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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好几件事呢,若是单为几百两银子,太太还缺几百两银子?”刘三桩的口气有些冲。

夫妻十几年,刘婶儿能不清楚刘三桩的秉性,道:“怎么,出了不好的事?若有不好的,你可别瞒着我,自己担着,有什么不好的,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刘婶儿在府里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伺候在少爷小姐身边,可是厨房有厨房的好处,给少爷小姐们做了好几年的饭,主子们还是记着这么个人的,还有伺候少爷小姐的大丫鬟们,刘婶儿当年没少应承她们,刘三桩能当上这个庄子的管事,刘婶儿没少使劲儿。侯府里别人不提,乔氏最倚重的管事媳妇周显家的,就和刘婶儿要好。当年大伙儿还在公府当丫鬟的时候,有一次周显家的生病了被挪了出去,刘婶儿拿出私房钱开了小灶时常给周显家的送些清淡养生的吃食,自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就这一件事,周显家的就记着刘婶儿呢。

“且说不上是好是坏,最重要的事,带了好几袋新的瓜种回来……算了,这件事情不和你细说了,待会儿把佃户们叫齐了我还得再说一遍。”刘三桩想了想,知道瞒不得,后面还有刘婶儿出力的地方,道:“我说了你先别和我急,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正月里,老三挨了几下板子。”

刘婶儿一听心都揪一块了,急道:“什么,挨了板子?挨了几下,打坏了哪里?我们老三跟的是八少爷,是谁下的令?”

现在侯爷三兄弟的子嗣是一起排行,所以乔氏生的三子,夏译是长房长子,年十九,夏谦行三,年十六,夏诀行八,年八;夏文得和史氏的四子,夏讪行二,年十七,夏谱行四,年十五,夏谰行五,年十三,夏诨行七,年十一;夏文徘和石氏的三子,夏诩行六,年十一,夏详行九,年七,夏诙行十,年二。夏谱夏谰夏详夏诙是庶出,其他六位是嫡出。而嫡出中,乔氏所出的三子夏译夏谦夏诀,又比二房三房的更尊贵。夏诀身边的小厮,侯府有几个人能下令。

刘三桩一双粗大的手,包着刘婶儿的手安慰道:“说了你别急,你还是这样的急,都过去了,过去了。当奴才的,有几个是没受过主子的敲打的。老三,有周显家的给他说了好话,当时打得就不严重,养几天就好了,依然回八少爷身边办差,这事我们得好好谢谢周显家的。”

刘婶儿揪得眼里泪花都出来了,道:“这还用你说,周姐姐一直在太太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份谢礼我们得好好想想。只是,我们老三一向懂事,到底做错了什么,恼了太太,听你的话,还是年里做错的事,能有什么事,让太太动了这么大的气,过年都不顾了。”

刘三桩无奈的叹息道:“这事说来话长,老三是被人牵累了,要他真在八少爷身边办错了事,就是有你我的脸面,就是有周显家的保着,太太也容不得他。我是从周显那儿,听了这几年的事。今年,太孙殿下也有七岁了,早两年前,宫中凡有设宴,皇上都命享爵之家,及正三品文武带着家里和太孙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你也略知道些宫里的规矩,太孙或今年,或明年就要出来读书了,皇上是要在那些人家里,给太孙挑几个一起读书习武的。我们家里,论年纪,论尊贵,只有八少爷有这个资格,因此老爷太太都是带着八少爷进宫的,今年也不例外。今年元宵宴,皇上兴起,点着考了几个男孩子,八少爷也在其中,皇上问了八少爷几个问题,八少爷一个也答不上来。事后,老爷太太又问了八少爷一遍,八少爷当时在殿中,不是紧张一时忘了,是真的答不上来。之后,老爷太太开始查八少爷功课才知道,八少爷身边一个小厮在弄鬼,为了讨八少爷的好,私下里帮着八少爷做功课,倒是会专研的,才几岁的,写出来的字能和八少爷写得差不多,因此混了好几个月。太太查出了这个人,当即就是活活打死。你知道少爷身边是放四个小厮的,这事一出,四个小厮都没放过,打死一个,打残一个,撵了一个。我们儿子,在少爷身边,没那几个眼皮子浅的,专会讨巧儿,原是最不得重用的,因此罪过就最轻了,只是挨了二十板子,有周显家的在太太面前求了情,那些打板子的,也没有下狠手,只是皮肉伤,出了正月就养好了,太太恩典,依旧跟在八少爷身边。”

