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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天是能看到的!”谢云然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人道虽近,有恩不报,冤不申,荣华枉与,天道虽远,因果报应,毫厘不爽!”

“好!”太后这一声赞喊出,众人如梦初醒,经坛上高僧也双手合十,低诵一声:“善哉!”

贺兰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她并非不能反驳、不能继续逼问,只是太后开口,就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贺兰袖失魂落魄地站在经坛上,眼眸不由自主一转,并没有看到萧阮。

如果说方才她还在担心,没有让他亲眼目睹她的容光,这时候就不由庆幸,至少,他也没有看到她灰头土脸。

但很快又明白过来,萧阮之所以没有目睹,该是就在方才,不忍看她丢脸,所以抽身离去了吧。对女人,萧阮一向心软。若非如此,从前他也不会在被逼迎娶嘉语之后,还想过和她好好过日子。

若非如此,她也得不到他。

贺兰袖一步一步从经坛上走下来,今日之耻,来日,她当百倍奉还。但是在那之前,她想,她是该去见萧阮一面了。

................

谢云然替定逸大师应答了贺兰袖的问难,一时名声鹊起,京中争相传言,说谢家女有乃祖之风。当然也会顺带提及被炮灰的贺兰袖——没听说吗,宋王的未婚妻,始平王的外甥女,就是前儿话本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美人啊。然后就是一阵心知肚明的挤眉弄眼。

没几日,倒比当初嘉语的名声更响亮了。

这个效果,在谢云然意料之外,不过她素来处变不惊。倒是太后很是叹息了几回,说当初在宫里就很看好谢家娘子,只是未尝料及,内秀如此,早知……当初就该定她为后。言语之间,很是艳羡崔家的运气。

又隔三差五召谢云然进宫说话。一时风光无两。

也得亏谢家不是那等轻狂门第,并不以此自矜,饶是如此,陆家脸上也已经很不好看,只恨送出去的贴,没有收回的道理。

四月初七,陆家设赏春宴。

这时候天还没有亮。

整块的水晶镶成镜,足足有一人之高,陆靖华站在镜前,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纤毫毕现。以陆家财力,以陆家子女之多,论理,这面镜子,是怎么都轮不到她——上头还有老祖宗呢,依次排下来,一群伯母、婶娘,连她母亲都轮不到。

——莫说这么奢华的镜子,就是夏日里多用了一块冰,都怕有人恨不得上来撕了她。

原本连进宫为太后贺寿都轮不到她。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麻雀变凤凰了吧,陆靖华伸出手指,点一点镜中自己的眼睛,丝丝的凉意从指尖传来,让她想起深宫中的那个少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她。原本,她以为自己留在宫中,不过是走个过场,有那么多美人,家世好,才学也好,一个一个,都是琉璃水晶剔透人儿,有句话怎么说,踩到尾巴,头都会动。

她呢,她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由人嘲笑她的女红,由人嘲笑她吹笙雄壮。

——姚佳怡,她想起这个名字,已经许久不曾听身边人提起,然而这次,她是下了帖子去姚家的。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自己。那晚的兵荒马乱……她后来听说,于璎雪挟持了三娘子,然后宋王。后来坊间传言不是三娘子是贺兰氏,但是她知道不是,贺兰袖一直好好在宫里呆着。

她教了她很多东西,那些她从前都不知道的,人性的幽微,话里藏的话

。

她后来还记得于璎雪莹白的面孔,但是那张脸上的五官,已经渐渐模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挟持三娘子,也私下想过无数次,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假传圣旨,是不是她引她去的式干殿。为什么会找上她?她并不记得宫里的那些日子,她和她,有过多少往来。

事涉深宫秘辛,不能与人多言,也就只与母亲透露过一二。剩下的全都积在心口,变成老大一块沼泽地,日常有梦,梦见自己深陷其中,挣扎,哭喊,围观人众漠然,没有人伸手救她。

醒来总会惊惶整夜。

她也不记得火起的那个瞬间天子在做什么了,也许是太过仓皇,仓皇到她不能顾及。反正不管她有没有留意,是惊慌失措还是镇定自若,最后……太后与皇帝的决定,家族的决定,都不是她能左右。

镇定自若四个字,让她想起谢云然,那个从来没有出过错,也永远都不会出错的人,无论仪容,还是谈吐。

三天前,她去看过一次贺兰袖,虽然祖母是定然不会同意,她还是在母亲的掩护下出了门。她说:“我在宫里时候,多得她提点,如今她出了事,我怎么能不去安慰她?”

