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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豫临。
北陆的夏日总是淡然而不热烈。轻风飒飒吹着,一如浩远的天幕,格外敞澈洁亮。
一身白衣,青丝飞扬,玉箫在侧,萧亦如仰起头,面前是一层层堆叠向上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北齐的权利和地位的巅峰,幽蓝的天空下,青砖黛瓦的宫殿威严耸峙着,夹杂着令人生畏的肃穆。
北齐的皇宫正殿从未给他留下什么上佳的印象,尚能记清的,也就是彼时稚气未脱的自己与几个哥哥玩耍,追逐着到了大殿前的空地,正巧遇上了当时父皇身边的红人朱公公。朱公公笑眯眯地看着跑在前面的哥哥们,直到目光触及了落在最后的他,笑容霎然消退,眉毛一皱,大手一挥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也敢和皇子们嬉戏打闹?”他声音尖细刺耳,含着不明的讽刺。
萧亦如记得清楚,自己一扬小脸,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不认识吗?我也是皇子,九皇子止歧!”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回荡在清冷的空地。就在这石阶之下,他跌坐在地,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你为什么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呜呜……我要去告诉娘亲!呜呜呜……”
“那就去告诉你娘亲吧,”朱公公的细嗓子发出大笑,“也别忘了告诉她,你这样的野种该怎么管教。省的浪费皇帝陛下的时间,亲自去□□你们母子!”
他恶狠狠撂下这么一段,扬长而去。
那一日,豫临的天空和今日一样的高渺空茫,年幼的自己颓力坐在这排石阶下,好像是哭了许久,似乎,一生的眼泪都在那一刻用尽,但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路人停下脚步,弯腰扶起他。而那些平日里要好的哥哥们,早就追赶着奔跑去了前方,没有一人回头。
陌生人的脚步在他眼前匆匆划过,然后朝不同的方向远去,石阶冷冷的,冰冻了他的幼小而炽热的心。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末了,自己擦干眼泪,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他记不清那一日,当他拖着身子回到后院时,母亲语重心长的劝告。只知道,已经冷冻结冰的心仿佛又落入了腊月寒冬,寒意沁入骨髓,麻痹了心扉。
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一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不会有人为他停留驻足。跌倒了,只有自己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走。
从那之后,无论遭遇如何对待,经历怎般波折,他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北齐皇族以“正”为名,唯独他的名字中,是“止”字,止歧止歧,原来,他的父亲,那个位至九五高高在上的男人,只把他当成误入歧途的刻痕,他的存在,本就是齐国皇帝光鲜史册上黑暗的一笔,不被接纳,不被承认,面前的是一条死路,没有选择,也不可转圜。
他撩起前摆,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犹如踏上了记忆轮回的征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该是那般亲切而熟悉,却又是疏离而陌生。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他咬碎银牙,踽踽独行于窒息的黑暗。练就了一身傲人的武功,察人观色,知人论世都颇具水准,若是身份蒙了尘,就用才华去擦亮,去惊艳世人。未曾想,惊艳的机会都没有到来,一纸诏书就将他辛苦缔造的未来断送在了楚国。
那一日,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惨然地笑了。宿命果真如刀,就该这般了结么?母亲常说,“人在做,天在看”,这样一身的武功和才华,真的就只有付诸东流了么?
命里无情,但尘缘有意。一匹幽黑的骏马将他送入了落雪阁,揭开了新生的帷幕。待他三年后归来,北齐竟已是改天换地,那些早就潜藏在心蠢蠢欲动的梦想,挣扎着就要破土而出。
他低头看着脚下陈旧的阶梯。自己的三哥,穿着那一身龙袍,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仅次于天宇的高度。
他能预料得到,最后这天下必然是他的。父皇身体欠佳,几个哥哥明争暗斗早就不是秘密,他远在落雪阁,都能听闻齐皇室的一阵阵血雨腥风。而三哥,雄才大略自不必说,更是唯一一个对他以诚相待的哥哥。他相信因果轮回,明白善恶有报,可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又有几人能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