☆、第二十三章 贡瓜

刘家在这一片地方的生活条件比得上一般的小地主之家,自家还不需要承当徭役税赋,且刘三桩每次和县上的皂隶打交道,皂隶们待刘三桩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一切好处的根源,皆看在刘家是高恩侯府的奴才之故,奴才是贱籍,不能只有好处,没有辛酸,不然,人人挣破头的,想去当奴才了。

刘三桩和刘婶儿都是家生子,这样的道理从懂事起,就被铭记在心里,尽管事实如此,刘婶儿想着过了年也才十一岁的三儿子挨下了二十板子,一个人在侯府孤单的养伤,且原来的小厮三个去了,就他一个留下来,还不知道要怎样战战兢兢的在八少爷身边当差,依然掉下了眼泪,道:“我们儿子是老实孩子,绝不会沾这种顾前不顾后的事,太太……太太……”

刘婶儿说不下去了,能怎么说呢,奴才的一身一体,包括自己的性命和身后的子嗣,都是属于主人的,主人可以重用,可以打骂,甚至可以取了性命,现在只是二十板子而已。

“行了,我们儿子也是太老实了,既然伺候在八少爷身边,怎么几个月了,都不知道八少爷的功课,是身边的人代写的,太太要责罚他,原……也没有责罚错。”刘三桩这样劝着妻子,也是劝着自己道:“这些年夏家着实颓丧了些,没有太子殿下在时的光景了。太孙并不与皇后娘娘亲厚。所以府里都指着八少爷,能在皇上面前展才,能在太孙身边站脚。”

后宫之中的风云外界是听不到的,何况刘家离开京城久矣,刘婶儿忙问道:“怎么说太孙和皇后娘娘不亲厚呢?皇后娘娘也只有指着太孙了。”

刘三桩摇摇头道:“我也是从周显那儿听了一耳朵,太孙这些年一直养在皇上的乾清宫里。而且皇上把太孙放在乾清宫后,还下旨后宫的嫔妃无召不得入乾清宫,皇后娘娘也在此列,所以这么些年过去了,太孙见皇后娘娘的面儿,数都数的过来。你想想,就算血脉相连着,孙子长年见不着祖母,感情怎么续,乍然见了,也亲近不起来。夏家和皇家到了太孙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侯爷和先太子是嫡亲的表兄弟,到了水字辈,虽然说起来和太孙也是表兄弟,已经差一层了。”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夏家水字辈的子嗣要是碌碌无为,再没一个能挑大梁的,将来皇后娘娘殡天,太孙又和夏家的人不亲近,夏家的荣耀还能维系多久呢?所以府上才看重八少爷的前程,紧张八少爷的功课,一经查出,过年也不顾了。

刘婶儿想了一圈,只关心自家,道:“既然引诱坏八少爷的人已经查不来了,那八少爷能入宫为太孙伴读吗?要是八少爷成为了太孙伴读,老三虽然辛苦些,依然在八少爷身边,真是我们全家的脸面,就是欢姐在府里,有这么一个哥哥,伺候谁也好说了,对了,欢姐的事,你有打点好吗?”一个月前准备的东西,有一半是为欢姐铺路子的。

