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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陆昤嫣给我看了脉,”叶棠音微微挑了挑疏眉,“她是怎么讲的。”
“说您昏睡不醒是因为太累了。”
“若水女侠到底有个靠谱外祖。”
梨雨斟酌了片刻,又补充道:“公子炎旭十分信任陆昤嫣,每日按照她开的药方抓药,再熬成汤,喂您服下。”
“毕竟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自是信的。”叶棠音又问道:“若水女侠都开了什么药?”
“是补元气的药。”
“我喝了?”
梨雨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毕竟你有个不靠谱的当家。”
梨雨:“……”
“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来过。”
“沈岸与杜旻同一日分别来过,柳家也派人来了。”
“柳惜月?”
“柳问君。”说着,梨雨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递到叶棠音眼前。“忆柳亲自送来的,虽是以钱家的名义,但她行事谨小慎微,想必是得了柳问君的命令。”
叶棠音翻开瞄了瞄,“琅玕宴……看来钱璟轩真的快不行了,倒是比我预想中的能挺嘛。”
“少主可要赴约。”
叶棠音笑了笑,“自然要去的,毕竟盛情难却啊。”
啪嚓——
窗外一声惊雷,门口一阵慌乱。
突如其来的噪声,打破了沉静的氛围。
叶棠音和梨雨齐齐朝门口望去,却见钟朔愣愣地杵在原地,摔成八瓣的瓷片散落一地,黑黢黢的汤汁洒湿了他的靴面,还冒着股白腾腾的热气。
“小棠……”他的鞋底还沾着泥水,肩头的水渍尚未干却,连身干净的衣服都没有换。
叶棠音抬眼望去,钟朔的下颚已冒出青色的胡茬,面色亦是青白憔悴,仿佛大病初愈的人是他。
钟朔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竟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捏住叶棠音的脸颊,低低地嘟囔道:“嗯,不是梦……”
叶棠音微微皱眉,“不是该掐你自己的脸么。”
“棱角分明,不好上手。”钟朔应得理直气壮。
“滚蛋!”叶棠音抬腿便是一脚,竟全然不见大病初愈者,应有的气虚体弱,力道可谓是十成十地足,踢得倒也理直气壮得紧。
钟朔猝不及防,又被踢了个正着。但这一回,叶棠音踢的可是他的正面,他偏又好死不死地站在床前,是以这一记铁脚便直接朝着他的下腹,又稳又狠地踹了过去。出于男人的本能,钟朔当然是要自保根本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断子绝孙呐,膝盖窝一怂,当即跪下了。于是叶棠音一记铁脚,便正正当当贴在他冷俊的脸上,蛮力十足啊,险些将他踢出鼻血来。钟朔捂着鼻梁骨,哼哼唧唧道:“你这是想奔着守寡大路不回头啊!”
叶棠音低低冷笑道:“棱角分明,有何可惧。”
钟朔任命地挑挑眉,虽有些脸疼,但心里那颗高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光有力气,而且不讲理,可见还是熟悉的大当家。”
完好皮囊里装着的,依旧是那副乖张的灵魂。
他很怕,怕她会像白洛那样沉睡,一梦不起……
叶棠音狐疑地问道:“发什么呆?”
岂料,钟朔竟猛地起身,一把搂住了她,用尽全力抱紧她。
梨雨识趣地转过去,到外面把门关上了。
钟朔沉沉地叹了叹,“失而复得,难受。”
叶棠音低低嗤笑道:“你这么煽情作甚,左右补药白熬了。”
“是啊,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喂你喝下一口药,可见你的意志力有多么骇人,即便再虚弱,也不肯低头向外界示弱。难为我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你睡着睡着就饿死了。你是大罗神仙吧,下凡历劫顺路来治我。”
叶棠音推开他,“抱差不多得了,我可是千年狐狸万年精,仔细我吸干你的精元。”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钟朔咬牙切齿警告叶棠音,“不许再有下次,否则……”
“否则如何?”
“还能如何,我去阎王殿前,把你讨回来。”
叶棠音啧啧道:“方才说那么土掉渣的话,吓得我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还以为你要为我殉情呢。”
“你想得美,没名没份的,我殉你个头啊。”
“你要名分,不如要名利。前者我给不起,后者你自己挣。”
“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啊。”
“彼此彼此,谁也别小瞧谁,谁也别高看谁。”叶棠音用鼻尖嗅了嗅,果然在钟朔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这与她而言,竟是异常地安神宁心。“小贼,你身上抹了什么?”
