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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耳边“啪嗒”一响。

在座都是高门仕女,饮食节制,绝无盏碟碰撞之声,所以猛听得这么一响,还近在咫尺,嘉语不由心中诧异——她身边坐的,可是谢云然。

转头看时,果然是谢云然失箸——以谢云然的礼仪,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正待小声相询,视线微抬,看见她的脸,又是一惊。谢云然对面的郑笑薇看得更清楚些,几欲惊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云然见嘉语与郑笑薇先后失色,已知不妥,才要抬手去摸面孔,却被嘉语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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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芝兰玉树还是谢安谢玄的典故嘻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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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并非旧疾

嘉语定定神,

谢云然与她们吃的是同样的食物,如果她中毒,在座所有人,连她在内,谁也逃不过。

但是……一眼扫过去,

就只有谢云然。

那是盏碟碗筷有问题,

还是旧疾?眼下却不是问话的地方。如果是中毒,

就该与陆家人通气,阻止众人继续进食,

同时验毒,

延请大夫;但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谢云然旧疾发作呢?

嘉语感觉得到谢云然被她压制的手在不安地躁动,以谢云然的自制力,

若非忍无可忍,绝不至于此。

就只有谢云然一个人中招……伤在脸面……嘉语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必须做出决断,

要快!

“陆娘子,”脑子里转过万水千山,

其实只一个瞬间,陆靖华对海鱼肠的介绍刚刚结束,嘉语接口就道,

“我吃好了,

却有点困倦,

贵府可有地方,

能容我暂歇一二?”

陆靖华微微一怔,下意识目光却不是看向嘉语,而是愣愣落到谢云然脸上。这一迟疑,又多三五人看到谢云然的脸。有人手中杯盏跌落,摔得粉碎,有人看向面前佳肴,有人张口欲问。

坐得远的看不确切,只想道,华阳公主这样不给陆靖华面子,莫非也是为表姐姚佳怡打抱不平?

谢云然心里惊骇非常,只是被嘉语死死按住,也不敢乱动。

陆靖华犹疑片刻,应道:“……有的。”她素来活泼响亮的声音里,像是有什么抖了一下——也许是被谢云然的脸吓到了。

“垂珠,”陆靖华垂下眼帘,吩咐道,“带华阳公主去临水轩,那里近,地方也安静。”

垂珠就随侍在陆靖华身侧,自然看到了谢云然,也知道不好,急忙移步到嘉语面前,示意嘉语随她走。

嘉语起身,一把拽起谢云然:“谢姐姐陪我同去可好?”

谢云然垂头,脸上、颈上已经痒得不堪忍受,连手背也……但是手还是被嘉语死死攥住:“……好。”她只能这样应。

“……半夏,你去请城北的许大夫,就说我病了,请他速来。”昏昏沉沉听到嘉语的吩咐。这是帮她请大夫了,谢云然恍惚地想,但是……为什么要说是她病了呢。她有些糊涂,竟想不明白。

……脚步逐渐远去的声音。

一路走得很匆匆。

谢云然起先是想开口问,到后来,却只能打点起全部的精神对抗,风,或者是光和影拂过脸庞,那就仿佛是无数细小的羽毛扫过,每个毛细孔都在躁动。她不得不咬住牙,咬住唇——唯有疼痛能够消减这可怕的痒意。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才听到嘉语松了口气:“……到了。”

到了……哪里?

谢云然疑惑地想。她已经睁不开眼睛,被婢子四月与垂珠一左一右扶持,大约是安放到了软榻之上。

嘉语看了看四月,四月急得面红耳赤,却一直默不作声,任凭她差遣,这时候正握住谢云然的手。谢云然满面绯红,已经陷入到昏迷中。这养气功夫,也就谢家婢了,嘉语想。转头看住带路的陆家侍婢垂珠。

垂珠在她的注视下有些不安,屈膝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嘉语道:“我倒是想吩咐你,可惜你做不了主,去!叫你们家能做主的人过来,我有话说。”她语气并不激烈,垂珠却无故听出一身冷汗,不敢多话,略福一福身,匆匆就去了。

自进门,临水轩的婢仆就被摒弃在外,嘉语环视四周,吩咐四月:“你去打温水来,给你家姑娘擦脸。”

四月稳稳应一声,等嘉语过来替她压住谢云然,这才去了。

水很快打回来,还有陆家给的藻豆。嘉语拈一颗,在鼻子下闻一闻,摇头道:“就用清水,帮你们姑娘擦擦汗就好。”

四月虽有疑惑,也没有多问,只遵命而行。谢云然脸上的疹子已经慢慢渗出水来,虽然细微,也是看得到的。她一直在昏迷中,皱着眉,随着四月的细心擦拭,紧皱的眉头倒又松开不少。

忽听嘉语问:“……你们姑娘,可有旧疾?”

