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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抿了抿唇,这是姚佳怡惯用的伎俩了。打小就这样。自父皇驾崩,她来宫里,瞧上他什么人什么东西,胡搅蛮缠一番,最后母后总会说:你是皇帝,整个江山都是你的,这么点子玩意儿,让给妹妹何妨?

——说什么整个江山都是他的,可是他从来连边都没摸到过,他身边可不就这么些人,这么些东西,可是又哪一样是他能做主?

——永泰、阳平也就罢了,她姚佳怡算他哪门子妹妹!

皇帝觉得胸中的气,已经压不住了。

忽然眼前人一矮,小玉儿竟是缓缓跪了下去,颤声道:“姚娘子要奴婢,奴婢就随姚娘子去,姚娘子就、就莫要再难为陛下了。”

好个以退为进,好个“莫要为难陛下”!明明姚佳怡瞧不上的是她小玉儿,可是偏能扯到皇帝身上去,姚佳怡为难他,她维护他,皇帝心里的天平不偏才怪!喝彩的不止嘉语,还有贺兰。

贺兰袖走上去双手扶起小玉儿,竟饱含怜悯道:“快起来吧,可怜的孩子。”

贺兰袖这一扶,其实什么都没解决,但是在皇帝眼中,是帮了他的心上人,在姚佳怡看来,是递了下台的梯子:既然小玉儿自个儿都答应了……

谢云然微微讶然——虽然太后面前,贺兰袖帮着姚佳怡说过一次话,但是在后来大半个月里,贺兰袖再未露过什么锋芒,她倒真小瞧了她。

萧阮唇边若有若无一抹轻笑。

嘉语扬声道:“陛下让小玉儿和小顺子帮我扶连翘回玉琼苑,姚表姐是要阻拦吗?”

姚佳怡被嘉语这飞来一棍打得一呆。

嘉语冷冷又道:“如果姚表姐不阻拦,那么小顺子,小玉儿,扶着点连翘,咱们走!”

这话里已经把阻拦小玉儿偷换成了阻拦她回玉琼苑——小玉儿不过个玩意儿,姚佳怡能明着欺负,仗的就是她没有身份,但是要拦嘉语——凭什么?如今这场面,只要姚佳怡敢说一声“且慢”,嘉语下一句就能砸她头上去:“如今这后宫里当家的,还轮不到姚表姐吧?”

姚佳怡自然也是知道的。她这些天在贵女中使尽了威风,虽然有讨好她的,但是瞧不上的也多,真让嘉语把这句话说出口,哪怕她姚佳怡他日母仪天下,也还是个大大的话柄。一时左想右想,竟只能闭嘴。

小顺子忙不迭过来,便是小玉儿,也知道戏做足了,过犹不及,小顺子扶起连翘,小玉儿扶着嘉语,四人下了画舫。

姚佳怡未尝不想拦下他们,可惜这里不是镇国公府,就算她想,她的奴婢也不敢。她能拿太后压皇帝,不能拿太后压嘉语。

她这里憋了一肚子气,皇帝已经进舱,下令开船。

船桨荡开去,湖面上掀起一重一重脉脉的波痕,皇帝靠在窗边上看得出神,远远的笙箫,隔着水,皇帝低声对跟进来的萧阮说:“小玉儿没甚力气,小顺子一个人扶着连翘走不远,表哥你能不能——”

萧阮会意,接话道:“臣瞧着三娘子走得艰难,臣去送他们一程罢?”

“劳烦表哥了……”

....................

转过一个弯,画舫再看不见,小玉儿扑通就给嘉语跪下:“小玉儿谢三娘子救命之恩,三娘子长命百岁!”这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溶溶的银辉照在小玉儿脸上,雪白,一双妙目泪光盈盈。

这话嘉语不肯认:“吓糊涂了你!陛下叫你和小顺子送我,哪里来的救命不救命的!”

小玉儿凄然道:“如果方才陛下真让奴婢随姚娘子去,奴婢就、就——”

“就怎样?”忽然出声的萧阮,嘉语被吓了一大跳,脱口道:“宋王殿下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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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命难违

风打着竹叶,萧萧的声音。

少年的身影在竹林里,挺拔如玉树,嘉语不敢去看他的脸,怕按不住胸腔里咚咚咚乱跳的那个东西——那时候她大概是真爱过这个人吧,嘉语惆怅地想,以至于,死过一回,都不能削弱它。

“陛下叫我护送你们回去。”萧阮说,又瞧住小玉儿,“如果方才陛下让你同姚娘子走,你就怎样?”