“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怎么来得及说。欢姐的事,按我们之前说的,我已经通过周显和他女人说上了,最好能分在大房的主子们跟前伺候,要是塞不进去,去针线房都行,周显说了他有数,我们一家子都是太太的陪房,欢姐是不会分到二房,三房的。”刘三桩心里也是牵挂着一对孩子的前程,倒有些后悔当初只顾自己自在,一心挣庄头儿,要是在府里谋个管事,孩子们的事也能看在眼里:“老三的事,只能看八少爷的本事了。当年先太子那会儿,我们也听到一些,权爵之家和皇上钟意的清流世家那么多,不是家家都有份的。听说太孙是少有的聪慧,八少爷虽然比太孙大了一岁多,但是……”

后面一句不好听,和太孙一比,八少爷的资质太愚鲁了,资质不及倒也罢了,连上进之心也不够呀。

刘婶儿能悟出后面的意思,压低了声音道:“那姑娘这里,太太和老爷有什么表示吗?姑娘已经七岁了,难道要这样主子不像主子的,一直这么养下去。”

“这些年老爷有过两个孩子,不是太太生的,养不到三岁都没了,后一个还是今年二月没的。”刘三桩道:“所以,老爷有问了我,姑娘身体怎么样,我说姑娘这几年都好,能吃能睡,没生过病,老爷后面就没话了,太太接着问,姑娘在庄子上有问过府里吗?姑娘有问过吗?姑娘从来不问,姑娘两岁就来了庄子,能知道府里什么,还不是我们主动说起的,姑娘听着了才说,不然从来不主动提府里,我这么回了,太太笑了笑,又问,姑娘的相貌如何?你说姑娘相貌如何,你在公府里也见了好些人,不是说姑娘是少见的美人胚子,我就这么回了,太太没笑,过了一会儿便让我下去。待要回的那天,太太身边的丫鬟给了两匹菱纹绮,让姑娘夏天做几身好衣服,说是老爷吩咐给的,你说老爷和太太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明白。”

刘婶儿亦是困惑道:“太太长得不是甚美,老爷多有……男人总是肖想着娇妻美妾的,想想姑娘出落的模样,可以想见姑娘的生母当年的样子,骤然听了你的话,太太一定不喜。”

刘三桩叹息着道:“只是苦了姑娘,只是待在庄子上。不过是个姑娘,又不能分府里的产业,太太也容不下。”

“呸,也就你们男人这么想。”刘婶儿是女人,本心绝不想养庶子庶女,当然,刘三桩也没有纳妾生庶子庶女的本事,道:“不能分府里的产业?姑娘接入了府,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公中出,还有按着侯府规矩要配上的嬷嬷丫鬟,又是一笔,再说姑娘出嫁,公中按例要出三千两,这些不是银子,这些银子不是府里产业的出息吗。所以说,太太做姑娘时,就恶公府里的庶子庶女。”

“姑娘出嫁了,不是还有一笔聘礼……”刘三桩急着争辩,不过话一出口就悔了。一个庶出的姑娘能值对方下多少聘礼,基本和嫁妆相等而已,若是指着聘礼,姑娘会嫁入什么样的人家,侯府的脸面在哪里?庶出又不得父亲和嫡母看重的女孩子,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所以姑娘养到现在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刘三桩这些年看着夏语澹,知道夏语澹不仅是美人胚子,还少有的聪慧懂事,要是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再加上太太的细心教导,用心筹谋,当个三品夫人,是这个运途的,可惜了。

哎,哪件事儿,且说不上是好是坏。

刘三桩万事不想了,吃了一顿饱饭睡到傍晚,接着醒来,让大儿子把二十六家佃户都叫来,自己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绿白色的,西瓜大的,圆圆的,七八斤重的,表皮硬硬的有萝卜丝纹的瓜,笑着和家里余下三个人说道:“这是贡瓜,是西北边的宁国进贡给朝廷的,是皇上和朝中大官们才有机会尝的,我们也来尝尝。”

大梁和西宁之战打到年前才结束,大梁死了十几万人,国土是没有丢一块,不过几个地方是打得稀巴烂了,西宁死了二十几万人,这样的战绩应该算赢了吧。反正西宁立国七年,第一次主动派出使节,向大梁朝贡。这场战争,决定了两个国家的从属问题,西宁低头了。

刘婶儿不喜反唬住了道:“这么精贵的瓜你是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太太赏你的?”

