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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嫁,自然要找个好的——不枉他们姐弟好一场,也不枉她隔三差五被他拿了当刀使。
他知道和静不聪明,不过……每个聪明人身边,都该有那么一两个傻子,到处都是聪明人的世界多可怕。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是这个公主的头衔,救了和静的命——那时候他长眠于地下已经很多年。
这个世界上,傻子往往比聪明人活得久——这也是聪明人始料未及。
然而就如和静所说,不管别人信不信,对于叶儿的说辞,李家九夫人总是信的。不过她前次在儿子那里碰了壁,这次就收敛多了,没有大大咧咧打上始平王府去,就连儿子面前如何措辞也是斟酌过的。
也没有直接叫叶儿出来控诉,只暗搓搓地把风声放出去,确保能够送到李十二郎耳朵里,这才像是初次听到一般,找了儿子说:“……虽则听起来并不像是真的,到底怕空穴来风,十二郎,你要不要去始平王府打听打听?”
十二郎就是一脸“阿娘你又犯病”了的表情:“阿娘又打哪里听来这么些胡话,两年前?两年前华阳才从平城到洛阳,连洛阳各处门往哪边开都不清楚,上哪里勾搭贼人去——”
九夫人登时被噎住,半晌,方才嗫嚅道:“没准、没准就是从平城找来的呢?”
“平城找来的人?就算华阳当时年幼无知,鬼迷了心窍,他们也没长脑子么。华阳什么人,始平王府的千金,就算把天捅了个窟窿,上头还有她爹她哥哥顶着,他们跟着她干,王妃知道了王妃灭口,太后知道了太后灭口,更别说落到始平王、始平王世子手里了,”李十二郎摇头道,“真要华阳犯了这等事,始平王府还能容个知情的丫头逃出来到处喊冤,阿娘是觉得我燕朝无人么?”
九夫人被气得直揉胸口,不敢与妯娌、婆婆说,女儿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转头拉着娘家嫂子诉苦,她娘家嫂子出身韦氏,却叹息道:“这就是姑娘的不是了。”
九夫人:……
怎么又她的不是!
“姑娘你倒是想想,十二郎为什么求娶华阳公主?”
九夫人道:“这倒奇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家十二郎……”
韦氏嗔怪地伸食指一点小姑子的额头。
——她这个小姑子是真真有福气的,上头有老头老太太管家,郎君虽然不怎么样吧,儿子却是争气。要没这点子福气,真真也做不到做了人家家里十几年媳妇,还这样……说得好听是娇憨,不好听是蠢。
“寻常人家当然就图个成亲生子,开枝散叶,”韦氏道,“咱们家儿郎,不还图个前程么。”
九夫人颇不服气:“我家十二郎自有才干!”
“你呀!”韦氏道,“也就是自家人才与你说这个话,如今这世道,有才干管什么用,是十二郎有才干还是郑侍中有才干?”什么才干不才干的,寒门没见识说这个话也就罢了,韦氏心里直摇头,一样的高门大户出身,小姑子竟能天真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真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九夫人待要反驳,郑家那瘪三怎么能和她的十二郎比。
韦氏又说道:“如今始平王妃得圣心,始平王有战功有威望,攀上了始平王府,十二郎前程大着呢,你还恼,我才要恼,我家三郎要有十二郎一半的出息,我呀,做梦都能笑醒——你当人家始平王府招婿不挑人么,人宋王都没看在眼里,看上你家十二郎,真真的,气死我了!”