“没有!”四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姑娘,从未有过这等、这等……”

嘉语点点头,并不等她说完,又问:“那么你们姑娘,可有什么吃不得的?”

四月仍是摇头:“奴婢自小服侍姑娘,从来没有听说姑娘有什么吃不得的。”

嘉语便不再追问。

既不是旧疾,那就只剩下中毒了。同样的菜式、酒水、点心,出事的就只有谢云然,那毒定然不会下在菜肴、酒水、点心当中,那多半是在杯盏碗筷里了。嘉语不知道她们走后,陆靖华如何同其他人解释。

她手里人手不够,没有能够留下人看住食具,实在大大失策了。

转念又想,事情出在陆家,陆家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心,比什么都强烈,又众目睽睽,倒也未必做得了手脚。

只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宴会,到底什么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冒险之事。这得是多大的仇!一旦查明,何止是与谢家结了死仇,就是陆家、皇家,差点中毒的其余贵女,也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这一念未了,就有脚步由远而近,垂珠叉手禀报道:“公主殿下,我家夫人来了。”

来的是陆靖华的母亲。那妇人年过三十,肤白,圆脸,略丰腴,神色干练。大约是听垂珠说过事情始末,进门第一句话是:“谢娘子方才所用食物与食具,已经请郑娘子作陪,从席上取来。”

好个请郑娘子作陪!

嘉语心想,郑笑薇虽然与谢云然没有特别的交情,郑、谢两家却同是传承已久的高门,不说同气连枝,一点香火情总还有,况郑笑薇又与谢、陆同在宫中患过难,请她做个不偏不倚的中人见证,再合适没有。

看来陆夫人也是疑心有人下毒。

嘉语点点头,说道:“那就烦请夫人与我一起等大夫了。”

过了一刻钟许大夫才到。

那怪不得他——嘉语到洛阳这一年,统共在家也没几日,所以许秋天虽然定期上门给始平王妃把平安脉,却不认得她。更别说半夏。半夏没有始平王手帖,能这么快把人请来,已经是本事。

许秋天以医术精湛著称,在洛阳高门里名声不小,年过五十,仍精神矍铄,健步如飞。

到了临水轩,也不寒暄客套,首先就去看病人。

当时就吃了一惊:但见帐中的小娘子面色绯红,大大小小疱疹密密麻麻,猩红,暗黄,趋近透明,娟秀的面孔被撑得肿胀,疱疹之间渗出透明偏黄的液体。眼睑与嘴唇尤甚。如今人在昏迷中尚好,一旦醒来,势必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

以许秋天行医经验之丰富,自然见过疱疹,却没见过发作得这样厉害的。且这疱疹长在别处尤可,发在脸上,却是棘手:总不能让堂堂华阳公主顶一脸的伤疤——那怕是比不治的罪过还大。

可是不治,眼下就有性命之忧!

他这一皱眉,四下里都悬了心。

许秋天瞧了一眼按住谢云然双手的四月,说道:“小娘子且放手。”

四月虽然心有不安,仍遵命放手。许秋天连下了四支银针,两支在虎口,两支在经渠,谢云然虽然还在昏迷中,面上痛苦之色又因之稍减。

眼看着许秋天松了口气,陆夫人忙问:“敢问大夫,谢娘子中的什么毒?”

“谢娘子?”许秋天一怔。到底医者本分,无论华阳公主,还是谢娘子,总归都是病人,“这位小娘子不是中毒。”

陆夫人闻言大喜:既不是中毒,她陆家的责任便可推了大半。床榻边四月和屏风后嘉语的心却都沉下去。郑笑薇知意,握了握她的手。

只听陆夫人追问:“那……可是旧疾复发?”

