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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好久不见
太后到戌时末才回来,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挥手让嘉语和王妃下去。嘉语送王妃回了房,这才折转往自己住处走,回廊走尽,忽然间人影一闪,
连翘的尖叫还在嗓子里,
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嘉语但觉得颈间一凉,
转眸来,看见于璎雪。
这报应来得真快,
嘉语苦笑:“于娘子,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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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璎雪生平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又生得好看,上至老祖宗,
下到兄弟,哪个不把她看得如珠如宝。于家子弟都是从小习武,
唯有她,
扎马步喊痛,拉几天弓,
又喊痛,年过六旬的老祖宗家法都祭了出来,一面哄着她不哭,
一面责打她的父亲:“折腾你那帮蠢儿子也就算了,
欺负阿雪算什么本事!”
到识字时候,
也叫过苦,
这回老祖宗却不依,老祖宗说,我家阿雪的品貌,就是进宫当娘娘也使得的——娘娘不识字多丢人呐。
后来也知道,进宫做娘娘什么的,不过是玩笑。她开始与那些高门贵女来往的时候,已经渐渐意识到,在洛阳,于家算不得什么。
但是算不得什么的于家历经三朝,一直在稳打稳扎往上走,他们笑话她是暴发户,暴发户又如何,不照样深得两宫信重?那时候她心里也多少察觉,老祖宗是真希望她进宫,如果她进宫,如果她得到皇帝的宠爱,如果她诞育皇嗣,于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步。
看今日姚家在城中跋扈,洛阳城里哪个自诩高门的人家敢拍着心口说不羡慕?
所以那晚父亲忽然出现要带她们出宫,她并不觉得意外,一点都不:父兄定然是在竭尽全力助她接近那个位置,用她们于家的方式。那个晚上的月亮,那个晚上的风,风里的脚步声,如今想来,声声在耳。
那个晚上,她离皇后的凤冠这样近,近到她几乎能够闻到金宝玉册微微的甜凉……然后——“啪”,极轻极轻的一声响,所有,都成了泡影。
所有,她梦想过的荣光,她希冀过的扬眉吐气,和所有疼爱她的人。
消息是贺兰袖告诉她的,那个出身比她更卑微,却奇怪地看不出半分卑微的女子。于璎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多年来寄人篱下难道不足以消磨她的志气?但是她偏能与谢云然说诗,与郑笑薇论琴,纠正陆靖华的礼仪。她并不是无所不知,她也会出错,但是出了错,她还能大大方方说一句:“受教了。”
而她的表妹……据说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表妹,却是截然不同的人。元三娘。如果不是她的整个人生都被她毁掉的话,没准光听到她就足以让她笑出声来。这个笑话,这个洛阳城里的大笑话。
可就是她,于璎雪手底的匕首紧了一紧:就是她!如果那晚不是她忽然出现,阻止她们出宫,也许今日,就是她册封皇后的日子了。
她竟然还有脸和她说“好久不见”!
于璎雪觉得自己牙齿都要被咬出血来,而嘉语还在不疾不徐问:“于娘子这是要带我往哪里去?”
其实嘉语听得出自己声音在抖,因为抖,才刻意地放慢了语速。只是于璎雪心里烦乱,没听出来,她只觉得她镇定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她手里没有刀,她的性命没有攥在她手里,两人之间,都还如从前,就算心里再恨,再厌恶,表面上,也还能亲亲热热。
她没有作答,只手里又紧了一紧,嘉语就觉得脖子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也许是破了皮。
镇定,嘉语对自己说:你是落到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更何况你还认识她,她是可以用言语说动的。
能进宫的都不蠢,于璎雪应该知道,她如今是她的护身符,自然不会杀她,但是砍掉她一只手,在脸上划上几刀这样的事,她未必做不出来。
特别是,那晚结怨之后,于璎雪未必不会把家破人亡的账算到她头上——当然嘉语得承认,她确实也不能完全摆脱干系。
不过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于家败落之后,于璎雪进掖庭也有一段时间了,是什么原因,让她今晚暴起发难?