刘婶儿已经整理出了一半的东西,去侯府一趟乔氏赏了刘家不少东西,有几罐好茶叶,每个罐子不一样;做菜用的各种佐料,如贵重的陈皮,姜糖,安息,附子等;常用的药丸,如香雪润津丹,艾附益母丸,薄荷油,安宫丸等,府里配的比外面药铺买的强;几套主子的衣裳,虽然是主子穿过不要了的旧衣裳,摸着都是九成新的,去县里都卖不到的好衣服;还有特意给夏语澹的两匹菱纹绮,还有几个大麻袋,刘三桩交代了不准动。

“当然是太太赏我的,不然我也弄不来这个。”刘三桩已经开始切瓜,一半切出五片,道:“来,来,吃吧,这瓜和我们能种出来的白皮瓜是不一样的。你们吃完了,给我说说,这个瓜好吃在哪儿?”

夏语澹已经看出来了,那瓜应该是哈密瓜的一种,虽然和几百年后长的有些不一样,拿起一片咬一口,哇,比以前的好吃多了,夏语澹吃了一半总结道:“真好吃,比白皮瓜好吃,比它甜,比它脆,比它爽口。”

刘二哥连皮都啃,笑着道:“听说西宁国人天天喝马奶|子,羊奶|子,连种出来的瓜儿,都有一股子奶味儿。”

刘婶儿吃了几口就不舍得吃了,道:“这个贡瓜从西宁带到京城,又带到这儿,一路放了几个月了吧,又是一路颠簸,还是好好的,换了我们常吃的白皮瓜,早烂了吧。”

刘三桩把另一半的瓜切成几十块来,道:“太太这次叫我上去,最重要的,就是嘱咐这个瓜的事。西宁国不仅进贡了几千个这样的瓜,还进贡了好几大车这样的种子。我们的二老爷不是在工部的虞部当郎中吗,要管的就是稼穑之事,这些种子就交给工部了,要琢磨出来,这个瓜怎么种,在我们大梁的土地上,哪一块地,能把瓜种的最好,哪些地方,都能种出这个瓜来。这个瓜,咱要是种成了,种好了,于私,是咱们在主子面前得脸了,于公,是二老爷的政绩。”

☆、第二十四章 种瓜

刘庄头儿召唤,二十六家佃户的家主马上聚齐了,站在刘家的堂屋。

刘三桩把切好的贡瓜放在一个敞口浅底瓷瓮里,拿出去,一个月不见,和佃户们寒暄一番才道:“你们先来尝尝这个瓜,好不好吃,这是三个月前西宁国向朝廷进贡的瓜。你们尝了我再说事。”

大伙儿一听就盯死眼的瞅着瓷瓮里没见过的瓜果,却不敢拿,道:“进贡给朝廷的,那是皇上才能吃的好东西,咱平头百姓的……,呵呵,头儿太客气了,呵呵。”

刘三桩笑道:“让你们拿,你们就拿,和咱说什么废话。好好尝一尝,现在这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只有京城里的大官们才能吃到,咱也尝一口,做一回上等人。”

大伙儿果然不再废话了,一人拿一块,几十个人分半个三四斤重的瓜,每人只有鸡蛋大一点点的一块而已,一口就能吃了,大家当然舍不得囫囵吞枣,都是先添了汁水,再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品尝,吃得及斯文,最后不太雅,把皮啃了,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真好吃,又沙又甜,西宁国那地儿,不是挺穷的,他们不就是穷了才来抢咱大梁的东西,咋还有这么好吃的瓜呢。”

“是好吃,真甜,太甜了,当皇上的天天能吃这个瓜,真是享了大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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