰难,便如今想起来,也不是不心酸的。

她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今儿我就带了耳朵……三娘说什么,我都只听着,便是——”

“谢姐姐不必如此。”嘉语打断她,她再不出声,不知道谢云然会发出什么誓来。她原也不是信不过她,只是有些事,说出来未免惊世骇俗——王妃反而不至于此,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太后执政十年,她最信任的莫过于始平王妃,又因着始平王的缘故,那些朝事、战事,王妃是原就知道的。

而谢云然——

嘉语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谢云然的心理承受能力,方才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地说给她听,大致是朝廷强迁朔州降户不妥,最好是能够沿用李司空原本的策略,就地安置——然而王妃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谢云然心里大吃一惊,想道:三娘小小年纪,从前跟着宫姨娘长在平城。平城虽然不是穷乡僻壤,但是如何能与洛阳同日而语,更兼之宫姨娘无甚见识,所以初来洛阳,进退失据是正常的。这不过两年,竟如同脱胎换骨……不不不,前年三娘跟着王妃进宫给太后贺寿,就已经初见端倪。

要说家学渊源,昭熙并没有显示出在这方面的敏感,反而贺兰……但是宫姨娘并不像是大智若愚,莫非、莫非真有天赋异禀?

竟有瞬间的茫然。

她这沉吟不语,倒叫嘉语有些懊悔。她也知道她成天琢磨的这些事,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人人都接受的,未出阁的小娘子就该描个花儿,绣个荷包,雅致的写几行字,画几笔画。

或者跟着王妃学习理事当家看账目……那才是正经。

谢云然已经是算是接受度比较高的了——譬如嘉言,她就从不露半句口风,免得她想歪。方开口道:“谢姐姐——”

正要央告谢云然莫要与昭熙说,谢云然却道:“三娘说得不无道理,虽然眼下乱势已平,但是乱心尤在,一个处理不慎,就是滔天大祸。”

嘉语心里一松——到底是谢家人,看事情的角度与王妃却又不同。王妃想的不过是家族荣耀。不由自主说道:“当初李司空出征,我就很担心李司空年老力衰,然而如今朝中,也并没有出色的武将。”

她父亲当然不算——她父亲压在豫州呢。

正经说起,咸阳王反而算一个,谁知道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家长期刀锋南向,水战兴许比陆战还强些;前些年,穆家还是有人的,然而自迁都洛阳以来……老一代的战将已经老去,新生代都享受着家族与公主的荫蔽,如今家族里又添了皇后,谁还想去刀口舔血?

宗室里的王爷也是如此——谁不想过舒服日子呢,锦缎多软啊,盔甲硬的硌骨头。

这样数下来,偌大的朝廷,竟数不出几个人来。将军不过是五陵少年腰上的佩剑罢了,华丽,精致,只是抽不出来——抽出来也杀不了人。

所以……她当时并不是不能阻止李司空出征,如果她坚持的话,但是,如果李司空不去,该换谁上呢?

她不是没有痛恨过自己手中无人——她能想到的战将,这会儿多半都还籍籍无名,而且大部分都还在六镇叛军中。退一万步想,李司空输了,未必是件坏事,朝廷能对六镇的问题重视起来,以如今朝廷的实力,只要两宫不翻脸,还是可以徐徐图之——偏李司空赢了。

想到这里,嘉语不得不叹了口气。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你以为你绕开了,然而它不过是走了一段弯路,又回到从前的地方,就如同于烈没有赴朔州,导致兵变,换了咸阳王,而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眼下这情形,别人也就罢了,宜阳王叔……谢姐姐也该有所耳闻,宜阳王叔是个无利不起早,他到朔州去,能讨到什么好。”这洛阳城里多少宗室,嘉语也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起用宜阳王。

——多半还是黄白之物闹的。

谢云然面色凝重。

她倒没想过要追问嘉语这些消息打哪里来,多半是从郑忱那里听来。毕竟,无论始平王、始平王妃还是昭熙,都不会与她说这些。也是三娘有心——到底她在焦虑什么,不然何至于,一个受尽荣宠的小娘子,要去额外操这样的心?

