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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他们见上一面,怕是不成……见了面,兴许也就死心了。

想到这里,谢礼略提高了声音,吩咐道:“四月,去把始平王世子请过来!”

外头传来四月欢快的应声:“世子已经来了!”

谢礼:……

谢云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抿嘴一笑。她觉得她心上有只蝴蝶,在飞飞地。

她当然知道,这之后,理智会回来,会计算得失,会冷静取舍,会知道始平王世子不是佳偶,然而这一刻……就让这只蝴蝶先飞会儿,再飞会儿,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它收起翅膀,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兀自枯萎死去。

广阳王……也许是好的。

她知道自己会做一个、也能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

门忽然就开了,那人迎着光走进来,秋日里细碎的阳光,像细细碎碎的金沙,给他的眉目镶上层层叠叠的金光,她会记得这一幕,谢云然不由自主地想,以后,很久很久以后,她都会记得。

哪怕那时候她已经垂垂老去,老到已经记不起曾经如花月一般鲜妍的容色,记不起毁容时候的恐惧,也记不起那些枯寂如古井的岁月,她都会记得这一幕,记得——无论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来过这里。

谢云然微微抬眸,她的眸子里也有金光在闪动,那光芒,在他与她之间,每一寸空气里。

她说:“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昭熙道:“我想……问谢娘子你的名字。”

谢礼:……

成亲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小子倒好,一上来就直问名字,云娘这是应呢,还是不应呢?

谢礼只恨自己之前没把他早逐出去,到眼下这光景,可如何是好。

谢云然也是一怔,说道:“世子不必如此——”

“我想过了,”昭熙打断她,“父亲虽然答应了我来提亲,但是我等不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广阳王先我一步,所以我请了九哥过来,替我求娶。”他从颈上取下一块玉,“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一块,三娘一块,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我们兄妹,都戴了十多年,谢娘子,你……能收下吗?”

谢云然:……

谢礼差点昏过去——他活到这把年纪,何尝见过这样不知礼,不按理出牌的人?就这么个小子,还想娶他的女儿!

偏生元祎炬还真上来,说道:“我愿意为十三弟保这个媒,还请祭酒玉成。”

谢礼:……

四月已经喜得眉飞色舞,谢云然理智还在:“还请世子……三思。”

“我三思过了,”昭熙不假思索地道,“若非三思,我前儿就该来了,就是因为反复想过,不想委屈了谢娘子,也不想委屈自己。我知道谢娘子担心什么,我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然而请谢娘子信我,我来——并非为了三娘,我是为我自己。”

谢云然:……

她觉得她还该说点什么,拒绝的理由,要找总能找到,但是、但是为什么,就是出不了口呢?

赌——赌这一把?赌他见过她的脸之后,不会厌弃,赌他日后不会负心,赌——她赌得起吗?她这样安安生生,从未孤注一掷的人生,要不要赌这一把?她有无数的理由不赌,然而按捺不住一颗欢喜的心。

谢云然抬起手,她的手有点抖,她摸到脸上,忽地咬牙,掀起面纱——

........................

一直到出了谢府,昭熙都觉得自己犹在梦中,元祎炬几乎想给他一巴掌,叫他收起那一脸傻笑——只差没流口水。

太影响羽林卫的形象了!

“九哥,我不是在做梦,对吧?”昭熙第三十四次问这句话的时候,元祎炬终于忍无可忍,狠抽了一鞭,打马回府了——他惹不起总还躲得起,成了吧?

昭熙:……

小气鬼,他要能娶这么一媳妇,多半比他还过分!他从前听妹子说谢娘子毁了容,又一直见她戴着面纱,只当是脸上少一块肉,或者是被火烧过——他见过那样的伤口,在战场上,那确然是能引发人噩梦的。

然而当谢云然掀起面纱,昭熙有一种“就这样”——“之前你们都逗我么”的感觉,不过就是些许红斑吗,可怜云娘,竟为这点子事恐惧到了这个地步。可恶三娘,也拿这个吓唬他。

——他这却冤枉嘉语了,谢云然出事之后,嘉语也再没见过她的脸,哪里知道轻重了。

她叫云然,他想,真是人如其名,如天光云影,顾盼俨然。

他想着心事,信马由缰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抬头一瞧,却是到了宝光寺外。一时孝心大发,想道:要是能接了三娘回家,父亲定然欢喜。父亲这一欢喜,他再与他说去谢家下聘……多半能省下五十军棍。

而且还有三娘帮腔呢。

抬脚就走了进去。半夏通报,嘉语奇道:“哥哥怎么突然来了?”