小玉儿垂泪道:“奴婢就和姚娘子走,不过,小玉儿这条命,是要留在宫里陪陛下的,姚娘子要带,也只能带走小玉儿的尸体。”

这些话,她是想通过自己,传到皇帝耳朵里去吗?嘉语心里一阵恶寒,只道:“你起来,扶好连翘,我们先回玉琼苑。”又与萧阮说道:“这里有小顺子、小玉儿已经够了,不敢劳殿下大驾。”

萧阮也干脆,一句话:“君命难违。”

嘉语:……

好在玉琼苑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宫女锦葵迎出来,嘉语说:“就到这里吧,各位留步。”

小玉儿又要跪下去说救命之恩,嘉语赶在她跪实之前拦住她:“刚好我有话要吩咐你。”小玉儿大喜,赌咒发誓说:“三娘子尽管吩咐,只要小玉儿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嘉语听她这跟着皇帝听说书学来的口吻,哭笑不得,只道:“姚娘子恐怕还要在宫里住上一段日子,陛下也不能时时刻刻把你拴身边,她要是真问太后要你,你就是躲在式干殿,也是没用的。”

小玉儿听得脸色煞白。

嘉语心想,这大概就是不自量力的后果吧。皇帝如今还没有庇护她的能力,就仗着宠爱,急吼吼冲上来露脸。

嘉语生怕她又腿软求救命——她可不敢真担了这个救命的名声,她没亏她没欠她,凭什么一定要救她的命呢,嘉语几乎本能地想到,如果贺兰袖在,多半会软软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怪可怜的,三娘咱们帮帮她吧”,从前为了这些话,她不知道吃了多少官司。

人家忌惮的是始平王,忌惮她是始平王的女儿,她贺兰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有什么颜面,能有什么损失——最后人家说的还不是,贺兰娘子心善,她何尝得过什么好处?每每,人被架到高处,就下不来了,人年少的时候尤其如是。

她如今,是不会再吃这个亏了。

嘉语道:“你是陛下的人,我可帮不了你什么,要谢,你谢陛下去,我不过一句闲话——听说阳平公主和永泰公主的母妃都还在宫里,不知道是真是假。好了,今儿我乏了,你回去吧。”

这句话嘉语不仅是说给小玉儿听,也是说给小顺子听。

世宗驾崩之后,无子的嫔妃都去了宝光寺,世宗子女不多,所以留在宫里的也不多,姚太后如今虽然位尊,但是对世宗的嫔妃,总还是要留几分颜面。姚佳怡在太后面前能够撒娇卖痴,到这些嫔妃面前,可就不管用了。

连翘脚踝肿起老高,锦葵找人检查过,好在只是看起来可怕,倒没有伤筋动骨。已经上了药。连翘给嘉语请罪,嘉语也忍不住埋怨:“怎么那么不小心?”

连翘抽泣道:“……是踩东西滑了脚。”

“什么东西?”

连翘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谨慎地回答:“像是……珍珠。”

贺兰袖的婢子南烛喜欢珍珠,嘉语也许不知道,连翘却是知道的。

嘉语瞧着烛火发呆。贺兰袖消停了那么久,到底什么缘故,又开始动了?

她了解她的这个表姐,言语挑拨是常事,但是亲自出手,其实不太多——毕竟出手很难不留破绽,有破绽就有风险。嘉语细想自己今晚,该是没有什么刺激到她。莫非是因为……萧阮?

萧阮是帮她解了围没有错,但是她不也借着这个机会,替她谢了萧阮吗?嘉语郁郁叹了口气,沾上他还真是一件好事都没有,之前逼得她在皇帝面前戳穿清河王的行踪,然后又因了他惹了贺兰,以至于连翘滑脚。

忽听连翘问:“姑娘今儿为什么要帮那个小玉儿?”