这一阵哄一阵恼得说下来,九夫人才算是开了笑颜,假假谦辞几句:“哪有这么好……”
韦氏在李家盘桓了整日,到天暮才告辞,李御史亲自来送,低声下气道:“委屈舅母了……”
韦氏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也不过在你娘面前说了几句大实话,你娘就是爱多个心,也没别的。你表弟的事……”
“舅母就不必操心了。”李十二郎笑吟吟地道。
事情传到嘉语耳朵里,已经翻篇了。嘉语也是好笑又好气,府里头走失了个把粗使丫头倒没什么,始平王府家大业大的,能翻出这么些陈年旧事也是活见鬼,真当九夫人能把她怎么样似的。
九夫人的性子,往好了说是耳根子软,往不好说是没事找事——谁叫她闲呢,要是当家人,自然有忙不完的事,偏她家上头还有大嫂;要是个男子,倒可以学成文武艺,为官做宰,她不过一介女流。
生了儿子,儿子还有出息,女儿也找好了归宿,和夫君感情又平平,还能怎么样——李九郎能左拥右抱,红袖添香,她不就剩了无事生非?她好端端的,心肝宝贝一样疼着捧着长大的儿子,要被别的女人占了去——这不是剜她的心头肉吗。
虽然嘉颖总忐忑,怕她在背后做的小动作被嘉语发现——她如今是寄人篱下,哪里当得起她雷霆一怒。在她的臆想里,她已经无数次被扫地出门,流落——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里去。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花红柳绿,平平淡淡就过去了,她和嘉语见面的机会不是太多,嘉语待她生疏而客气。她不知道是她没发现,还是在等待时机——戏弄她如猫爪下的老鼠。怀着这样的心思,嘉颖几乎是日比一日憔悴,以至于袁氏来看她都唬了一跳:“我的姑娘诶,你这是怎么了?”
“苦夏。”嘉颖这样回答。
“那可如何是好,”袁氏捏捏她的胳膊,隔着衣裳都硌得慌,“瘦成这样,怎么出去见人!”
“见谁?”嘉颖登时就警觉起来。
袁氏堆下满脸的笑容:“还能是谁,郑郎君啊——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姑娘大喜了!”
“郑——”嘉颖反而怔住,心口跳得厉害,厉害到几乎口干舌燥,只能抓住一个字,郑——姓郑的这么多,袁氏说的是哪一个呢?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运气,“……哪位郑郎袁氏嗔怪道,“姑娘糊涂了,还有哪位,当然是郑侍中了。”
嘉颖像一脚踩进了云堆里,整个人都是软的,她垂手按在坐具上,眼帘也低垂着,悲喜一齐都涌上来,作不得声。只听得袁氏在耳边叨叨:“要说起,郑侍中可是有心人呐,前儿不是请官媒上门来问么,王妃这头应了,今儿上午就带了媒婆、师婆过来,连问名连纳吉一并都过了,然后纳征、请期——”
“哪里有这般急法?”嘉颖骇然,她是见过大姐出阁的,虽然那时候他们还在平城,远没有如今富贵,但是问名是问名,纳吉是纳吉……林林总总,照着流程来,再快也须得一月之期。
哪里有这许多事,一时之间,全部都定下来的。
光说纳吉,师婆占卜,难道不需要选日子么;然后纳征,虽然郑家富贵,多少聘礼都出得起,但是聘礼不仅仅是银钱的问题,那背后是男方求娶的诚意,所以按照惯例,女方多少是要提点东西的——总不成他都备齐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始平王妃和袁氏并不上心,不过是些常见的,也就不需额外准备了。
还有嫁妆——
“我的姑娘诶,”袁氏道,“要不怎么说,郑侍中有心呢,你当你嫂子我没问过么,你猜猜,郑侍中怎么答的。”
嘉颖心里头闷闷的:“郑……侍中怎么答的?”
“郑侍中说,打自端午那日,龙舟祭上看见姑娘,就一见倾心了,虽然规矩是规矩,问名,纳吉不可少,但是他心里头,早把姑娘当了娘子,便卜筮有个不吉,也是无妨的——他信命,不信天。”
嘉颖奇道:“什么叫信命,不信天?”
“既然遇见姑娘,那是命里有了,至于天数如何,信他作甚。”袁氏笑了个掩口葫芦,“全是些歪理,姑娘不必理他——横竖就是这心意,所幸师婆卜出来也是吉,八字极合,白头到老。”
命里有了,天数如何……不知怎的,嘉颖觉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却还强撑着问:“请期请的哪天?”
“就在九月十日。”袁氏道。
九月十七日,嘉语生辰笄礼。
嘉颖心里再沉了一下,莫名其妙的,她并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样急——嘉颖道:“那如何使得,且不说十七就三娘及笄,连着办事,哪里来得及,光说嫁妆——”
“姑娘心思恁多,”袁氏笑道:“咱们来洛阳也有些日子了,瞧着二弟的婚事也急,兴许是他们洛阳人都急呢。至于嫁妆,你阿兄出门之前,就已经吩咐了我,是再不需姑娘操心的,便我们有个不周到,上头还有王妃看着呢,王妃能亏了你?三娘的笄礼,哪里又劳动得到姑娘了——姑娘就安心备嫁吧。”
一阵风似的出了门,连脚下的尘都带着意气风发的劲儿。
嘉颖坐在那里没有动,身上一时冷一时热,一时又有些茫然。这不是她盼着的结果吗,这不是她苦心筹谋的结果么,她这些日子想的,念的,惦记的……不就是这个吗,怎么事到临头,竟然怕了?