如果没有之前式干殿走水,嘉语没准会相信是巧合,相信于璎雪是花了这么长时间才从掖庭逃出来。但是既然有走水事件在先……
如果式干殿走水和于璎雪有关,那是件什么事呢?嘉语想着,口中重复问道:“于娘子这是要带我往哪里去?”
于璎雪照例不答,只逼她走几步,转到回廊后头,德阳殿里的竹林,在风里萧萧的,宫灯摇曳的影子,到底是秋天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巡逻的羽林卫。时机拿捏得这么好,也只有于家人了。嘉语在心里暗暗地想。
就听得一声惊呼:“什么人!”
一时间回廊内外,寒光森然。嘉语虽然看不到,也感知得到,所有枪都竖了起来,是如临大敌的架势。
“将军,这里有人……是个小娘子。”
连翘被发现了!嘉语心里一喜,就听得身后呼吸促急,匕首一抖,粘稠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那是警告,嘉语知道。
“……还有气!”
随即就听到连翘“嗳哟”的呼痛声,然后惊叫:“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等等、姑娘——我家姑娘呢!”
一个听来耳熟的男子声音:“姑娘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你家姑娘是哪位?”
“我家姑娘是始平王府三娘子,今儿晚上太后召见,吩咐我家姑娘送王妃回房,再回自己屋里,然后、然后奴婢就被打昏了……”连翘呜咽着,急切地问,“这位将军,可瞧见我家姑娘了?”
男子闻言,略略沉吟片刻,吩咐道:“刘洋,贺礼你们两个,各带五十人,以这里为中心,仔细搜索。赵毅,张竹,传令下去,封锁德阳殿,不管什么人,没有太后的手令,不得进出。”
“将军?”
“事关重大,我须得上报给太后与陛下。”男子道,“姑娘随我来。”
那名男子和连翘的脚步声渐渐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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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删减得多,先把作话提上来占个位,回头再换个小剧场什么的…
唔,有小天使觉得贺兰妹子能做到两朝皇后很不可思议。
其实……皇后的要求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特别在乱世里。北齐后主高纬,第一任斛律皇后是出身将门,第二任是他表妹;后来穆黄花出身就更低了,她娘是个奴婢,爹是谁都不知道。隔壁宇文赟一口气立了五个皇后,朱满月就是个奴婢出身(好吧高欢和宇文泰看到这里可以抱头痛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北朝不同于后世,特别宋明的礼教,那个时候相对开放,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当然贵族女子会矜持一点),胆子也大。
特别是北朝,这些习俗很好地保留和延续到了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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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家学渊源
羽林郎远远近近展开搜寻。
走不掉了,
嘉语心里想。略略别转头,于璎雪的眼睛在暗色里闪闪发光。距离这样近。嘉语轻声说:“如果我是于娘子,大约会谋求南下。”
于璎雪不作声。她实在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气,她手中匕首再重一分,血就会从她的血管里喷出来——她是没杀过人,
不等于不会。
嘉语并不打算和于璎雪说于家父子就是自找死路——说这句话才是自找死路呢,
她自嘲地想,
当初她父兄被杀,如果有人劝导她说父兄咎由自取,
恐怕就是当初那个软得提不起来的元三娘,
也会忍不住拔刀相向吧。
她也不在意于璎雪沉默,絮絮如自语:“……是陛下和太后定的罪,事关朝廷体面,
一时半会儿是翻不了案了。于娘子绑了我,也算是有了和太后讨价还价的本钱。我虽然算不得什么人物,
不过我要是出了事,
母亲没法和我父亲交代,所以母亲是一定会说动太后保住我的。但即便如此,
于娘子在洛阳还是呆不下去,倒是南朝……以于娘子的才貌,或有奇遇也未可知。”
如果是个男子,
当然能指望才能,
但是在这个世道,
于璎雪能指望的,
也只有这张脸了。
这世上的人,无论贫富,美丑,聪明愚钝,多少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更何况于璎雪原本就出身富贵,容色明媚,自命不凡并非没有底气——这也是周乐教她的,人性如此,一万个里,也没几个能够例外。
于璎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然呢?”嘉语的声音简直像是魔鬼在耳边低语,“不然于娘子打算怎样?杀我泄愤?那也是个好主意,痛快!不过要赔上自己的命,多少有些不值得,何况——”说到“何况”两个字,忽然就住了嘴。
良久听不到下文,于璎雪竟然忍不住问:“何况什么?”