昭熙笑道:“怎么,不能来?”

嘉语道:“那倒不是,哥哥既然来了,就用过晚饭再走。”

昭熙在谢家吃得肚儿圆,倒是不急,只坐下来,琢磨如何与他妹子开口,无意中一抬眼,瞧见案上两只杯子,奇道:“三娘这里有客?”——上次是谢云然,他一时不察造次了。这回又是谁?

嘉语道:“……是。”

昭熙察觉到她情绪有异,心想莫非是萧阮来过?然而看他妹子一脸“你别问我,问我也不想说”的表情,犹豫了半晌,还是作罢,只道:“中秋将近,你随我回家罢?”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孰料嘉语很痛快地应了声,说:“好。”

——竟连晚饭都不提了。

昭熙心里越发奇怪,目光在半夏、茯苓和姜娘之间扫来扫去,不知道选谁做突破口好。他那点小心思,嘉语如何看不出来,说道:“哥哥不必乱猜了,是周郎君来过,他要回怀朔镇,来与我辞行。”

原来是周乐,昭熙心思一散,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萧阮,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笑嘻嘻问:“怎么,他家母羊又要下崽了?”

嘉语不说话,也笑不出来。

周乐是昨儿来过,不是今天,她只是……没叫人收拾。她其实已经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是……总多少抱着这样的希望。

世人所谓的希望,多半是用来落空的。

周乐上门不是为辞行,而是来问她,之前到底是谁三番两次要取她性命。他答应过会为她杀了此人——如今他来践诺。答案嘉语已经想过很久,所以丝毫也没有犹豫,她说:“是我表姐贺兰氏。”

“是个女人?”周乐面上露出吃惊的颜色——他原以为是始平王的仇人,却原来……

嘉语怔了怔,这才想起,这小子虽然凶悍,却不曾杀过女人。她从前在他身边,参差近十年的时光,原本是该知道的。也是她重生之后经历太多,竟忘了这茬。不由失笑:“你不要为难了——就当我没说过。”

周乐却道:“三娘子,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嘉语道:“你问。”

“我虽然不曾见过令表姐,”他说,“然而三娘子年纪尚小,既未出阁,也不曾与人有过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却如何,让令表姐三番两次相害——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口:他曾在始平王府逗留两月,自然知道宫姨娘母女寄人篱下,他虽然没有见过贺兰氏,但是以常理论,她该是巴结她且来不及,如何竟敢三番两次加害?

嘉语再怔了片刻,原来这些事,终究会到眼前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无论从前还是今生。

她不过是仗着从前占了那么一点点先机而已,也还是要还的。

她说道:“周郎君,我从前没有和你说过谎,以后也不会,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会直言相告——你真想知道吗?”

周乐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嘉语,眉目里浓灰色的疲倦,她认真地问:“你真想知道吗”——那话里像是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巨大的,像潜伏在草丛中的巨兽,一旦它站起来,所有人都会被它震惊。

他想起一年前信都的营帐里,夜色如魅影,她在灯下和萧阮说的那些话。

那些……梦话。

眼皮子跳了一下。

如果他开口说“想”,他会知道这个秘密,但是他一定会失去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没有代价的,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个失去;如果他说“不想”,那么,到底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

或者是失去,或者是,放弃他的守护。

他默然许久,终于说道:“我要知道。”

——他要知道,无论那头巨兽有多么可怕。他不能让它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却假装不知道。