她怕什么,怕郑侍中不能待她好,还是怕他风流依旧?那有什么可怕,哪个男人不拈花惹草,她管那么多作什么,横竖她是正头娘子,诰命,富贵,都是她的……她儿子的。
至于三娘……她爱笑话就笑话去吧,她不能和她比,她什么都有,只要坐在家里,所有的好运气都会从天而降,她有什么,嘉颖突兀地笑了一声,她什么都没有,所有她想要的,只能凭这双手。她不在乎她们背后说什么,笑什么——为什么要在乎,她们算她的什么人,也值得她分神去顾?
嘉颖越想越豁达,只不知怎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兴许是欢喜得。
她这里悲喜交加,嘉语那头可头疼——她妹子兴师问罪来了:“阿姐,你听说了吗,二姐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
嘉语歪在床上看书,眼皮子都懒得动一下:“你说了,我不就听到了。”
嘉言:……
“可是——”
“我去见过郑侍中了,”嘉语淡淡地道,“郑侍中说,是二姐所愿,他不过成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嘉言:……
嘉言喃喃道:“但是二姐她不知道——”
“就算从前不知道,如今也该知道了。”嘉语道,“二姐是在洛阳,又不是平城,要什么消息听不到,阿言你太小看二姐了。”
嘉言怔了片刻,挨着嘉语坐下,“嗯”了一声,头就勾了下去,还是有些郁郁不乐的样子。
她这个妹子啊,也是没吃过苦头,成天无事忙。嘉语心里摇头,岔开话题问:“这些日子也没见你,你上哪里去了?”照理,是早该来问了才对,怎么到今儿才事发?她跟王妃学当家理事,也忘了和嘉言吱一声。
嘉言道:“表姐要出阁,阿娘给她添妆,我给她送过去,表姐留了我几日。”
嘉语“哦”了一声,姚佳怡。有些日子没想起来了,她许的祖家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她记得昭熙成亲时候,他是傧相之一,也不知道是谁引荐——多半是镇国公世子抬举女婿,她想。
就听见嘉言悄悄儿与她说道:“阿姐阿姐,我和表姐偷偷去看了眼表姐夫——”
嘉语道:“难不成表姐从前没见过?”
“她见过是她见过,我没见过啊。”嘉言道。
嘉语:……
要出阁是姚佳怡,又不是你,你见不见有什么打紧。嘉语心里笑话,转念又想道,多半是姚佳怡心里还有些隐忧,想让嘉言给参详参详。然而嘉言才多大,能给出什么建议——不过是她们姐妹好罢了。
“……怎么样?”嘉语问。
“阿姐你还记得么,上巳那日,我们去东山,不是姐夫……”被嘉语横了一眼,忙改口道,“李御史跳胡旋么,边上那个使劲给他下套子的家伙——”
嘉语:……
“穿蓝袍子的那个?”
“可不是!”嘉言道,“就是他,表姐糊涂,还叫我扮个男装上去套他的话,我一看这可不成……”
嘉言絮絮说来,她如何左右不肯,姚佳怡如何与她置气,最后没奈何,出去打了个照面:“……他多半是认出我了,”嘉言沮丧地道,“开口就给我掉书袋,酸得老掉牙了,偏表姐还喜欢——”
原来姚佳怡好这一口么,嘉语心道,从前可看不出来——要问姚佳怡从前的喜好,她的喜好就是皇帝。奇怪,祖家子何必装出这等模样,他是如何知道姚佳怡的偏好——连她这个表妹都不知道。
这人是眼光厉害呢,还是擅长揣摩人心?