“嗯?”嘉语诧异得回过神来。

连翘除了初到她身边几日劝诫过,后来话一直不多,大约是寒了心,这时候怎么说起这样的话?不过她既然问,嘉语倒也不怕回答:“如今陛下看重她,我瞧着今儿情形,真让她落到姚表姐手里,只怕陛下会怨上太后。”

今儿晚上姚佳怡明摆着搬出了太后压皇帝,皇帝自然会想到,没有太后撑腰,姚佳怡没这个底气,所以如果小玉儿有个三长两短,皇帝会怨恨太后,也是理所当然——嘉语当时并没有想这么细,她也不是个怜贫惜弱的主,只隐约觉得不妥。

连翘道:“姑娘怕两宫不和?”

嘉语不说话。

连翘道:“这个小玉儿,迟早是个祸害。”

“哦?”

连翘竟然肯在她面前臧否人物了,嘉语不由仔细打量她,连翘涩然道:“奴婢原本以为,姑娘会狠狠处罚奴婢。”

嘉语:……

以她从前的心性,在萧阮面前这么丢人,还真有可能。狠狠处罚?连翘是给她留面子了。不好看是真,大约是几个耳光罢,真要杀人放火,她也做不出来,何况还有贺兰这个大善人在一旁随时等着做好人呢。

“你原本是母亲身边的人,”嘉语沉吟道,“你这样的人才,跟着我,是可惜了。”

连翘一急,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嘉语忙忙制止她。她说这话却是真心。虽然王妃身边有几个芳,人才也好,连翘要出头难,总好过跟着她,从头至尾都没得过什么好处——后来在宋王府能嫁到侍卫统领,那是她自己的手段。

连翘哭道:“姑娘说这样的话,奴婢是死生无地了。”

嘉语摇头:“那就不说吧,你说小玉儿,我听着。”

连翘瞧着嘉语的神色,她对嘉语的了解和审时度势,倒比薄荷要强,当下理清楚思路,说道:“她这是来给陛下挑皇后呢!先前是哄得陛下和姚娘子对上,之后姑娘一出手,她又赖上姑娘了。”

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都能看明白,在场中能看明白的,想必不是少数,只除了……皇帝。在某些方面,男子难免要迟钝一些。或者不,女子有同样的迟钝。人在年少的时候,倾心迷恋过的人,即便是十恶不赦,也能找到理由开脱。

比如她不得不如此,因为她出身卑微,因为她舍不得离开他,因为她害怕。

比如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不是可以囚在笼中的鸟,龙腾四海,凤舞九天,他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

嘉语叹息:“你说得对,我怕两宫不和——总有一日,太后会归政于陛下。”

连翘道:“姑娘心善。”

嘉语扬一扬眉。

“如今住在宫里的,也有七八位,多少都打着皇后的主意,姑娘只需找到素日里与姚娘子不对付的,借她的手……”连翘停了一停,重复之前的论断,“这个小玉儿是个祸害,姑娘如今不除去她,日后……”

“等等!”嘉语打断她,“你说什么?”

连翘支吾起来:“我……”

嘉语不理她眉目中的犹豫:“如今留在宫里的那些姑娘,如果有人动了这个心思,借别人的手……”言至于此,猛地站起:“不好!”

“什么?”连翘迷惑地抬起头来,“姑娘不必太忧心,如今人都在画舫上,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只要姑娘明儿和陛下说一声……”

“不不不,不是她们……”嘉语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不不不,她担忧的不是那些贵女,而是担忧别的人借姚佳怡的名义行事——今儿晚上闹了那一场,哪个不知道姚佳怡恼了小玉儿。

姚佳怡恼了小玉儿,趁着皇帝游湖找人下手,简直顺理成章,皇帝痛失爱侣——且不说小玉儿当不当得起这两个字,至少这时候她在他心里,定然是重要的——问罪姚佳怡,而太后定然会护住姚佳怡。到时候,皇帝和太后,想不对上都不可能。

谁会下这个手?谁来下这个手?嘉语觉得这个人物在脑袋里沉沉浮浮,就是看不清楚,但是必然是存在的。

是是是,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是突发,画舫清洗好了,小玉儿想游湖,贵女们原本应该避开的时辰,却迎面碰上……也许还有清河王,清河王那日,到底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里?

巧合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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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微言轻

都是突发事件,却都指向同一个可能的结果:两宫反目。

不会有人怀疑,姚佳怡看到小玉儿之后的反应;同样不会有人怀疑,皇帝得知叔父做了母亲面首之后的心情;这一步一步算计下来……再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机会了。嘉语觉得背心出了一身冷汗。

她就该留住小玉儿——只怕之前皇帝叫小玉儿送她也是做这个打算——皇帝可真是丢了个大麻烦给她!

