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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和谢云然对看一眼,目中都是惊惶。
谢云然拉了嘉语一把,嘉语反应过来,闪身到粗大的树干之后。也幸得花开繁密,两人衣色都浅,不容易被看出来。惊魂未定,嘉语抚着心口做了个好险的手势。
谢云然咬唇点点头,从花叶间看出去,林中空无一人,只有零星花瓣,纷纷地落在地上。
又过了片刻,方才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一角浅绯色的袍子。
嘉语和谢云然大气都不敢出,桃花林里静得骇人,听得见的脚步声,听得见心跳声,听得见刻意放缓的呼吸,花瓣落在地上,风的声音。
嘉语懊悔得不得了,一开始就不该建议上山;又懊悔不该把安平安顺和半夏茯苓留在外头——要带了他们,这里幽会的男女早该惊走了。哪里像她和谢云然两个,脚步既轻,交谈又断续,到近前才被发觉。
且安平安顺在,如今该担心和害怕的,就不是她们了。
自怨自艾中,绯色袍子已经前前后后都搜寻过一遍,连她与谢云然藏身的花树前都来回了好几次,没见到人,终于往回走了。嘉语这才松了口气,就听得头顶扑棱棱一声,有鸟飞起。
嘉语:……
绯衣男子豁地转身,径直朝她们藏身之处走来。
嘉语心里暗暗叫苦,要像之前一样没发现也就罢了,要是细看——总还经不起细看。她是该大声呼救呢,还是夺路而逃?嘉语拿不定主意,往谢云然看去,谢云然小巧的鼻尖一点细汗,也是个不知所措的光景。
绯色袍子是越来越近了。
嘉语心一横,张嘴就要喊出来,忽然外间传来呼喊:“三郎元三郎!”
“元三郎你给我出来!”
第一声是半夏。第二声和第三声却是周五。绯色袍子就在距离她们不过五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嘉语猜不出周五来找她有什么事。论理,半夏是该拦住他,先进来通报——她可千万别贸然一个人进来。嘉语这里祈祷,半夏自然不知道,她还在应付周五:“想是走得远了,没有听到。”
“你家娘……可真麻烦。”周五抱怨。
“要不,”茯苓建议,“周小郎君,你把酒留下,一会儿我家郎君出来,我们替你转交好了——放心,不会抹了你的功劳。”
“谁稀罕这功劳!”周五撇嘴说,“要不是我二哥……我二哥叮嘱我亲手交给她,我才懒得跑这一趟。”
说话间一个箭步,莫说半夏、茯苓,就是安平、安顺,反应都迟了一瞬:“你!你做什么!快出来!”半夏惊呼。
“我找你家娘子!”周五一口气冲出有十余步,也懒得再与元家婢仆“三郎”来“三郎”去的了。他心里还在得意:要真听那两个小丫头的话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二哥还在山下等他回家呢。
这一念未了,一抬头,和绯衣男子对了个正着。
“什么人!”周五脱口喊了一声。这回轮到绯衣男子惊而失色,转身就逃。只是周五手下,哪里逃得过去。
周五放下酒坛,纵身一跃,绯衣男子就被他压服在地,周五伸手按在他肩上,顺延下来,只听得“喀嚓”十余声脆响,嘉语光听都觉得关节一疼。方知道信都城外,这小子其实是有手下留情。
这一下动静颇大。何况安平、安顺原本就追了进来。半夏和茯苓脚程虽慢,也只慢了十余步,听到声响,一时齐声叫道:“姑娘!”
嘉语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应:这桃花林中,还藏着一个少女呢。
那绯衣男子也不知什么身份,与他幽会的少女,又什么来头。要一并拿下呢,怕不慎扫了谁的颜面;要放过,又恐日后被反噬,一时之间好生为难。嘉语看谢云然,谢云然摆手,大约是静观其变的意思。
周五拿下人,方才有心思左右张望,没看到人,手下就是一紧,喝问:“元三娘子和王二娘子呢?”