作者有话要说:

到宋朝之后,夏天里用冰就不是太稀罕了,但是南北朝到隋唐,就还是天子赏赐重臣的奢侈品。

大块的镜子,在南北朝可能有了,《迷楼记》里说隋炀帝做了一个镜楼,咳咳,那个就比较污(我只是想说明一下技术上是有的,就是奢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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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艳压群芳

永宁寺讲经筵上的变故,

她虽然因为备嫁,没有能够亲眼目睹,但是贺兰袖与她要好,这些日子,原是时常过来陪她说话的,

突然不来,

便是陆家上下禁言,

也没有能够拦得住她心中起疑。

她想象得出当时尴尬,众目睽睽,

在心上人面前灰头土脸,

如果是她,没准她会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到始平王府,拜见过始平王妃,

刚巧嘉言不在,说是去了镇国公府,

陆靖华松了口气,

到贺兰袖迎出来,才发现远没有她想的那样凄惨,

虽然外头都传言她如何不慧,她却还是如平常,贞静安好,

见了面,

许许有感动之色,

说:“我不过是这几日身上略有不适,

倒叫妹妹挂记了。”

陆靖华执她的手,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道理,反倒要贺兰袖安慰她:“我前儿闹的笑话,妹妹也听说了?”

陆靖华点点头,又赶忙摇头:“才不是笑话!”

贺兰袖微微一笑:“我当时所问,确实就是当时所想,诚心求教,虽然大师没有能够给我一个答复,但是谢娘子能够代为回答,我也是喜欢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敢说追效前贤,这点气度还有。”

能有这样的气度可不容易,陆靖华想。

从前传言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性情不好,让人敬而远之,虽然见面之后,并不如此,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就是贺兰袖的不离不弃,才让三娘子改了孤拐偏僻的性子。天可怜见,如今为了宋王……皇家的赐婚,以三娘子的身份,也许还有抗争的余地,贺兰袖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法子?

心里越发为贺兰袖打抱不平。

贺兰袖察言观色——陆靖华为人有侠气,好怜贫惜弱,她是知道的——只笑吟吟道:“你好事将近,难得还能出来一趟,日后……可就多有不便了。刚巧,昨儿三娘窗外那株樱花开了,我们去看看罢。”

樱花花开繁密,几不见叶,洛阳城里贵人多爱牡丹,但是樱花也很受欢迎,只是通常所植,或粉或白,嘉语窗前那树,却是难得的绿樱,花开如雪,偏又染了极浅极浅的粉绿,仰头看时,整个天色都明丽起来。

陆家并非没有底气,比起始平王早年落魄,陆家好歹一直架子不倒,只是……陆靖华并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宠爱,哪怕她有皇后之份,也没有过一个人,将天下的珍宝捧到她面前,任她不屑一顾。

“那时候我和三娘还在平城,”贺兰袖一面走,一面说,“姨父在洛阳安了家,虽然没有接我们过来,但是这院子,是一早就置好的,你看这树,这花,还有屋里摆设,仆妇侍婢,每日洒扫。”

陆靖华微微侧脸,想,都是为三娘子准备的,花,树,院子,摆设,仆妇侍婢,她如今是公主了,那贺兰袖呢?她与她一起长大,情逾骨肉,就活该鞍前马后,殷勤得像个侍婢?难为她宠辱不惊。

忽然斜地飞出个小丫头来,一头撞到陆靖华身上。

陆靖华被撞了个趔趄,贺兰袖大惊,赶忙扶住。身边瑞香上前一步,怒声斥道:“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

小丫头惊魂未定,也不敢抬眼,只管磕头不止:“娘子饶命、娘子饶命——”

陆靖华看清楚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瘦骨伶仃,怕得可怜,心道始平王府也没有虐待下人的名声,哪里就怕到这个地步了。方要摆手说“罢了”,瑞香已经抢先开口:“还不快向陆娘子赔罪!”

“陆娘子?”磕头不止的小丫头嘀咕了一声,十足迷惑,大约是想不明白,自家哪里来的陆娘子。

瑞香趾高气昂道:“陆娘子可是要做皇后的!”