嘉语换带了锦葵,匆匆就往式干殿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极黑,隐隐能听到明瑟湖传来的歌声:“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是江南小调,柔婉动人。

宫里零零落落挂着灯,疏疏微光,更衬得草木葳蕤。锦葵是个很识趣的丫头——宫人都识趣,嘉语只问式干殿怎么走,就提了灯引路,并不问为什么。

式干殿离玉琼苑挺远,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有碰到,倒是宫室的影子,和在草木里,鬼影幢幢。

一双金丝绣万字纹薄底靴就停在了面前。

这夜深人静的,嘉语差点没叫出声来,抬头看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生得极是俊俏,只是那俊俏,如刀锋一样单薄,又因为肤色极白,猛地一瞧,倒像是个纸人儿。这个人,嘉语却是认得的。

元十六郎与萧阮交好。当初嘉语纠缠萧阮,未尝没有这人从中周旋。萧阮冷脸,她也萌生过退意,但是只要元十六郎笑吟吟一句:“昨儿晚上,宋王殿下倒是拿着帕子坐了半宿。”心里就又欢喜起来——那自然是她的帕子。当初是找了什么机会硬塞给萧阮,却不记得了。

——有些你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事,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原来已经不记得了。

——原来她也是可以不记得的。

嘉语心里一松。就听得元十六笑吟吟问:“三娘这是往哪里去?”

嘉语记得这会儿他们还没有碰过面,就微垂了眼帘,作羞涩状:“敢问——”

“我是十六郎,三娘还没见过我罢。”元十六郎快言快语道,“我在宫里给陛下伴读,不过今儿有宋王在,就用不着我了——我听说贵女们都去游湖了,三娘怎的不去?”却没有解释他如何认得嘉语。

嘉语屈膝行见面礼:“见过十六兄。”

元十六郎是个偏远宗室,就和当初始平王一样,比始平王更惨的是,他自幼父母双亡。嘉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宫里来做伴读的——连元祎炬这样的身份都混不到——不过可想而知,不容易。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十六兄是去见陛下的吗?”嘉语不回答元十六郎的话,反问。

元十六郎笑道:“是啊,陛下说想听琴箫合奏,偏有不长眼的,说我的箫吹得比宋王好,特召了我过去,三娘要不要一同去,回头给哥哥我说几句好话?”这话说得,嘉语有些啼笑皆非,她元嘉语追着萧阮跑的事儿,还有人不知道吗?任谁都拿出来打趣她。

等等……元十六郎要她去画舫?

嘉语心念急转,袖子里使劲掐了虎口一下,眼眶登时就红了:“我、我才不去呢!”咬住下唇,急急要走。

“等等!”元十六郎一个旋身,拦住她去路,“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三娘?”不等嘉语回答,自语道,“也对,明明听说都在画舫上嘛,三娘这是往哪里去?”

嘉语也知道绕不开这个问题,好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垂头道:“不敢劳十六兄烦心……陛下还等着哥哥呢,十六兄快去吧,让陛下等久了不好。”也不等元十六郎有所反应,喝一声,“锦葵我们走!”

没有脚步跟上来。

转过宜和宫,然后是清芷苑,想来已经是跟不上了,嘉语稍稍松了口气,才有些得意,忽地眼下一暗,面前又多了一双金丝绣万字纹薄底靴。

嘉语:……

十六郎的声音,这会儿倒是没笑了,正儿八经地说道:“既然让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他抄了近路——他竟然抄近路来拦她!嘉语盯住眼前的靴子,靴子上金丝隐隐的光。

他是不想让她去式干殿呢,还是真为她打抱不平?嘉语是不信这宫里有人行侠仗义的,何况以十六郎的身份,不是足够的圆滑,根本不可能在宫里生存下来。那么,莫非是……真不想让她去式干殿?

难道那个挑拨太后与皇帝不和的人,就是他?或者甚至是……萧阮?萧阮与元十六郎有多好,嘉语是知道的。

会是萧阮吗?如果说他的布局从这时候就开始了……不不不,不会的。这时候燕国分裂,对他能有什么好处?这时候他还在努力站稳脚跟吧。嘉语心里千折百转,口中只道:“可是陛下……”

“陛下也不会任人欺负三娘。”十六郎巧言令色,“到底什么事,把三娘委屈成这个样子?”

