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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音暗自觑了他一眼,见他又重新收拾起东西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少顷,他熄了灯,两人并着肩往回走,他故意扯些轻松的话题,她却显得心不在焉,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走到寝室门口时,阮音这才睐着他,吞吞吐吐道,“方才暮食上,父亲说你在查的案子,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你……你还要继续追查吗?”

鹤辞的胳膊凝了一瞬,这才抬臂推门入内道,“那妤娘是希望我查,还是不查呢?”

“我……”阮音跟着迈入屋内,顺手阖上门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朝堂的事也说不明白,家宅平安便是我最大的希望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渐冷,脸上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提起嘴角朝她浅笑,“你先睡吧,我先去洗漱了。”

说完便兀自寻了套寝衣,往旁边的净室而去了。

阮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陷入沉思,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也只是牢记秦老夫人的嘱托,这才提了一句,并非想左右他什么。但他很显然,并不愿多提。

不咸不淡地翻篇,大抵是他一贯的处事态度,可怜她的那口气还悬在丹田,却是无处抒发了。

胸口好像被堵住了什么,闷闷的,她一向喜欢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明白,遇上了他,满腹怨言只能暗自克化了。

幸好他们不是真夫妇,她并不想浪费自己的真感情,否则整天对着块木头,饶是块精美绝伦的紫檀木,那也要怄死了。

自我开解了一番,见他还未归,便拉过被子躺了下来。

寂静的夜里,辰光一点点流逝,起初她还绷着一63*00

根筋等他回来,心想要跟他说明白的,可人没等到,眼皮却已经沉重地耷拉下来。

鹤辞回到屋里时,屋内仅剩一灯如豆,薄薄的床幔像清晨的浓雾,轻拢着连绵的峰峦,平缓地起伏着。

他轻扯嘴角,熄了灯,缓缓走过去躺了下来。

枕边还有一缕淡淡花露清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这些日子,他们同床共枕,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清甜而澄澈的幽香冲淡了迦南香的冷冽,在空气中融为一体,令人浮想联翩。

可为何她不能体会他的心呢?是他太贪婪了吗?

他自幼学儒道,贤贤易色,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观念,可当他遥见她与众多贵女行令雅戏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越过众人,直接定到她的身上。

仿佛是命定一般,其他人在他眼里都黯然失色。

他暗暗地想,既有贤名,若是连容貌都长到人心里去,也未为不可。

可如今,他日夜对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却又不再满足了。

他们是夫妻,自是比其他的关系要亲密些的,为何连她也不懂他?

罢了,多思无益,他闭上眼,一夜无梦。

翌日阮音起身时,他已经换上那袭青袍,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青影已经来到她眼前。

她刚迷迷瞪瞪地抬起头,他已俯下身子,唇瓣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噌的一下,仿佛有一股烈火从脚心窜了上来,直涌上她的脑门。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已经不像自己的,像是入了定般的呆在原地。

他见她雪腮后知后觉地渡上浅淡的红晕,那双清亮的眸子也多了一丝羞态。

桃花粉面,转眄流精,更胜新婚夜时。

他心头像是被她熨软了,语气也温存许多,他坐下来,指着袖口说,“还好有你替我缝补,否则今日可要丢人现眼了。”

明明他与她还隔了一臂之距,可当他坐下来时,她的心跳还是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这会耳畔也痒斯斯的,好似他那张薄唇贴在自己炽热的耳廓上说话一般,磁性在耳骨成了共振。

“这……不过是顺手的事。”你有话好说,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她腹诽了一句。额上像是被戳上粘腻的印记,她想抬手去擦,又怕他误会什么,十指掐进掌心里,默默忍耐着。

“妤娘。”

“嗯?”

“你信不信我?”

他喑哑的声音如同蛊药,令她来不及深思便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揉揉她的头道,“你放心,我并非一意孤行,可我也不惧他的权威,我会谨慎行事,我们府上也都会平安无虞的。”

她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这么这般粘腻,但她明白,他性情沉稳老成,并非莽撞人,所以他说的话,还是十分可信的。

她抿了抿唇,勉强寻回音调,“我……我明白。”

他缓声叮嘱,“这阵子我衙署里忙碌,未必能及时归家,辛苦你操持家里的事了,还有……父亲和祖母那边,还请你替我劝劝,特别是父亲行事冲动,别让他落了别人的圈套,有什么急事,就让去给我递条子,只要有空我都会回来。”

她点点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脱口问他,“那你今晚不回了吗?”