可怜那绯衣男子,哪里知道什么元三王二,光关节的疼痛都让他面孔扭曲,额上暴汗,只忍痛道:“这位、这位小郎……想、想是误会了,我、我没看见什么……什么娘子……”
这说话间,安平、安顺已经赶到,看见周五扭着一个人,又不见了自家小娘子,忙问:“我们姑娘人呢?”
“在问!”周五说。手下又是一重,“我进来就没看到,只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一见我就逃,这里头肯定有鬼!没准就是他害了三娘子!”
嘉语:……
少年你想多了。
话说回来,要是这地儿当真只有她和谢云然两个,对方未必就不起杀心,这荒郊野外,杀了也就杀了,管你是陈郡谢氏还是燕朝公主。
周五这么一说,安平安顺脸色都变了——丢了三娘子和谢家小娘子,他们几个,哪里还能有命在?
绯衣男子虽然到这时候都没弄清楚这三娘子和二娘子究竟是什么人,却恍惚先前听到了一个“元”字,知道自己多半是踢到了铁板,那几个小娘子——具体几个他还不知道——要真这么一直藏下去不露面,他今儿就是被这伙人活剐了,事后也不会有人敢给他喊个冤字。
他是个聪明人,想清楚这首尾,当机立断,秉承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宗旨,叫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能说出什么来,嘉语不由得啼笑皆非,这世上还真有屈打成招。
周五与安平、安顺却不这么想,听到他肯招,周五手下稍稍一松,容他起来。绯衣男子拍掉衣上的尘土,摘下一朵残花,又去抚平衣角,周五不耐烦,一巴掌要呼上去,绯衣男子适时抬头来,正要开口,猛地瞧见赶过来的茯苓与半夏,三个人一照面,几乎是异口同声叫道:“……是你!”
茯苓和半夏认识这人?嘉语心里一惊。略拨开面前花叶,朝外看去,那绯衣男子背对着她,看不到脸。
只听茯苓道:“你、你怎么也上山来了?”
半夏说的却是:“你……你是个男人?”
嘉语:……
看不到人脸,嘉语是实实在在,怎么也猜不出,这当口,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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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人面桃花
绯衣男子叫道:“小娘子救命!我、我……我是真没看到你家姑娘!”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半夏喝道,
“还有,
你怎么从寺里逃出来的,那些追你的人呢?好好说!你要有半句假话——”半夏并非管家娘子,
想要放句狠话威胁一下,一时竟找不到,
周五接口道:“我就在这里,一刀一刀把你给零剐了!”
嘉语:……
周家真是个土匪窝……等等!寺里?被追?嘉语心里咯噔一响,想起上午翻墙进来的那个绝色美人,
不会吧——
这时候想起来,那美人的身量,也确实是太高了点,
声音压得那么低,
也确实……粗了点,
还有披散的发,
一直垂着不肯抬起的头,
退下之前的行礼是鞠躬,
而不是屈膝,
难怪她当时觉得怪怪的……嘉语有一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这乌龙!
只不知桃林里与他幽会的少女又是哪个。也怪她之前没上心,
或者说美色惑人,
忘了要审问。不过他既然能被宜阳王家奴追得这么狼狈,想是身份没高到哪里去。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顺藤摸瓜也能摸到这林中少女了。
如今的形势,
周五与安平安顺他们找不到她和谢云然,
是决然不敢走的,
他们不走,林中少女就没办法寻机逃走。是时候找个机会现身了——怎么着,她和谢云然也不能这么躲下去。
正要与谢云然说,就听那绯衣男子道:“……我和婢子说要休息,不要打扰我,她们就都退出去了。”
警惕心真差!嘉语想。
“那些个丫头,就知道躲懒!”半夏直接就骂出了声,“看我回去不狠狠罚她们!”
绯衣男子停了一停,半夏又喝道:“接着说,你怎么出来的!为什么上山!我们姑娘人呢!”