这个念头让谢云然怔了片刻,她从前也觉察到三娘心思深沉,交往越深,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她在怕什么?但是这句话,谢云然到底忍住了没有出口,只问:“既然母亲不肯出面,那三娘如今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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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色胆包天

嘉语愁眉苦脸说道:“并没有什么打算——我又不能上朝,

也不能上书,

我要与太后说三道四,太后多半会着人把我叉出去……”

谢云然“噗嗤”一下笑了,无论如何,

三娘还是很擅长苦中作乐。又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看能不能行得通。”

嘉语眼睛亮了:“姐姐快说!”

“郑侍中……”谢云然道,

“如果郑侍中能够说服太后,虽然是迟了点——”

嘉语道:“这我也想过,

可是我这脚——”

“我替三娘去罢。”谢云然微微一笑。

嘉语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为什么不,

当初在宝光寺,

在宝石山上,郑忱是同时遇见了她们两个,毫无疑问,谢云然是这个世界上对于他们俩的关系知道得最多的人。

“还、还是找郑娘子吗?”嘉语问。上次郑忱和嘉颖的亲事,就是通过郑笑薇。

谢云然笑着摇头:“三娘也傻了,如今郑侍中是咱家姑爷了,

哪里还需要通过别人呢。”

嘉语:……

好吧,

她承认在人情世故上,

谢云然比她擅长太多了。

谢云然这样一个人,

但凡她说出的话,

总让人无端多上几分信心——虽然原本事情是并无指望的。

到天色擦黑,

薄荷掌灯,

忽然外头扑进来一个人,

进门就嚷嚷道:“阿姐、阿姐,你怎么又受伤了?”

嘉语:……

她就说了,嘉言消息应该不至于这样不灵通,只是这些日子总不见,疑心她又去镇国公府了,不想还知道归家。她得了谢云然开导,心情原本就好了许多,登时眉开眼笑道:“你倒会挑时候。”

嘉言见嘉语还能笑得出来,便知是无事,吸了吸鼻子,也笑道:“阿姐受了伤还敢喝酒——索性都便宜了我罢。”

嘉语:……

你这是来探望伤病号的态度吗!

说起来这酒还是前儿去郑家胡乱找的借口,郑笑薇也是妙,当真赠了她三坛樱桃酒。嘉语不过崴了脚,饮酒原是无妨,不过嘉言既然这么说了,也就从善如流,歪在小杌子上,慢慢剥石榴吃。

她原想着嘉言多半也和谢云然一样,会问起她去畅和堂,不过嘉言又不一样,小口小口喝着酒,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阵,忽问道:“下月中阿姐就要行笄礼——阿姐可想好了要什么礼?”

嘉语看着嘉言,灯火给她莹白的面容上抹了一层柔光,外头是暮蓝的夜色,月亮嵌在夜色里,弯弯如扁舟。这时候再想起很多年前的风雪之夜,想起临行时候嘉言的那杯酒,当时红唇与艳光。

她说“阿姐此去,一路顺风”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嘉言有些发懵:“阿姐你看我作甚?”

嘉语微笑道:“礼物么,我要那东到东海的红芍药,南到南海的牡丹根,西到西海的灵芝草,北到北海的老人参,我要那屋檐高的珊瑚树,磨盘大的玳瑁鳞,珍珠帐子玛瑙枕,琉璃盘子翡翠盆……”

“打住!”嘉言一口酒喷了出来,“这珍珠帐子珊瑚树什么的也就罢了,我去找找,没准母亲库里有堆着,什么东海的红芍药,南海的牡丹根……阿姐你都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的玩意啊……”

嘉语哈哈一笑:“不送就算了。”

嘉言:……

嘉言叫道:“阿姐我和你说正经的!”