这等张扬,要换个人说,陆靖华也不会喜欢,但既是贺兰袖的婢子,先就存了一份好意,想她们主婢在王府处境艰难,难得来个贵客,虽然略有些忘形,但是这个得意既从她而起,也就不觉刺耳了。

那小丫头反应却奇怪。她飞快地抬头扫了一眼,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表姑娘。”全没了方才的诚惶诚恐,斜着眼睛打量陆靖华,“不是说,皇后姓谢吗?”

瑞香叉腰要与她分说个明白,贺兰袖却只柔声道:“瑞香,我和陆娘子看完樱花就要回去了,你先回房备下小食。”

瑞香怒气未消,到底福一福身,不情不愿去了。

贺兰袖这才轻声细语对小丫头说:“没事了,你下去吧。”

小丫头哼了一声:“又哪里来外三道的陆娘子,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也不行礼,扬长而去。

陆靖华脸色直发白。贺兰袖忙安抚道:“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听风就是雨,陆妹妹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往心里去。”

陆靖华不语,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太后的话,我也听说了。”

“太后……”贺兰袖一时语塞。也许是在懊恼传言太广,论理,不该让她听都这等话,也有可能是在斟酌用词,到底顾忌太后身份贵重,最终只道,“都是蝼蚁之人乱嚼舌根,妹妹何须在意。”

“不,我听得真真儿的,祖母和婶娘闲话,太后是真真的说了这话,母亲还为了这个和祖母怄了一场气,”陆靖华固执地说,“太后说,早该定下谢娘子。”手里绞着丝帕,已经不成样子。

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藏了好些天,只恨没人说,也没地儿说。她还须得硬撑出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维系表面的喜气洋洋。尤其不能让母亲察觉,母亲原本就很担心,也很忧虑了。

贺兰袖静了一会儿。

大约是以她的聪明灵秀,也有束手无策、无从开解的时候,陆靖华想。然而她到底开了口,她说:“我听说前朝,有太傅曾问自己的子侄:其实你们有没有出息,和我什么相干呢,可是为什么,我总希望能够把你们培养成出色的人才?”

陆靖华睁大了眼睛。

“左右子侄一时都无言,唯有一人,站出来回答说:那就像是芝兰玉树,人们总希望能够生长在自己的庭院里。”贺兰袖微笑道,“谢娘子当然很好,很出色,可是陆妹妹也毫不逊色,不然,陛下与太后,为什么会选陆妹妹为皇后呢?只是,太后就如南朝的那位太傅一样,总希望陛下身边有更多好的小娘子。”

不不不,陆靖华想,他们选我,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

“再说了,老人家一时有口无心,陆妹妹就不要多想了。”贺兰袖又补充说。其实太后无论如何,都还远远称不上老人家。

贺兰袖顺势岔开话题,指点给陆靖华看王府中诸般奇花异草,一面说,一面带她回了房。贺兰袖没有单独的院落,她从前原与嘉语亲近,有嘉语开口,始平王也就让她们姐妹共住一处了。

横竖四宜居地方宽大。

贺兰袖屋中摆设简单,用色素雅,莫说与嘉语比,就是一般闺秀,也有不及。

陆靖华原是个心无城府的人,这会儿倒又把先前的不快抛开,一心一意为贺兰袖想,怪不得她一向不请她来府中,想是怕她看了寒酸,会在心里瞧不起她——然而始平王府行事,也实在太上不得台面了,不说一视同仁,但是好端端的小娘子在府里养着,何至于就吝啬到这个地步。

到屋中主宾落座。

南烛与瑞香早备好小食、瓜果、饮子。瓜果与饮子也就罢了,不过常见的扶芳饮、江笙饮,桃花饮,瓜果有杏子、李子,梨,那小食却稀奇,腥甜,柔韧,劲道,是陆靖华生平从未尝过。

眉目间不由自主露出诧异的神气。

贺兰袖笑吟吟解说道:“听说是年前,海客到洛阳,带来许多海上奇珍。东西也就罢了,炮制却不容易。偏生底下人费尽功夫炮制出来,三娘还是不喜欢,母亲就讨来给我了——陆妹妹可吃得惯?”

“三娘子不喜欢么,”陆靖华奇道,“我尝着味道很好啊,贺兰姐姐要不要尝一点?”