“没什么,”嘉语微微一笑,“于娘子还是杀了我好了,我也走不远,就在这里等着,想来用不了多久,外头的羽林郎就会送于娘子来陪我,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太寂寞。”
“你!”
“不然呢?”嘉语吐气如兰,“于娘子还有第三条路?”
“我!”于璎雪咬牙道,“我就抓了你,问太后要了玉琼苑,吃穿尽有,然后砍掉你的手,砍掉你的脚,再戳瞎你的眼睛,划花你的脸,闲了抽你一顿……”于璎雪绞尽脑汁还要想更残忍的折磨人的法子,却听嘉语凉凉地问:“于娘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没有听说过伍子胥?”
一句话,堵死了于璎雪所有没出口的念头。
在这之前,于璎雪没有想过复仇:复仇是男人的事,她只是个家族庇护之下的小女子,这样重的责任,她担不起,也没有想过要担。但是嘉语这一句话砸下来,她忽然心虚地想,如果自己就此死去,九泉之下,该如何去见父兄?他们疼爱了她这么多年,她却什么都没有做过。
连复仇都没有吗?
连复仇都没有吗!
她明知道她这时候说的话多半是为了保命,但是一念起,竟如野火丛生,不能遏止。
嘉语瞧着她的脸色,虽然光线并不明朗,也还是可以看得出意动。
却反而劝道:“是我失言了,于娘子金玉一般的人儿,何必与伍子胥这种莽汉并提——还是杀了我吧……”
“闭嘴!”于璎雪吼了一声。
这一下动静大,惊动了外间搜索的羽林郎,一时人都涌了过来,有人横枪,有人喝问:“什么人!”
于璎雪的匕首往上提了提,低声道:“回答他们!”
“我!”嘉语应道,“是我,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你们、你们去找太后来,我有话要和太后说。”
一干羽林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着嘀咕:这三娘子是吓糊涂了吧,找太后来?当太后是阿猫阿狗谁都见得着的吗?就是头儿要见太后,还得通过四五道通传呢……就凭他们?还找太后来!
这厢迟疑,回廊阴影里嘉语又道:“太后不来,我就死定了!”
有胆子大的羽林郎试探着问:“三娘子是受了伤?”
就听得里间又“哎哟”了一声,这下羽林郎算是明白了,这回廊背后,定然不止她一个,她被挟持了。
几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踌躇不定中。忽听得远远脚步声,当头领路的,不是头儿又是哪个,登时大喜,纷纷迎了上去,禀报道:“将军,人找到了……”那将军正要细问,连翘已经抢先一步:“在哪里?我们姑娘在哪里?”
“就在回廊后头,”那名羽林郎答道,“大约是受了伤,眼下被人挟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姑娘切莫走近!”
几个字,把连翘已经伸出去的腿,生生又拉了回来,她退到琥珀身边,急切地问:“琥珀姑姑,怎么办?”
琥珀安抚她说:“莫急!”
又提高声音问:“三娘子,你在这里吗?”
“回答她!叫她不要过来!叫所有人都退后二十步、不,三十步!”