心里这样想,口中只道:“能掉出书袋来,也不容易了。”祖家又不是书香门第,累世经商,没有铜臭就不错了。
“表姐也这么说。”嘉言甚是没趣地道,“反正咬文嚼字的,我也不懂……”
“反正也不是要你嫁。”嘉语结论道。
嘉言:……
嘉言哀叹一声:“得了,我要去校场,洗掉这一身的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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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六年中秋,整个洛阳都陷在了狂欢的氛围里,不仅仅因为月圆人圆,也因为……朔州叛乱平了。
李司空这一趟回京可谓是春风得意,光彩照人。在此之前,莫说是郑忱,就是太后,也并不觉得李司空能大胜归来,镇兵剽悍难制,是洛阳共识——毕竟,他们常年在阻击柔然的第一线。
原本是想着让李司空去打个前站,摸清楚情况——至少太后安慰自己是这么打算的,至于郑忱在其中的小动作,她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料李司空给了这么大一个意外之喜。
十万镇兵望风而伏,光想想都能激奋人心——别说先帝了,就是高祖,恐怕也没有打出过这么漂亮的仗,太后都盘算好了,祭祖,谢佛,昭告天下——也让阿钦这个小兔崽子看看,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要依他的让穆家出兵,保不定还损兵折将呢,穆家一家子少爷兵,能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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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春风得意
太后心里美,郑忱嘴上奉承,
心里着实不喜。当然李司空有本事他是承认的,
平平安安回来也就算了,
竟然还立下如此大功,
一时加官进爵,
连李贵嫔都凭空得了不少好脸色。
更别说李十二郎了——原本太后是要赏他父亲,
李司空却专程上奏折,
说儿子不堪用,
不如赏孙子。
这简直恃宠而骄了!郑忱几乎是咬着牙笑,
却不得不咽了这口气。
一时李家宾客盈门,只不知什么缘故,
李司空却又上了辞表,
闭门自守——算他有点自知之明。
这上下欢腾的氛围,连嘉颖见了嘉语,都少不得道一声:“妹妹大喜!”
嘉语没有应声,一点头就过去了。不知怎的,嘉颖觉得她脚步有些匆忙,匆忙到近乎惶然——却是往畅和堂方向去。
嘉颖倒是想要跟上去,犹豫再三,还是罢了,
如今自个儿姻缘尘埃落定,
虽然是急了些,
但是三娘确实没有作梗,
人报之以木瓜,
我回之以琼琚——到底姐妹一场,何必再提从前那些个小龃龉呢。
嘉语到畅和堂,王妃正在理事,听到嘉语来了,耳朵里虽然还听着管家娘子的话,余光却不免多看她几眼。
自与李家订亲,这大半年里,嘉语说得上安分守己,还能为她排忧解难。当家理事虽然学得不怎么样,也算孺子可教。虽然前儿又有些风言风语,说到她才到洛阳时候的事儿……王妃当然是不信的。
这两年来,嘉语给她的印象已经从初来的任性轻狂,变成了沉稳有度。却不知道什么事让她这样慌张。王妃让芳桂先搬了坐具请她坐,又三下两下把管家娘子打发了。
然后方才问:“三娘怎么来了,走这么急,日头又毒,仔细中暑。”
嘉语强笑道:“劳母亲挂记……无碍的。”
却不往下说。王妃往左右一瞧,左右也不过芳桂,芳梅两个,是她心腹,她一向不避,嘉语是知道的,却如何……这等作态?心思一转,略点点头,芳桂、芳梅退了出去。
嘉语眼看着芳桂、芳梅退出门,方才与王妃说道:“我听说太后命宜阳王叔接手朔州?”
