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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船闲看雪山晴,风定奇寒晚更凝,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这是当时大诗人范成大的冬日诗,康慈二人自嘉兴府取运河水路北上汴京时,沿途情境,恰与此诗相合。
宋时漕运已十分繁华,运河上客船商船穿梭不绝,旌旗如织,虽隆冬亦不减其盛。杨康携妻子搭乘了一艘客船,他怕船上人来人往惊扰念慈安胎,便住在船尾单独的隔间客房里。
郭虾蟆虽未受内伤,但全身多处伤口,亦不便骑马,于是也随杨康走水路。一路上,他只单独待在客舱之中,并不去打搅他们。
这一日船到楚州,再往北,过了淮河,便是金国地界。杨康知道妻子难舍故土,便搀扶着她上岸散步。这些日子穆念慈在船舱之中,无事可做,倒正合了大夫的嘱咐,日日卧床静养,胎像已安稳了许多。她在船上百无聊赖,杨康便变着法子花样百出地逗她开心,也亏得郭虾蟆不来找他们,若是来了,只怕站不到一刻便要尴尬得要走。
上岸后,只见沿岸垂柳枯枝上层冰积雪,一条条晶莹透白,煞是好看。渡口上商铺食肆林立,一片繁华景象。
郭虾蟆正在岸边食肆中买饭,见他二人徐徐执手而行,便上前见礼。杨康笑道:“郭将军的身体可大好了?”郭虾蟆答到:“属下已痊愈了,多谢公子。”他不敢暴露完颜康身份,因此在外仍称作公子,又道:“过了淮水便到金国地界,属下想着,先换快马回京报信,好叫王爷早些知道这好消息”,他又看了穆念慈一眼道:“长史也好早些给穆娘子安排厢房女使。”
杨康颔首道:“如此也好,辛苦将军了。”忽又问道:“我在渡口听人说金国军中有变故,你可知是什么事?”
穆念慈听他们说起朝堂之事,便低声道:“我去旁边走走”,说着便要转身离开。杨康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不必,我又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知道的?”说罢,于重衣宽袖之下紧紧握住她纤手,十指紧扣不肯松开。
他从前有事总瞒着她,即便叫她知道了,也要千方百计说着谎言来哄骗,似这般坦诚竟是前所未有,念慈心中一片柔软,默默低头不语。
郭虾蟆见杨康神态温柔,穆念慈赧颜低首,也略觉尴尬,清了清嗓子,这才道:“属下离京时尚未听说,刚才在食肆中,也听北面来的行人说起,似乎是要杀什么人。属下回京先去打探打探,公子到汴京时再来禀报。”
杨康点头道好,忽又想起一事,叫住郭虾蟆道:“你让长史把别苑收拾出来,我回京后,就住在别苑里。”郭虾蟆心中讶异,但并未多问,只点头称是,就此与二人别过不提。
回到船舱客房里,杨康见妻子满眼深情凝目望向自己,不由笑道:“你老看我做什么?莫不是我比从前又俊了些?”这些天他日日调笑,穆念慈已听得惯了,且房中无人,便也玩笑道:“可不是么,又俊了好些。”杨康眉毛一挑,笑着打趣她:“哪里是我俊了,分明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我都觉得俊。”穆念慈招架不住,笑道:“真是不知羞,我不和你说了。”杨康拉住她,带入怀中,双手揽住她轻腰,低头以额相抵,低笑道:“那你说,你老看我做什么?”穆念慈柔声问道:“你是为了我,才住到别苑里?”
“原来是为这个”,杨康恍然,笑着扶妻子到床边坐下,向她认真地道:“他于你,有杀父之仇,若要你住在赵王府,你又怎能安心?你为了我,国仇家恨都不顾,陪着我回汴京;我若是连这些小事都不能体贴周全,岂不是枉为人夫?”
穆念慈心下感动,含笑低头不语。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轻闪,在下睑投下两弯月牙般柔和的阴影,引得杨康如痴如醉,向那柔润的红唇上吻去,她亦本能地回应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突然,杨康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向后拉开一段距离,又气又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坏?!明知道现在不可以,还来逗我!”
“我没有……”她满面羞红地摇头否认,眼中亮晶晶地似有星曜灼灼,嘴唇微微红肿湿润,是他刚吻过的痕迹。杨康只觉得身上燥热起来,情不自禁地向她耳鬓边吻去,贴在她耳畔笑道:“好,不是你逗我,是我撩拨你。”说着,埋首在她颈窝里,唇吻循着那淡淡的体香一路贴肤追寻,一手便向她身上探去。
“康……”穆念慈按住他的手,羞道:“小心孩子……”杨康闻言,想起大夫嘱咐的安胎之法,只得悻悻然地停下来。他抬起头,对着妻子腹部咬牙切齿道:“都是为了你这小子!等你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又故意作出恶狠狠的样子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还有你娘!”
于是二人一路经泗洲、徐州、归德,沿通济渠直至汴梁。那一日船到开封城外,早起时杨康便已换上锦袍金冠,俨然又是昔日赵王世子的风范。穆念慈问他:“我也要换了衣衫吗?”完颜康笑道:“换不换都由你。我娘子就算荆钗布裙,也难掩天姿国色。”穆念慈想了一想,也易服添饰,意在与他同进同退。完颜康心下了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叫停了船,便在东水门上岸。
郭虾蟆已率王府车马在东水门外等候,一见康慈二人上岸,即刻率众上前大礼参拜。完颜康将妻子扶上车,便翻身上马,与郭虾蟆并辔而行,简单扼要地问起当日在楚州渡口听到的变故。
原来,驻守方城的金军中有一将领李太和,与方城镇防军将葛宜翁相互斗殴,到方城军总领完颜斜烈跟前申诉,斜烈正病重,便由其族弟完颜彝代为处理。审理之时完颜彝见葛宜翁理屈,就酌情杖责了他。谁知葛宜翁性格暴躁凶悍,以理屈受杖感到耻辱,竟郁郁而死,遗言妻子为他报仇。其妻向御史台、尚书省、近侍官申诉,状告完颜彝挟私报复,侵职擅权,更买通朝中数位言官,议论完颜彝倚仗军权横行恣肆,有拥兵自重之嫌,竟声言要处以大辟之刑。
郭虾蟆满脸凝重地道:“小王爷,属下认得完颜彝,他是个忠直勇毅,文武双全的人才。此事纯属构陷,小王爷可否设法施救?若能救他脱困,大金多了一个将才,赵王府也多了一个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