“小娘子,”绯衣男子低声道,“我可不可以……向你求个情?”
半夏:……
这货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替人求情!
“当时……你家姑娘也没有和底下人说,要她们看住我,所以……小娘子可不可以,不要罚她们?”眼见得半夏脸色难看得跟他欠了她千儿八百钱一样,绯衣男子忙又添道,“要罚罚我好了?”
这小子,倒很怜香惜玉。嘉语想。
“你的意思,还是我家姑娘的错了?”找不到嘉语,半夏心里原就积了老半天的恐惧与怒火,这时候都一并发了出来,“罚你?说得轻巧,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我家姑娘丢了,你就是十条命也不够赔!——接着说!”
绯衣男子被骂得蔫了神——比之前落在周五手里还更蔫上三分:“我想,那些追我的人,只道我会跟着你家姑娘的车驾出去,多半会去堵门。所以我就走原路翻墙出来了。”
脑子倒不坏,嘉语在心里又加一条。
“……我原本是想翻过这个山头,逃得远远的,谁想才到这里,就撞上各位……小娘子你听我说,你家姑娘与我无冤无仇,还救过我的性命,我要是真看到她,难道会恩将仇报不成?”
“翻过山头,逃得远远的”云云自然是睁眼说瞎话,不过这口齿够伶俐,比之之前在宝光寺里,那是天壤之别。
“那可说不准!”周五说,“这天底下,恩将仇报的多了!”
半夏这时候倒不吱声了,茯苓犹犹豫豫地道:“那、那我们姑娘……”
“周小郎君,”半夏忽道,“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周五下意识瞧了地上的酒坛一眼。
“麻烦周小郎君帮忙在这里看住这人,莫要放他走了。”半夏说。
“啊?”
“安平、安顺,茯苓,”半夏又道,“我们再四处找找看,要是这人说的是实话,姑娘和谢娘子想必还在这周遭,不会走远。”
“谢娘子?”周五怪叫一声,“不是王二娘子么?”
嘉语:……
特么这家伙不但找不到重点,还擅长小事化大!
要说王二娘子,以后这绯衣男子和藏身桃树林里的少女就是把洛阳翻过来,也不一定找得到谢云然,这下可好!偏茯苓还好心与他解释:“是谢娘子,王二娘子是我们姑娘随口杜撰的。”
一口老血!
嘉语抱歉地看了谢云然一眼,谢云然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让她放心。
安平应道:“好,安顺往西,茯苓往北,半夏往南,我往东,我们分头找!”说着,抬脚就往桃林深处走。
“不在那里!”绯衣男子忽又叫了起来。
这句话出来,几乎人人色变,或惊或喜或怒,“这么说,你是真知道我们姑娘人在哪里?”半夏问。
其实话出口,绯衣男子也知道不妙,只是到这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编:“我、我方才像是听到有动静,像是……那边!”
他这会儿昏头昏脑,指的却是与嘉语藏身相反方向。
话音才落,谢云然忽然一拉嘉语,说道:“……走了这半天,我都累了,三娘子你呢?”一面说,一面拨开面前花树:“咦,这是——”
“谢娘子!”茯苓惊喜地叫了出来。
“姑娘”、“姑娘!”半夏与安平、安顺也叫了起来。
嘉语趔趄了一下,扶着树站稳,一一扫视过去,看到周五,略诧异“呀”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已经看到绯衣男子的脸,一时瞪大了眼睛,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他、他——”
“二哥叫我给你送酒上来。”周五朝地上的酒坛努了努嘴。
“是我赢的那坛吗?”嘉语问。
“呸!什么你赢的,”周五不满地嚷嚷,“我二哥赢的!”
嘉语朝绯衣男子抬一抬下巴:“他又是怎么回事?”
周五把人往地上一掼:“我怎么知道!我进林子找你,结果人没找到,就瞧见这厮!好了,酒呢我送到了,人嘛我不管,走了!”也不等嘉语道谢和回话,径自摇摇摆摆就走了。
绯衣男子一骨碌爬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嘉语作揖道:“谢三娘子救命!”