“也并非旧疾。”

“那是——”陆四夫人也疑惑了。

“想是小娘子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引发了疱疹,”许秋天轻轻放下谢云然的手,说道,“老夫行医几十年,也是头次见到发作得这么厉害的。”

这句话一出,休说嘉语四月郑笑薇,就是陆夫人,心情也沉重起来。既不是旧疾,虽然也不是中毒,但总归是在他们陆家出的事。

陆夫人定定神,给侍婢一个眼风。侍婢会意,将谢云然用过的吃食与食具送上来。陆夫人道:“这是谢娘子方才进过的食。方才谢娘子走过的地方,如果许大夫有需要查看,我这就去安排。”

许大夫不答,仔细检点过食物与食具,从中挑出几样,细细问了四月,方才说道:“怕就是这几样了。”

竟然是……果然是……吃食出了问题吗,陆夫人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被挑出来的几样,还是陆靖华去过始平王府之后,回家来特意要求添上的海味,异常难找,很是费了番功夫。

不想竟、竟……

但是华阳公主这样着急,却不像是假装;如果是始平王府或者镇国公府有所谋算,绝不至于此。而谢家婢子也一口咬定,自家娘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症候——想是无心之失?却哪里就这么巧了,陆夫人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天生体质,不能碰海味,想必谢娘子就是。”许大夫这样解释,又道,“贵府园中,左右不过几样花草,谢娘子府上,应该也不少,只要没有什么出格的,想必无碍。”瞧着陆夫人的脸色,又补充道:“夫人要不放心,不妨找人带我这孙儿去看看,他年纪虽小,花草是尽识的。”

他说的孙儿,是身后背药箱的童子,不过七八岁,生得一副机灵又淘气的模样。陆夫人看他,却知道中规中矩行礼:“小子许之才,见过夫人。”他年纪小,不用避嫌,自然比许秋天方便。

“好孩子,”陆夫人道,“珊瑚,你领小郎君到园子走一遭……”话止于此,目光看向四月,四月起身,略福一福道:“我家姑娘走过的地方,奴婢约莫都还记得,请夫人让奴婢与珊瑚姐姐同去。”

陆四夫人等的就是这句,当下微微颔首:“去罢。”

四月向陆夫人行过礼,又转向屏风,福身道:“那我家姑娘,就拜托夫人和华阳公主、郑娘子了。”

许秋天这才知道,华阳公主果然是在的。

屏风后两个少女齐齐应道:“你放心。”

四月这才同珊瑚,带了许之才去园子。陆夫人定定神,又问:“既然许大夫已经看出症状,可有良方?”

许秋天沉吟道:“如果夫人信得过我,我这里可以给小娘子先施针缓解,也能开方子,但是管不管用,却不好说。”

这样一个回复,陆夫人却又为难,要是她自己的孩子,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但是谢云然毕竟是谢家人,施针也就罢了,这药方,许大夫既然没有把握,倒是要不要开呢?

屏风后又有少女声音响起:“请许大夫施针、开药,请陆夫人着人抓药、熬药,去谢府请谢祭酒与夫人前来过来主事。”

一口气安排了所有人。

陆夫人眼前一亮,想道:华阳公主倒是想得周全。她之前没有派人去通知谢家人,想必也是和她一样,怕事情闹大了,但是到这个地步,就不能不惊动谢家了。当下道:“请许大夫施针。”

又一一吩咐下去:“珍珠,你去抓药,你亲自熬药,莫让闲杂人等过手。”珍珠领命而去;又遣了口齿伶俐的石榴去谢府请人。到全部安排完毕,陆夫人额上竟已见细汗。

许秋天只管凝神下针。

屏风后嘉语也微舒了口气,人事已尽,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看陆夫人这小心谨慎唯恐出错的做派,倒像是无心之失。但她心里总隐隐有个担忧——万一不是呢?万一……是,连四月都不知道谢云然的忌口,照理,这天下就不该有人知道,除了……贺兰袖。

没有发生过的事,四月当然不知道,但是贺兰是有可能知道的。

嘉语一直没有记起谢云然后来的命运,她有没有嫁给崔九郎,过得好不好,膝下有没有儿女承欢,乱世之后,又是怎样的光景,都全无印象,也许是她后来无暇顾及,也有可能……是谢云然没有活那么久。

如果从前谢云然因此而死——以方才症状之凶险,如果没有许大夫及时赶到,谢云然死于此,毫不意外。

只是……贺兰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当真是她设计的话。

嘉语知道贺兰袖心里是有大谋划的,不然,决不至于因为郑忱落在她手里就惊而吐血,再加上永宁寺讲经筵上被逼到词穷,她记恨于谢云然,不奇怪。

——却是她害了她。嘉语懊悔地想,若非她鼓动,也许就不会……早该让谢云然提防她!