嘉语揉了揉眉心,这兴许是一个时机。如果天下大势并不因她而改变的话,这一年的冬天,动乱就要开始了。他这次回到怀朔镇,要很久以后,他们才会再见——也许是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她让半夏给他念兵书,她把部曲交给他,是还他从前的情,她不知道多少算是还得清,不过,既然是他选择揭盅,也是他自己画下的中止符罢。

她思索了片刻,方才能够把语言组织起来:“周郎君从前,不是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我会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哪里人,知道你阿姐的病和姐夫的姓氏,知道……平城娄娘子吗,那些,都是表姐知道的。”

周乐睁大了眼睛,半晌,方才能够咽下一口唾沫:“你表姐——”

“有些话也许很难相信,但是你要记住,如果我不想说,我会选择不说,所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是的,我的表姐,知道一些……以后的事,比如她知道周郎君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瞩目的大将军。”

原来——

周乐从巨大的震惊中惊醒过来,原来三娘子的表姐……原来是她的表姐知道、知道他有一天会登台拜将,飞黄腾达,所以她才对他刮目相看吗?这个念头让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原来……并不是他有多与众不同,不是她慧眼识珠,而是、而是……她知道。

她可以不告诉他的。他这样信任她,她说的每句话他都信,她可以编造无数的谎言,他会信的,他会乐于相信的——但是她不,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从他心里冒出来,掐掉一个,又生一个。

他稍稍整理了思绪,问:“便是如此、便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加害于你?”

“那自然是……”嘉语苦笑,“我会挡她的道。”

“挡……她的道?”周乐又不明白了。不过是个小娘子,成亲,生子,老去。便是有什么变故,也轮不到三娘子来挡她的道——除非她们俩,会嫁入到同一家,成为妯娌——然而宋王并无兄弟。

“她没有嫁给宋王吗?”周乐问。

嘉语摇头:“没有。”——前世他们俩的关系叫通奸,不叫嫁娶。

周乐的脸色再变了一下:宋王没有兄弟,三娘子以后会挡贺兰小娘子的道……虽然匪夷所思,然而他终于记了起来,信都的营帐里,她说:“殿下南归,带了苏娘子,带了袖表姐,唯独,没有带我。”

“当初三娘子与宋王说的梦话——”

嘉语不等他说完,再点了点头。

梦话是真的,梦话是将会发生的事实,周乐脑子转得飞快,照三娘子当初的话,宋王南归,自然是冲着做皇帝去的,如果三娘子果然嫁给了宋王……以三娘子的身份,自然不会屈身为妾,所以如果宋王南归登基,三娘子理所当然皇后,那贺兰——

原来是这样。

周乐问:“那么我当时在哪里——三娘子被流放三千里,去问宋王一句为什么的时候,我在哪里?”

“大将军远征未归。”。

“如果我在,”周乐追问,“如果当时我在,是不是可以救下你?”

嘉语呆了一下,如果他当时在洛阳,元祎修自然不敢把她交给萧阮,但是如果问题丢到他面前,他衡量得失,会不会把她交出去——这时候他已经坐稳了权臣的位置,也不再需要她号召父兄旧部——她不知道。

她是南朝的皇后,名义上——群臣会逼他交出去的,她算什么呢。难道能为她一个女人兴兵十万?

一个甚至未能得手的女人。

她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肯定?周乐何等机敏,她一丝的犹豫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他明白了什么,只是走出去,再没有回来。

嘉语一个人枯坐了整晚。

要说这世上,大约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知道他,她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会怎样吃惊,怎样失落,于是之前种种,全如错觉。一切从头来过。放下萧阮,再结束周乐,她这一世,是真的干干净净,与从前再无瓜葛了。

嘉语让半夏收了案上酪饮,对昭熙说:“好了,我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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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夜来忽梦

其时距中秋还有三五日,

嘉语突然归来,果然让始平王喜笑颜开。

昭熙再趁机说谢家下聘的事,始平王瞬间就……抓起腰刀,追着昭熙打了整整一百下:“你个兔崽子,

成亲这么大的事,这么薄的聘礼,亏你拿得出手——以后出去,

别说是我儿子!”