钟朔先是一愣,随后回应道:“是白檀,今日怀诚兄下葬,他最喜白檀……”
叶棠音知道钟朔是强打精神,与她玩笑,他的脸色太青白。
白洛的死,于他们而言,是巨大的痛击,更是灵魂的撼动。亲密的朋友死在了残酷的斗争里,带来的不仅仅是悲痛,更是忧怖。今日他们为白洛送葬,他日又有何人为他们送葬。
“斯人已逝,节哀顺变,难过毫无用处。”
“你这算是安慰?”
“我从不安慰人,也无需人安慰。毕竟,旁人的悲欢喜乐,总归是与我无关的。人的悲喜到底不是相通的,我既不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抚慰平息,便更不该随意地置喙插手了。”
钟朔微微拢起眉心,“手上拿着什么?”
“如你所愿……”叶棠音眸色一沉,缓缓道:“除恶务尽。”
窗外的雨依旧冷涩,天际连起一片阴风,晦暗笼罩苍穹大地。秋婼离望着暗暗沉的天色,望着檐下连珠落雨,下意识地拢紧披风,黑云映过了她晶丽的眼眸,留下道不清的忧虑。
“楼主,沈大人送的两株雏菊,已经栽进花圃了。”芬儿系着袖口处的绳线,“外面冷,风雨已至,您还是快些回吧。”
秋婼离望着电闪雷鸣的天幕,绝美的眼眸透出一股子忧忡。“风雨已至,只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双手合十,喃喃念道:“神明保佑,一切平安。”
“楼主在这里求神拜佛,未免有些多余了。毕竟,她是不信神佛的人。”
秋婼离闻言一惊,猛地转身,盯着芬儿,“你……说什么?”
芬儿浅淡地笑了,扬起头直直地看回去,“风雨已至,秋楼主猜一猜,左锋臻昀将会如何应对呢?”
轰隆一声雷鸣,闪电划破长空。
豆大的雨珠滚滚而落,瞬间砸暗了青灰的地面。从密密斜织的柔绵,转为倾盆而下的滂沱,眨眼的功夫,积水便已漫过台阶,浸湿鞋底。秋婼离震惊地瞪着她,眼前的小姑娘媚眼如丝,眸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阴狠和干练,与之前的甜美纯真相比判若两人。
“你……你不是芬儿!”
对方嘤嘤笑道:“芬儿,不过只是一个微渺如尘的名字,我却是我自己,从不曾做过旁人。”
秋婼离拔出头上簪花,尖锐的端头直指对方眉心,“说!你究竟是何人!”
然而,对方的笑声却越发甜腻了,轻轻抬起左手,指尖竟擒夹着三两枚干枯的飞花。“秋楼主小心些,你不是会打架的女人。簪花锋利,仔细伤到玉手。”
“蔷薇……”秋婼离盯着她的指尖,确认那是蔷薇花瓣,“你不是蓉素门人。”
飞花夺命虽是蓉素一派独门秘技,可普通的门人却只能使用白栀子,而门内尚未有人,以红蔷薇立名。
“左手……原来是你在冒充少主!”
秋婼离的话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芬儿露出一对甜美酒窝,阴笑道:“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为何要冒充别人,凭什么要做别人的影子!”
她反指一弹,射出飞花。
红蔷薇穿风破雨,匆疾而去,只听一声脆响,远处两人尚且抱不住的大瓷盆顿时裂碎,整盆泥土轰然塌泻,耸立其上的常青松,也歪歪扭扭地倒在了一旁。
“我和左锋臻昀相比,谁的飞花,更胜一筹?”
“宵小之辈,偷窥我门秘技,妄图比肩少主。可悲!可笑!”
“有多可悲,有多可笑。”
秋婼离一把扯掉披风,抹了抹脸颊上的水渍,架好招式道:“少主威震江湖,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芬儿笑道:“她纵然英武盖世,那也不过是从前而已。如今左锋臻昀废了左臂,何以狂言威震江湖。”
“冒犯少主,其心当诛!”秋婼离咬牙怒呵道:“少主永远是少主,惩治尔等狂徒,不费吹灰之力!”
“这江湖上最狂妄的人,恐怕就是她左锋臻昀。和她这个疯子相比,我们谦卑恭敬,可你们为何统统选择视而不见。”
“你说什么……”雷声惊天,雨落成烟,秋婼离听不见对方的低喃,却高声警告道:“无论你是谁,有何叵测居心,休想算计少主分毫,否则一定叫你有来无回!”
芬儿虚目冷笑,闪电霹落了雨夜的隐晦,苍白的光照亮那甜美面庞,露出狰狞本色。“我倒要看看,你们心中无往不胜的战神,究竟还能不能大难不死,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