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弱点,却从何提防起。

忽身边郑笑薇柔声安慰道:“我也听说许大夫医术高明,谢娘子定然吉人天相,公主莫要太忧心了。”

嘉语转眸看住她,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说:“是,谢姐姐不会有事的。”

又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去年太后生辰,大伙儿都还在,百鸟和鸣,园中鹤舞。”到如今,恍然又如隔世了。她目中怀念之色,纵是郑笑薇满腹心事,也忍不住陪她叹息一声。

发生这样的意外,就算都相信是无心之失,但是作为赏春宴的主人,陆靖华难辞其咎,日后太后很有可能以此为由,拒绝交出六宫的权力——连区区一个赏春宴都办不好,难道能指望她打理好后宫?

以陆靖华的性情,被太后刁难和嫌恶,自然会更加依赖贺兰——这还是陆靖华确实是无心之失的情况下。

如果陆靖华是明知可能引发谢云然的症候,还搜罗海味上席,那就是天大的把柄,便父母至亲,也决不能诉诸于口,那么,她唯一能依赖的,就只有贺兰——连她的父母兄弟,都须得退至一射之地。

想到这里,嘉语却猛地记起陆靖华当时的眼神,她喊“陆娘子”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她,而是谢云然。心里登时冰凉一片:那定然是有心所为无疑了。

人心啊。

在宫里时候,谢云然对她陆靖华的照顾与回护,绝不比贺兰少。

陆靖华的怨恨不难猜,无非是太后那句“早该定下谢家娘子”,置她于何地?无非太后至尊,她无能为力;无非有人引导她想,也许谢云然也会贪图六宫之主的位置。也许……可怜陆夫人,还以为是意外。

嘉语这揣摩与推测的工夫,许秋天施完了针,毕竟年纪上来了,喘了口气,许之才跟着四月、珊瑚就进了门,同祖父汇报:“园子里都看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

“那就好。”许秋天点点头。

陆夫人忙着吩咐左右:“快!给许大夫搬坐具来!”——这会儿她也想明白了,谢云然出事已经无可挽回,如今决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事关女儿的性命前程,这位许大夫就是她的救命草。

“无妨。”许秋天却摆手,“我歇口气就好。”又唤了四月过来,细细同她交代注意事项,各种忌口,忌风,千万留心,莫让谢云然用手乱抓乱挠:“……实在压不住,就用软缎子绑住手腕——”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通报:“谢祭酒谢夫人来了!”

陆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出门迎客——该来的总会来。

嘉语没有见过谢祭酒,但是上次在永宁寺见过谢夫人。谢夫人气度高华,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这次,虽然步履不乱,环佩未响,却分明有了仓皇的气息,进得屋来,看到女儿第一眼,身形就是一晃。

谢祭酒上扶住她,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声音跟着就哽咽了——想必也是看到了。

四月早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没看好姑娘,奴婢该死!”

谢礼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你起来。”停一停,又看向许秋天,“云娘她——”声音里微有颤意。

“性命暂且是无忧了。”许秋天这样说。

他只说暂且,不敢说日后。活到他这把年岁,脸面对一个女子的重要,他是知道的。他虽然之前并没有见过谢家小娘子。但是如今见了谢家夫妻这般相貌,也猜得出,是怎样一个美人。

到她醒来,发现自己面目全非,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实在无法预测。

“多谢。”谢礼又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他知道是这个老人救了他女儿的命。

“大夫!”谢夫人忽然叫了起来,仓皇地,几乎是绝望,“大夫!我家云娘、云娘的脸——”

许秋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很想回答他能治好,但是他不能,他只叹了口气,抱歉地说:“如果贤伉俪信得过老夫,老夫会尽力而为。”言下之意,并无十全把握,如果信得过他,他尽力,如果信不过,另寻良医,他也不以为忤。

忽听得屏风后“咚”地一声响,郑笑薇惶急地叫了起来:“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没、没事。”嘉语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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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初夏天气

初夏天气,

洛阳街头,柳色已经悄然由新翠转为浓绿,浓绿的树荫下停了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车上走下来梳双环髻的少女,向着车厢微微福身道:“婢子去了。”

“去吧。”车中人道。

那婢子便领一辆朱漆水车,

往东行百余步,

到一座府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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