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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依然残缺悬在青羊镇的夜空,橙红的颜色已渐渐转成苍白,在天空中显出没有气力的神情,像是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衰弱得不能走动,只能在床上待着。
青羊镇皇命街的郭家府邸之中。
仿佛是低沉痛苦的声音,有女子在轻轻哭泣,但是声音模糊不清,似乎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但随即有个男人笑了出来,有个幼小的声音“哇”的一声,终于开始啼哭。
“怎么样?”男人的声音焦急的问着。
“生了啊!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产婆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大声的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松了口气,开心的笑着,带着一丝安慰和一丝庆幸。
男人向着虚弱的女人轻轻一吻,温柔说道:“真是辛苦你了。”
下一刻,他看向那个啼哭的男孩,那个依偎在父母怀抱中的孩子。
“取什么名字好呢?他爹!”妻子有些虚弱,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男人想了想,道:“萧先生博闻强记,见识过人。族里有小孩什么的,名字不都是他取的吗,不如我们去拜托他取一个吧?”
妻子点了点头,男人就出去了。
过了不久,他从屋外走了进来,面上含笑。拿着一张字条,道:“萧先生说了。孩子的名字要根据八字五行、属相喜忌后精选而出,注重的是五行平衡和阴阳调和。我们孩儿的命格日主五行属火,名字中宜用五行属金的字,再与族谱结合。所以他给取了三字,写在这上面了。”
妻子欢喜地道:“真不愧是族中的智囊,他给我们儿子取了什么名字?”
男人把字条拿到妻子身边,用手环抱着妻子和那个安静酣睡的孩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对这三个字有着无比的宠爱,慢慢念道:
“郭,峻,嘉……”
莽汉不仅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也觉出自己正在死去,而且差一点就死透了。
这无数岁月来,他以区区人族身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终于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功法,留下了自己的道统,甚至成为那万千强者口中令人羡慕的天道之下第一人。
他这一生中都是在战斗中度过,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斗之中。
所以,他去挑战天道,并以生命作为代价,将自身化作最后一个劫材,胜天半子。
千万元会的磨难,千万元会来挥之不去的噩梦,终于能结束了。
他有一种超脱尘世一切的感觉,也有一种奇特的轻松愉快的感觉。
即使他不能这样做,最后他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杀死自己,虽然像他和白衫老者这样的存在,死亡的几率小的可怕。但是死亡,将是他逃避这一切,总结这一生的最后办法。
他不慌不忙地等待要来的事。那个无情的,永在的,遥远的,不可知的东西,即使他曾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从未真正觉察过的东西。
好热啊。
多少年没有感觉到热了,当年即使是无尽虚空中的熔岩炽流,他也可以在其中自由徜徉。
这些年他超脱凡俗,断绝尘念,早就已经没有了五感六欲,但是随着力量的失去,灵魂中镌刻的本能又回归了。
我这是在哪里?
他感觉到嘴巴触碰到了一个格外柔软的东西,本能使得他不由自主的吮吸起来。
一股热流冲进他的嘴里,入口是有些腥涩的奶味,他不由得睁开双眼。
一个妇人坐在床上,正在给他喂奶,此时他被一只襁褓包裹着,很是可爱;四周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房间。
妇人不过三十多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上也有了白发,面色苍白发灰,如同今夜的那一弯残月,身体虚弱的仿佛只要轻轻一搓,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莽汉睁开眼睛的时候,妇人的脸上除了温柔与虔诚,还流露出无限的喜悦。
看见这个小时候只在父亲书房中的画像上才能见到的妇人,莽汉眉心一阵刺痛,身体僵硬,呼吸都停住了,只觉得脑海中尘封无数岁月的记忆如洪水溃堤一般。
这是我娘!
莽汉心中吃惊,激动,惊疑,惶恐,痛苦,希冀,羞涩,矛盾而又复杂的情绪让他无法自己,嘴中的奶来不及咽下去,他呛住了。
见小婴儿呛住了,妇人赶紧把婴儿翻过来,轻柔的拍打着他的后背,“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
莽汉曾经笑傲诸天万界,横推三千仙佛,此时却被一口奶呛得差点昏死。但是他心中却在狂呼:“这是我娘!这是我娘!我……重生了?”
可是爹说过娘不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吗?为什么重生之后的我还能再见到她?
往日他念头一转,就可大衍天机,洞穿迷雾,此时他却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叫一声“娘”,却只听见自己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
他想伸手去触碰娘的面庞,可是却只看到一双白嫩的婴儿小手。
几个元会都以冷酷嗜血为名的他,从没笑过的他,此刻却竭力调动自己脸上的每一条肌肉,努力的露出最天真的笑容。
妇人笑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绽放出温柔,她低下头,在眼前婴儿的额头上深深一吻,再次把**送到婴儿嘴里。
“娘……你知不知道,孩儿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以前每当别的孩子在母亲怀中撒娇耍赖的时候,孩儿只能一个人站在家族中的那颗老树下,呆呆的看着……从此以后,孩儿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陪在你的身边。”莽汉香甜的吃着,泪水顺着面庞滑下,被妇人轻轻拭去。
吃完奶,妇人双手环抱小婴儿,嘴里低低哼唱着摇篮曲,莽汉此时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自己,几下就有了困意,眼睛便睁不开,缓缓睡去。
妇人见婴儿睡去,便轻轻将其放下,拿出丈夫穿破的衣服,套上顶针,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缝补起来。缝好后,妇人将衣服撑开,挑剔的看着,感觉确实已经缝补到完美的地步,便满意而又温柔的笑笑。
已经该睡觉了,丈夫却还没回来,应该是又在处理族中的事务了。刚生产完的妇人本就虚弱,需要睡眠滋养,只是妇人却一直坐在床上,痴痴望着窗外,苍白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宛如一朵憔悴的莲。
一阵狂风吹过,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打灭了守卫的灯笼,吹得屋檐下的铃铛啷啷作响,就连窗户也被吹开了,妇人身体朝着婴儿挪了挪,挡住了狂风。
但是肆虐的风还是让莽汉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躲在妇人的背后,努力的让自己变得舒服一点。
狂风过后,妇人面前,柔软床边,出现了一个手握钢刀黑布遮面的男人。
莽汉的心脏都要跳出襁褓之外了,那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怕失去的惶恐。
若是他现在还残存着千万分之一的实力,自然可以将这歹人打得神形俱灭,可是他现在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
妇人没有害怕,没有尖叫,她甚至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冲歹人笑了笑,依旧是那一句往日里温柔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