昭熙:……

又一个抓不住重点的爹!

元景昊与王妃连夜商议,

重拟了聘礼单子,

火速请人去谢家重新下聘——既然之前昭熙请了元祎炬为媒,

秉着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

劳烦元祎炬再跑一趟,这样一来,元祎炬与始平王一家子的关系倒是近不少。

至于宜阳王、广阳王叔侄怎么想,

始平王就没怎么顾虑:一个市侩,嗜财如命,一个瞎子,

能有什么作为。

到请期毕,

这事儿就算是定了。

始平王妃也就罢了,元景昊给她透过口风,她虽然怕世人议论厚薄,但是既然昭熙自个儿愿意,

她还有什么话说。聘礼之类,

只管往多里给,

横竖元景昊家财丰厚。

反而嘉语被父亲和哥哥这效率惊了个目瞪口呆——她之前还真怕一直等到谢云然人嫁了,孩子都生了,她这个傻哥哥还反应不过来,结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兰袖在宫里算计她,父亲说会给她一个公道,回家来果然没有再见到。也不知道父亲把她送哪里去了。贺兰袖本身并无权势,从前是全仗了她父兄的名头,她父亲自然能辖制她。没有她在其中掺和,嘉语心里的恐惧又少了大半。

想到贺兰袖,嘉语心思跳跃了一下。她之前是有过寄希望于周乐能解决她,然而——他该是回怀朔镇了吧,她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娄氏有没有见到他。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倦意上来,笔尖一滴墨,直直坠了下去……她揉揉眼睛,眼前却是金闪闪的光。

是火光!

嘉语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梦中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火光,火光总在深夜里冲天而起,把夜空照得亮了,染得红了,人哭喊跌倒的声音,马长嘶奔逃的声音,还有金戈交击断裂的声音。

每一次都如此。

在洛阳,在信都,在邺城,在晋阳,在……很多地方。实则她也记不起来,当初被裹挟在元昭叙军中,后来跟随周乐,辗转过多少战场。

大约是很多罢。

这又是哪里?她默默地想,发现自己是在一座营帐前,火光映着来来往往的兵士,疲惫的面孔,刀和枪的影子婆娑。

“公主!”背后传来的声音,嘉语呆了一下,没有动。那人便转到她面前来。她吃了一惊,这是多少年过去了,他竟然……苍老到了这个地步!白发,皱纹,眉目里线条冷峻如刀刻斧削。

眼睛也是冷的,到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暖过来。

她张嘴,没有出声,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他说:“他们总说我梦不到公主,是因为公主怨恨,不肯入梦。”

怨恨?嘉语也笑,真的,她怨恨这世间多少人,也怨不到他头上去。

忽又一惊:这是多少年后了——她死了多少年了?眼前这张脸,眼前这个人,真是不堪细看,细看多少岁月风云。

“我没能为你报仇。”他说。

报仇……嘉语再怔了一下,他还记着呢。

她有什么仇可报?杀她的固然是苏卿染,背后未尝不是萧阮,然而归根到底,也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挑拨元祎修与周乐君臣反目——如果周乐因此一怒兴兵,那简直再好不过。当然周乐没有——理当如此。

他虽然姓周,到底不是周幽王;她的容色,也当不起烽火戏诸侯。

她的死活,从来都不重要。她从前重要,因为她是元景昊的女儿,元昭熙的胞妹;后来重要,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周乐的女人。作为一个人,作为元嘉语本身,她从来都……无足轻重。

那就像是两国交战中,无数死在战场上的将士,被殃及的平民,谁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又能找谁去报仇?

嘉语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想要说“不要紧”,然而只一个口型,没有声音——这是梦里,她发不了声。

那人分明读懂了她的唇语,却还是黯然,他伸手,想要抚过她的发,最终却没有;手从半空折下去,怕一触之际,烟消云散。

“三娘,你我相遇太迟。”他哑声说。

如果相遇在她落难之前,如果相识在他发迹之前,如果相知在她父兄被杀之前,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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