嘉语心里琢磨着,他这谢恩,也不知道是谢宝光寺里那一遭呢,还是眼前这一遭。不过如今却不是问话的时候,也不是问话的地方——还有少女在后头猫着呢。就只一声令下:“拿下!”
绯衣男子也知道逃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个儿先前男扮女装落在这丫头手里,不被拿下问个明白才奇怪了——也不逃,只苦笑道:“三娘子不必如此,我跟你们回去就是。”
他这么识趣,嘉语也没什么可说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
上山走了许久,下山倒快。不过半个时辰,宝光寺就在望了。一路都没人说话。嘉语心里还在想那个少女的身份,忽安顺几步抢上前去,从草丛里揪出一个人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紧接着茯苓叫道:“随郎定睛看时,果然是随遇安。
安顺也看清楚了,一愣,赶紧放手。他这一放手,随遇安趔趄就要摔倒,安顺赶紧又扶住他,尴尬地道:“随先生,小人、小人……”
“无碍。”随遇安笑着应道,并不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草丛里,只对嘉语和谢云然拱手:“元郎君,王郎目光在绯衣男子身上一转,略迟疑,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嘉语心里奇怪,道:“随郎君怎么一人在此,崔九郎呢?”
随遇安笑道:“我走得累了,在此歇一歇脚。”
也不提崔九郎。
嘉语不知道她走后,路亭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许是崔九郎迁怒?她终究是个姑娘家,不好细问随遇安为什么不起身,略思忖,只道:“既然随郎君走累了,一会儿我让安顺给随郎君送匹马上来,借以代步。”
随遇安也不推辞,也没有动身的意思,只再拱手道:“那就多谢元郎君了。”
嘉语略一欠身,算是回礼。
回到宝光寺,时候已经不早,姜娘早备好了晚膳,殷勤留饭。自有人带绯衣男子下去审问,又令安顺给随遇安送马不提。到晚膳毕,谢家来接,嘉语带了茯苓、半夏,一直送到山门口。
门外转角有人鬼鬼祟祟,果然宜阳王的人还在。也是他们人手不够,只能守门——当然宝光寺的面子也不能不给——嘉语心里琢磨,那绯衣男子想必不止是欠债这么简单,也不知道安福问出话来没。
三月的洛阳,太阳下去之后,多少还有些凉意,风吹动衣袖,吹起散落的发丝,临别无非说些“保重”之类的话,谢云然给嘉语整了整.风衣领子,说道:“到宴请那日,我再来接你同去。”
嘉语虚应一声。
看着谢云然一步一步下台阶,登车,车行。
嘉语急走几步,叫道:“谢姐姐!”
车子停下来,嘉语走到车窗边上,低声道:“谢姐姐放心。”——绯衣男子和桃林中少女的事,她会解决。
车厢里没有回应,车却也没有再往前行。
嘉语要转身回寺,车厢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谢云然探头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嘉语还在愕然中,车已经重新启动,前行,渐渐就消失在视野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夏忘了之前谢妹子报的假姓,好像有人觉得很不妥,其实那个主要是因为1.她们穿男装;2.亭子里坐的是谢娘子未婚夫崔九的缘故,三娘就没报假的。
南北朝没那么多忌讳……
这个只是姓氏和排行,不是闺名,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其实就算是闺名,南北朝也没有严格的避讳,那会儿留下名字在史书里的女人挺多的,可能有使用的场合,但是也说明不是什么大秘密了……
所以半夏这里情急暴露了也没啥,这个不是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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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陌上少年
桃林中的少女是郑笑薇?嘉语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她虽然后来与郑笑薇打交道不多,
也知道那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人物。后来大将军府里,能让娄氏为难的女人,也只有她了。周乐非常宠爱她,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她容貌出众。如今她与谢云然撞破了她的好事,就算她们都没有拿捏她的想法——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