“那我也和你说正经的,”嘉语换上“正经”脸,正色道,“我想起来了,你说了这几天要去校场,可是在校场里碰到了什么?”

嘉言:……

“阿姐你是神棍吗?”

嘉语微微一笑,石榴汁染了满手,反手在嘉言脸上掐一把:“你说是不说?”

嘉言:……

嘉言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眉目里有些讪讪地:“也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去校场,总能碰上十九兄。”

嘉语面色一沉:“元祎修?”

嘉言有些怯怯地。虽然她打小就跟着父亲和兄长上西山打猎,去年得了陆家部曲更如鱼得水,哪个不被她训得服服帖帖,然而哪个与她说话,不站在三尺开外,生怕冲撞了她——始平王府三娘子尚且能得到华阳这么好的食邑,何况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偏十九兄——

她到这时候也能够明白为什么她阿姐一口咬定这人心术不正了,起先不过以为是阿姐挑剔他长相,如今想来,到底阿姐眼力还是有的——碰上宋王除外。

然而左右不过是看人放肆了些,说话时候身体凑得过近了些,有时候表情奇怪了些,你非要说他有什么不规矩——却又为难,就像她当初反驳她阿姐的话,人生成的斜眼,哪里能说他目光不正呢?

要与阿娘说,未免小题大做;阿兄就更不用提了,她是一万个相信她哥哥能提了刀去砍人。

就连阿姐……阿姐要细问起来,她也是为难——她虽然没见过,心里也暗搓搓想过,她阿兄能杀人,她阿姐瞧着也不是善茬。

好在嘉语并不细问,只低头剥了一把石榴,忽道:“禁军的校场,十九兄如何进得去?”

嘉言道:“听说是进了禁军。”

嘉语“哦”了一声,倒想起去年末西山大营乱起,元祎修出来喊话。后来萧阮重伤,她也顾不上,想是那次让他得了上头青眼。她知道元祎修觊觎嘉言,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于元祎修,嘉语的观感和对元昭叙一样,都是能踩一脚是一脚。但是元祎修和元昭叙还不一样,如今元昭叙是不得不依附始平王,对她们姐妹自然百般讨好;元祎修却是广怀王的嫡孙。

嘉言见嘉语不说话,换了轻快的口气说道:“阿姐也不必愁,横竖、横竖也没什么,我近日不去校场便是。”

嘉语却“噗嗤”笑了一声,扬眉问:“怕了?”

嘉言倒是想硬着头皮说句不怕,有什么可怕的呢,校场上又不是没人了,众目睽睽的,他就是够胆,也不过是过来与她说说话,也不敢真个行凶。然而那股子难受劲儿一时半会竟挥之不去。

于是老老实实道:“怕倒不至于,不过能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

嘉语道:“不怕就好。”

又朝她妹子招手道:“我有个法子……”

元祎修这种人,因出身富贵,从来都身边人捧着,只道自己是个人物,拜高踩低是会,自知之明就少了点。又没个担当。从前有胆子把她卖给萧阮,竟是没胆子等周乐回京——就算周乐再生气,难道还能杀了他?

天底下敢当弑君这个罪名的人并不多。

从汉末到三国鼎立,曹魏抓着汉献帝在手里二三十年,是魏武帝敢杀他呢,还是魏文帝敢?

何况就只是为个女人——周乐哪一点看上去像是个肯为女人不要江山的人哪。

偏他就怂了。

如果说那是他忌惮周乐军权在握,怂了还情有可原,那么西山上射虎误伤,竟叫王八郎出来给他顶罪,就未免可笑了——多大点事?

嘉言听嘉语唧唧咕咕说出一篇话来,却半信半疑:“管用吗?十九兄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胆小的……”

嘉语微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管不管用。”

嘉言哆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阿姐的这个笑容有点可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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