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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震,突然便松了手。
林芷韵冷静地挣开了兀自愕然的江建国,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往前方走去。
只是,等她一走进小区里,那些伪装便分崩离析,她再也无法维持住先前的漠然,只心慌地想着要逃。她顾不上回头去看他究竟有没有跟来,踉踉跄跄地穿过昏暗的过道,一直跑到过道尽头那的扇门前才停下。夜已深,整栋楼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耳边听见的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脏怦怦怦地跳得很急,她浑身发抖,甚至要扶着墙才能勉强站定,那样慌乱而茫然,仿佛无所依恃。
她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张婶,是我。我下班了,来接小晴回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门打开了,张婶睡眼惺忪的出现在门后,见是林芷韵,才“哎”了一声,说:“你可回来了。你咋这才下班呀?”
她勉强地笑了一笑:“今天比较忙。”忍不住探头往屋子里望了望,“小晴是不是睡着了?”
“当然睡啦,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你自己进来抱她吧!”
小晴蜷在破旧的沙发上睡得很熟。屋子里冷,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小小的身子陷在沙发里,大约是冷,所以捂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小得可怜的脸。
看着小晴冻得发红的小脸蛋,林芷韵心疼不已,鼻尖一酸,泪水仿佛就要冲破眼眶涌出来。她怕吵醒小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但那么轻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小晴,小晴在她的怀里扭了一扭,睁开迷蒙的双眼,见到是林芷韵,便伸出短短的胳膊抱住林芷韵的脖子,小脑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妈妈。”
林芷韵柔声哄着她:“小晴乖,妈妈带小晴回家睡觉好不好?”
“好。”小晴歪着脖子趴在她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似乎又重新睡着了。林芷韵紧紧搂着小晴,听小晴浅浅的呼吸声,温热地扑在她的颈边,她才终于镇静下来。
但是,这一夜林芷韵还是失眠了。她不敢睡,整夜都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稍微有一丁点响动,她就像遇到敌人的猫,竖起浑身的汗毛,在黑暗中依然睁大了眼睛,全副武装地戒备着。只不过,除了偶尔有流浪猫微弱的叫声和呼呼的风声,一整个晚上平静得不可思议。
等待天亮的时间那么漫长,她本以为自己会回想起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来,谁知道,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患上了失忆症,那些过往都被锁进脑海中的盒子里,堆在角落,生了锈,积了灰,然后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天还才刚亮,小晴就醒了。这时候林芷韵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烧开水。小晴醒来后便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妈”,林芷韵答应着,熄了火走向屋子角落的那张床,小晴已坐起身来,朝林芷韵张开双手。
林芷韵抱起小晴,“小晴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小晴偎在她的怀里,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望着林芷韵,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梦见爸爸了。”
她的脸色陡地白了,过了很久,才像是没听懂一般,愣愣地问了一句:“什么?”
“我梦见爸爸带我到动物园,妈妈也去的,有大熊猫大老虎 ……”小晴原本兴致勃勃地说着,但说到一半,大约也觉得妈妈这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不由得怯了,声量越发的小,像是没了精神,闷闷的:“……爸爸还给我顶高高,像隔壁家晶晶的爸爸一样……”
那样轻那样软糯的童音,传进耳中却仿佛夏日的闷雷,轰然作响。
“爸爸”这个词在家里向来是个禁忌。她一直很宠很疼小晴,从未打骂过她,就除了一次。那时,小晴第一次从张婶那里学到这个词之后,回来便问她,妈妈,爸爸呢?她还记得自己突然就崩溃了,很凶的冲着小晴吼:“你没有爸爸!不准你再说这两个字!”
她无法忍受从小晴的口中说出“爸爸”这个词。他不配。小晴当时似乎被她吓坏了,但是这孩子很乖很懂事,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她,从此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所以林芷韵不明白,小晴怎么会突然说自己梦见了爸爸?她分明连那个人的一张照片也没有,小晴根本不可能认得他。
她紧紧盯住小晴,“小晴是不是忘记妈妈说过的话,和陌生人玩了?”
小晴摇着头,跟拨浪鼓似的,“没有。”
“那你跟妈妈说,你怎么会梦见……爸爸的?”
小晴瞪大了双眼,很认真地想了半晌,最后却摇头说:“我不知道。”
林芷韵忽然觉得筋疲力尽,整个人像是垮了下来一样。小晴攥着她的衣襟,既紧张又害怕地道歉:“妈妈对不起,我不说了,妈妈不要生气。”
明明还不到三岁,这孩子就已经懂得避开那两个字不说。那么聪慧,又是像谁?
林芷韵心中痛极隐隐作痛,勉强地笑了一笑,“妈妈没有生气,小晴不要怕。”她将小晴抱回床上,站起身来,“妈妈给小晴做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