不能再拖下去了……嘉语想,也不知道小玉儿如今情况如何,无论如何,如果实在绕不开,不如、拖他下水?能在这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总不会连见风使舵都不会。她装模作样看看锦葵,又看元十六郎,跺脚说道:“还是不要说了……没的污了十六兄的耳朵!”

言毕又要走。

十六郎果然又拦在了她的面前:“三娘要是觉得不便对我说,还是觉得十六郎人微言轻,帮不到三娘……”

“十六兄哪里话!”嘉语道。

元十六郎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咱们去游船找陛下就是了。”

“不可!”嘉语道,“万万不可!”

“这又为什么?”元十六郎眉尖一挑,却是转向锦葵,“三娘要是觉得难以出口,就让锦葵说吧。”

他认得锦葵。嘉语心里微惊。

锦葵微微转脸向嘉语,像是请示,又像是为难。嘉语道:“十六兄不要为难她了,我说就是……”

她忽然松口,元十六郎心里诧异,想:她说不能让皇帝知道,也许并没有关系?他迟疑着,不得不跟上嘉语的脚步。

锦葵照着灯,三人一面走,嘉语一面说:“我今儿去画舫,连翘滑了脚,我也失了兴致,就求陛下遣人送我回玉琼苑,谁知道……”她眉间薄怒,倒带出几分恶狠狠的清丽来。这几句话是事实,元十六郎也是知道的,她把话断在这里,他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问:“是路上发生了什么吗?”

“才不是!”嘉语有意用上任性的口气,“那两个寺人,一个小顺子,另一个叫什么小玉儿,送我到玉琼苑门口,那个叫小玉儿的过来又哭又跪,说什么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早知道就不该多事!”嘉语道,“姚表姐为难她,我也是看不得姚表姐的气焰,帮着说了句话,我还当她知恩图报呢,我我我、我还亲手扶她起来呢,谁知道她走之后,我卸妆要歇,连翘就发现我手上的素银绞丝镯子不见了……我这才知道,这宫里还闹贼了!”

失窃,倒真真是个好借口。十六郎想,凭他是谁,凭他在哪里,丢了东西总不好让人不追究。特别她还添了一句:“……要别的也就罢了,也不值什么,但那是我姨娘……”到这里,看了十六郎一眼,眼圈又是一红,那话,却再说不下去。

镯子是女子腕上之物,十六郎也不好说你捋起袖子让我看看——别说出五服的族兄了,亲哥都不行。该含糊的含糊,不该含糊的不含糊,这个三娘子,确实长进了。况且,就算戳穿她,能有什么用?

又问:“玉琼苑都找过了吗?”

“当然找过了!我进宫才带几样东西!能藏哪里。就连走过的路,都找了个细细的,锦葵你说是不是?”嘉语信口胡扯,锦葵做奴婢的哪里能说不是,被嘉语一句话捎带上,只得低低应一声。

到这时候元十六郎也看出她的用意了,踌躇道:“果然是腌臜事儿,如何好让三娘自己去问——不如……一会儿我找个机会和陛下说,让陛下自个儿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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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贼喊捉贼

嘉语像是气得极了,越走越快,口中懊恼道:“我就说了,还是不说的好,这等眼皮子浅的东西,污了十六兄的耳朵,也让十六兄难做——虽然就是个宫人吧,到底是皇帝哥哥的人——我是不怕的。”

之前十六郎拿“人微言轻”逼她开口,如今她就原话奉还,十六郎虽然并不受激,却也不好改口,只得说道:“三娘都不怕,我怕什么……总是三娘初次进宫,底下人不长眼,还是我陪三娘走一趟的好。”

式干殿平静得一如寻常,看来是还没出事,嘉语心里略松了口气,又烦恼起来:却不知对方会用什么招数对付小玉儿?且不管他!嘉语摸摸袖中银针,想道:有这东西,不愁她不跟她走。

锦葵叩门,有宫人迎出来。

瞧见嘉语也就罢了,看到十六郎,就有些奇怪:“十六郎君这会儿来式干殿,可是有要事?”

嘉语不等十六郎说话,上前喝问:“小玉儿呢,小玉儿人在哪里?把她给我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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