贺兰袖伸手拈一小片,慢慢咽下去,说道:“那是陆妹妹福气好,我听说,就是南边的人,也有一点不能沾的。”

“不能沾?”陆靖华挑了挑眉,迷惑不能解,“南边不是多水么,我听说南人会走路就会水,怎么竟不能沾海味?”

“谁知道呢。”贺兰袖不在意,饮一小口桃花饮,“听说是吃了会生疹子,一片一片,就和桃花一样。”

“听姐姐说得,倒像桃花癣,”陆靖华说,“我还以为会中毒呢,就和河豚一样,不是有种说法,叫拼死吃河豚么。”

贺兰袖笑了起来:“要真有毒,我哪儿敢请妹妹你吃啊,未来皇后要在我这儿出了事,我可真真百死莫赎了。”

未来皇后……镜子里陆靖华看见自己的面孔,突兀地笑了一声。她仿佛又听见小丫头的嘟囔:“不是说,皇后姓谢么”、“又哪里来外三道的陆娘子”,贺兰袖说得对,小丫头知道什么,无非听风就是雨。

她……陆靖华静静地想,她……也想当皇后么,如若不然,何必在太后面前这样高调?

“姑娘?”陆靖华在镜子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垂珠忍不住出声,“姑娘要净面上妆吗?”

“好。”陆靖华这样回答,她看得清清楚楚,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眼睑下的青黑,那是连日来的焦虑与辗转不眠,“豆蔻,你去问问,今儿赏春宴上的东西,都备齐了么?”

过了一刻钟,豆蔻回来回复:“都备齐了。”

这是陆靖华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准备这样盛大的宴席,她是宴上的主人,谁也不能夺去她的光芒!

........................................

人渐渐就到得齐了。穆蔚秋带了妹妹过来,然后郑笑薇。郑家姐妹有六七人人,李家姐妹也不少。始平王府人丁单薄,嘉语是自宝光寺过来,嘉言与贺兰袖同车,还带来了明月的礼物。

另有崔家、卢家的小娘子,谢家女孩儿却少,只来了谢云然一个。又京兆王、汝南王、宜阳王、颍川王、广平王、濮阳王家的小娘子,和西河公主、始平公主、晋安公主、济南公主的女儿,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嘉语看到崔家来人,一时大喜,拉了谢云然和嘉言介绍说:“这是崔九娘,十二娘。”她没有细说如何认得千里之外的崔家姐妹,但是这样郑重其事的介绍,谢云然与嘉言都是晓事的,自然就热情起来。

九娘已经年满十六,来京中待嫁;十二娘还是一派天真,只是到了陌生地方,多少拘谨,倒是和嘉言很说得来。嘉语恍惚记起七娘,想到周二与崔九郎的对弈,心里一动,想道,莫非他特意上京来,特意找上崔九郎,是希望能够得到崔家的接纳与认可?如此,也算是上心了。

暮春天气,蝶舞莺飞,赏春宴露天设在园子里,周围团团的都是花,朝颜缠在栏杆上,万紫千红;迎春花突兀地斜逸出来,金光灿灿;蔷薇娇弱,蝴蝶兰与虞美人并蒂而开,樱花把树枝压得低低的,而远远看到湖面,竟然已经有了睡莲的影子。

一众贵女花枝招展,也如蝴蝶穿花,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唯有嘉言时不时回头,心神不属。

崔十二娘奇道:“六娘子在找人么?”

嘉言叹了口气,面上许许担忧之色:“我有个表姐,也是接了贴子的,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来。”

姚佳怡没有来的原因,崔家姐妹或不清楚,京中贵人却都是知道的。

当初以为铁板钉钉的皇后,人前人后何其跋扈,如今尊位易主,还是她最瞧不上的陆靖华,姚佳怡怎么肯来。大抵是派个奴婢,修书推说身体不适罢。大家都这么猜。也就嘉言盼着她。

寒暄过后,陆家姐妹陪同赏花。陆家姐妹这日穿的各色纱裙,样式仿佛,陆靖华占了正红,余者粉青黛绿尽有。嘉语看了嘉言一眼,庆幸这个从来都爱红的妹子,今儿倒是脑子灵光,没抢了陆靖华的风头。

嘉言认得嘉语这个眼神,哼一声:她阿姐总是小瞧她。

崔十二娘低声与九娘说:“从前在信都不觉得,到洛阳,才知道三娘子果然是个当姐姐的。”