竟是这档子事,王妃略略一怔,不知道这个继女何以对政事生出兴趣来——如果是景昊或者昭熙在朔州,那又另当别论,哪怕是李司空出征呢,关心也都是应该的。但是如今去的是宜阳王。一时笑道:“像是有这么回事——朔州动乱已平,宜阳王不过去处理些后事,再无须担心的。”
嘉语眉目里忧色不减,却说道:“我听说,太后让宜阳王把降户驱赶至冀州、瀛州、定州三州就食……”
李司空不过带了几万人马,都是禁军,样子唬得住人,却是多少年没见过血。再加上有郑忱背后掣肘……幸而到了朔州,不过小战几场,倒没有露怯。之所以这么快能平,当然是因为大批人马投降的缘故。
——能当兵,谁想当贼呢。
“是灾民,”王妃笑道,“这就是三娘有所不知了,朔州、代州、云州都是军镇,镇民上马是兵,下马是民。如今既然已经解甲投降,就都还是我燕朝赤子。这几个州县之所以动乱,主要还是因为连年天灾,刺史……巡抚不得力,冀州、瀛洲、定州都是大州,让灾民过去,也算是求条活路。”
这回轮到嘉语怔住,她想了想,说道:“但是我听说,李司空上书,说是希望朝廷能够改镇为郡县,就地安置,再加以赈济,以平息乱心……”
王妃瞥了嘉语一眼,想道:三娘对李十二郎……虽不及当初对萧阮,也算是很上心了。
“……我虽然不通政事,但是琢磨得久了,也有一二心得。”
王妃对此并无兴趣,燕朝最重军功,所以才有如今李家满门荣耀。宜阳王过去,不过是捡个便宜——总不能连这点子边边角角都不与人分。做人哪能这样呢,自己吃肉,总要让别人喝口汤吧。
只是不好扫继女的兴,随口应道:“你说。”
“冀州,瀛洲,定州虽然是大州,人口繁盛,但是一州之地,如何养得起两州之人。双方难免冲突。朔州、云州、代州久灾之民,羸弱之躯,单打独斗就是死路一条,只能抱团求存。一旦抱团,就须得有人为首,有人为谋,聚众为从……则乱势又成。”
“太后也是一片爱民之心。”王妃有些着恼,“不然,国库空虚,赈济不及,能奈之何?”
嘉语在心里腹诽,把永宁寺、宝光寺拆了,没准就能救起一半人——然而她也知道,太后姐妹笃信佛理,这话是万万不能出口。
沉吟片刻又道:“可怕的还不止这个。”
王妃这会儿连话都懒得接了。只嘉语不依不饶道:“李司空能迅速平定叛乱,怕不是战有功,而是谋有方。六镇之兵骁勇,从来都是我燕朝倚之如长城,但凡有一丝活路,都不至于反。李司空从前跟高祖出战柔然,高祖余恩,尚有人记怀,所以能够劝说镇将归心——一旦朝廷强行迁徙镇民,则六镇镇将何去何从?”
要说逼灾民迁徙,为求一口吃的,没准人家也认了。这些有权有势有兵马在手的镇将,你要逼他们离开老巢,他们不反才怪了。
这话不需要多高明的政治智慧也能听懂。王妃多少有些诧异——这孩子虽然不似哥哥妹妹擅长骑射,也还是继承了她老子三分本事嘛。心里这样想,却说道:“那又如何?朝廷已经让宜阳王去了,岂能出尔反尔——再说了,便是宜阳王出了岔子,也轮不到三娘你来操心。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笄礼……”
嘉语停了片刻,方才说道:“三娘也不想操心,三娘只怕倒头来,还是要阿爷阿兄出征,收拾残局。”
这才像话,王妃回嗔转喜:“那岂不好,你阿爷食邑还能再多上千儿八百户——我知道了,三娘是怕你阿爷阿兄又要出征,就赶不上你的婚事了……”
王妃能说出这样全无心肝的话来,嘉语心里就是一灰。他们如今说的不是明儿吃什么,穿什么,她们说的是打仗,是动乱,是关系到千百人生死的问题。而王妃能想到的,不过是丈夫加官进爵。
——怪不得燕朝要亡。
身居高位,而不谋其政,这样的王朝,怎么能不亡!
然而该说的话,她不能不说:“如果父亲收拾了六镇残局,圣人将何以酬其功?母亲就不怕……功高震主?”
王妃气都喘不匀了:“三娘你说什么!好端端的咒你阿爷作甚,你阿爷十余年如一日南征北战,忠心耿耿,旁人说这个话也就罢了,你……你阿爷往日如何疼你,你怎么能背后捅他刀子!”
嘉语惨白着一张脸,垂头不说话。
几句话冲出口,王妃也冷静下来,屋里就只有她们娘儿俩,这个念头闪过去:……所以,屋里就只有她们娘儿俩,连芳桂、芳梅都要支出去。不仅仅是因为北边的战事,还因为、还因为这句话。
屋里静得出奇,时已过中秋,虽然日头还挂在天上,已经没了力气,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得响,响得金光闪烁。
“不至于此,”王妃缓过劲来,喃喃道,“阿姐她……不至于此。”她一向呼太后为太后,这时候冲口一句“阿姐”,多少有些心里不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