嘉语于是应道:“我在,琥珀姑姑我在这里,姑姑不必过来,叫他们……都退后三十步。”
琥珀听她应声里中气十足,就知道受伤不重,放下心来,吩咐了羽林郎退后,方才又道:“太后今儿累了,没有亲自来,三娘子要什么,好生和姑姑说,莫要淘气。”
嘉语听琥珀说到“太后今儿累了”的时候,身后人仿佛轻笑了一声,心里越发笃定式干殿走水和于璎雪脱不了关系。
这当口却不好再套话,只得照于璎雪的吩咐,一样一样数给琥珀听:“我要十辆马车,车窗钉死,拉马的要是上好的河套马,每辆马车里备下五个人半月的干粮与水,十套换洗衣物,驾车的须是三尺童子。都备在春明门前,等我角声吹响,十辆马车一齐发动,哪个慢了片刻,莫怪我不给三娘子留全尸!”
这些条件,起先七零八落,但是渐渐有了条理,再一点一点补充完全。
嘉语一面传话,一面在心里想,于璎雪一个闺阁姑娘,能想出这些道道来,可见得家学渊源——人都是逼出来的,不到这份上,于璎雪也就是个纤纤弱质。
外间琥珀听了却为难:这人明显是要用疑兵之计,十辆马车,十个方向,谁知道哪辆有人哪辆没有,这个挟持三娘子的人手里,又有多少同伙,说到底,元三娘虽然重要,也没有重要到能让她不顾德阳殿的安危。
于是犹豫道:“都这么晚了……”
“杀人可什么时候都不嫌晚。”于璎雪手下一重,嘉语的声音登时就尖利起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这一声问,落在别人耳中尚可,落在嘉语耳中,只觉晴天乱响了几个霹雳,心里有几万个声音在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了,他怎么在这里?
就连于璎雪,也都似笑非笑多看了她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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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神女襄王
“宋王殿下。”琥珀微微屈膝,
一众羽林郎跟着行礼,却不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彭城长公主进宫觐见太后,留宿德阳殿,她是知道的。宋王一向重礼,
晨昏定省,从未缺过,这时候想必是从彭城长公主那边过来。
萧阮又问发生了什么事,琥珀就掐头去尾,
把嘉语被劫持的事儿说了一遍。
“这样啊……”萧阮轻轻三个字,像是带了许多叹息,“果然为难。”琥珀原也没指望过他——宋王是出了名的不爱多管闲事,却不料萧阮话锋一转:“琥珀姑姑不嫌小王多事的话,
小王倒有个想法。”
琥珀诧异地看着他,
想道:素闻三娘子对宋王纠缠不休,
宋王避之不及,如今看来,
恐怕不尽不实。这心念电转间,
面上早堆出恳切的颜色:“殿下这是哪里话,
殿下肯援手,奴婢求之不得。”
——眼下僵局,
可不正要一个身份上压得住的人来做主?宋王勉强算得上宗亲,爵位又高,
虽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也很说得过去了。
这边一问一答,
于璎雪因隔得远,光色又昏暗,委实看不清楚形势,但是看见萧阮竟然与琥珀攀谈起来,心里就觉得不妙:“他们在搞什么鬼?”
嘉语倒是想顶一句“我怎么知道”,但是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死死咬住了没出口。又过得片刻,萧阮还没有走的意思,于璎雪越发焦躁,匕首往上推了推,正要喊话,忽见得远远一盏灯,朝这边走过来,于璎雪手下一重,嘉语知机,尖着嗓子嚷道:“别、别过来!”
那灯果然停住,光影也停住,嘉语和于璎雪都看得清楚,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阮。
“哟,这是要英雄救美?”于璎雪贴着嘉语的鬓发,阴阳怪气地说。刀尖微微往上一挑,嘉语吃痛,被迫仰头,侧转,于璎雪打量片刻,又嗤笑一声。嘉语知道她是在笑话她不够格做这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