谢云然闻言莞尔。

众人说说笑笑,到一树海棠前,听陆靖华说:“……是西府海棠。寻常海棠无香,唯有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所以列为上品。”众人定睛看时,这一树海棠,有开得正盛的,也有含苞待放。花苞艳色如胭脂点点,全开的反而转为粉红、粉白交织,乍看去,丽如晓天明霞。

正交口称赞,忽有人面色生异,才要出声,又强自按住。然而那一点不安,到底传染开来,一个一个,陆靖华终于察觉,转头去,就看见姚佳怡,她穿的大红石榴裙——她原本就容色艳丽,配着大红,那更是艳色无双,就连这一树垂花累累的海棠,都仿佛失了颜色。

更休说陆靖华。原本姿色就有不如,何况撞衫,越发高下分明。

眼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由远而近,衣带被风吹起,飘飘然有若神妃仙子。陆靖华的脸色已经苍白了,陆家其他人脸上也不好看:他们兴师动众、花费重金办这样一场赏春宴,可不是为了她姚佳怡艳压群芳!

嘉言挣脱嘉语的手,直直往前冲去,欢欣叫道:“表姐你来了!”话音未落,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那可是真五体投地,嘉语痛苦地捂住脸把头扭向一边——她怎么会有这么个蠢妹子!

姚佳怡:……

“阿言?”姚佳怡伸手去拉她,嘉言借力,像是想要站起,但是几次都不能:“我、我脚踝扭到了。”

姚佳怡:……

“要紧么?”姚佳怡问。

“要紧,”嘉言眼睛都不眨,“表姐你扶我下去歇着吧。”

姚佳怡:……

她气势汹汹是来砸场子,不是来找个地方歇着的!

迟疑了片刻,说道:“我帮你去找华阳公主——”

“表姐!”嘉言叫道,“表姐明知道我和阿姐合不来,还把我推给她!”

她摔倒的地方,距离海棠花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对话听得并不分明,就只有风吹过来,夹杂几个零碎的字,比如“华阳公主”、“合不来”,嘉语的面孔很可疑地扭曲了——特么老子真是万年背锅的!

姚佳怡心情也很复杂——她还没瞎呢,嘉言这一路贴她阿姐贴那么紧,还和她说合不来,要找借口也不必找这么个假到哭的吧!

到底没奈何,她们俩从小就好,她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赖在地上起不来。只得招呼身后侍婢:“来,帮我扶阿言起来!”

“表姐!”

“我在!”姚佳怡没好气地应道。

“陪我——”

“我会陪你去歇着!”姚佳怡扭头对陆家领路的婢子说,“你瞧,就这么巧,我表妹摔了,我今儿就不能领陆娘子的情参加赏春宴了,你去,帮我同你们主人告个罪——翠柳,我们走!”

来时如风,去也如风。海棠花下一干人,齐齐都松了口气。唯嘉语暗自不快,也不知道嘉言那个傻子摔得重不重——难道就没有别的聪明一点的法子了么!却听谢云然笑道:“令妹倒是个实诚人。”

嘉语嘴角一翘:“那当然!”

姚佳怡制造的小小风波,只过得一刻,又湮没在欢声笑语中。

众人看过海棠,又看牡丹,到日头渐高,开始困乏,陆家又贴心地在水榭设下盛宴。

赏花之后是吃花,花可入酒、入茶、入馔,摆在洁白如玉的瓷盘里,光是色泽,已经赏心悦目。更何况还有芬芳扑鼻。

一时人人都称奇,连嘉语都可惜嘉言错失口福。陆家姐妹更是面有得色。又上数碟小食,糖渍的青梅,盐腌的石发,江南来的莼菜、糖蟹,以虾酱、逐夷佐之,便是以见多识广著称的洛阳高门仕女,也不由食指大动。

“这是海鱼肠,”又一碟珍馐奉进,大多数贵女都有些迟疑,陆靖华笑吟吟解说道,“听说还是汉武时候,征伐东海边的夷人得到的菜式,极之味美,更有趣的是,南朝有位君主,酷爱蜜渍的海鱼肠——”

嘉语还是头一次听陆靖华说这么多话,且颇得意趣,心道果然长进了。大约是要做皇后的缘故,周身光彩,大不同于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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