这话在他耳里有着意外的亲昵,他颔首回道,“嗯,父亲余怒未消,怕他见了我又要大动肝火,还是等过几天,等他心平气和了再说。”

“也好,家里头的事你放心,我会劝劝父亲的,”她说完一顿,又生硬地转了话锋道,“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他轻拍她的手背,弯唇一笑,“那我先上值了,你再躺会,不必起身送我了。”

阮音突然觉得今日邪门得很,一大清早的,又是亲又是摸的,比过去几个月的肢体接触都多。

是什么让他一觉醒来变了性子?

她脑里还乱成一团浆糊,回过神时,才发现他已掩上房门离去。

老天爷,他竟然亲了她,这可是违天悖理,是要天打雷劈的!

一想到这,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立马起身唤来绮萝,“端盆水来,我要净脸。”

绮萝应了声喏,不一会儿便端着水盆入了内,正给她拧巾帕呢,手中蓦然一空,巾帕已经到了她手上。

“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

她说着倏地变了脸色,手中的巾帕对着脸上一顿猛搓,特别是额心的部分,更是差点被她搓下一层皮来,冷白的皮肉上多了鲜红的印记,看得绮萝直瞪眼,这是和自己的脸有仇?

阮音擦完脸,又将巾帕丢了回去,倒头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先出去吧,我再躺会。”

心累。

绮萝一头雾水地出了屋,在廊庑底下走着,眉心依旧紧蹙。没想到拐角处,容妈妈摇着扇子迎面走来,她躲闪不及,一下子撞上了一座软山,盆里的水泼出去了一点,恰好溅在容妈妈衣襟上。

京红的比甲,从中心迅速蔓延出一片突兀的酱紫色。

容妈妈拧起眉,倒抽一口气道,“哎呀,一大清早的,丢魂了?我这新裁的比甲哟!”

绮萝醒过神来,忙搁下盆子,抽出手绢替她擦拭,一面擦一面道歉,“对不起,容妈妈,要不您脱下来,我给您拿去洗洗吧。”

容妈妈横了她一眼,这才解开襻扣道,“罢了罢了,你可仔细点,这可是苎麻的,容易起皱,洗完要熨好才给我送来。”

说着将褪下的比甲扔给了绮萝,这才想起方才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问道,“才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绮萝沉吟片刻,到底将刚才所见的怪事说了。

容妈妈一听,瞳孔震颤,大叫,“不好!”

第19章

她与他怎么就不是夫妻了?

容妈妈猝不及防地走了进来,将阮音那点天马行空的游丝给打断。

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容妈妈。

她的唇不知何时已抿成一道直线,对容妈妈的不请自来有些不满,更何况,她还黑着个脸,活像人欠了她几吊钱。

“容妈妈这是何意?”她收回视线,懒懒地闭上眼假寐。

容妈妈见她如此,登时气血翻涌,先是蛮横地拉过她的手,查看她的守宫砂,又往手上沾了点唾沫使劲搓了搓道,“世子碰你哪了?你到底知不知廉耻?”

阮音被她一句不知廉耻给气笑了,也寒起脸抽出了手,掏出手绢擦了擦胳膊,掀开被子起身道,“原来容妈妈是来兴师问罪的?”

脚心刚要落地,却“不慎”踩了容妈妈一记窝心脚,这才装模作样地捂住了嘴道,“哎呀,您老人家怎么站这儿?实在是对不住,才刚起身,迷迷糊糊的,一时踩错了地。”

容妈妈被她踹得趔趄,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捂着胸口直喘气,“你……你这个狐妖媚子,我就说你不老实,这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阮音心头冷笑,脸上却做出抽抽搭搭的姿态来,一抽一泣道,“容妈妈好没道理,我在屋里睡得好好的,你冷不防地到我面前来,二话不说就扣了我一脸屎盆子,敢问我做了什么,何以当得你左一句不知廉耻,右一句狐妖媚子?”

容妈妈见她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你就是这样勾引世子的?”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哪个男人能不动容?

阮音见她说话愈发不客气,心想也好,自己也不必在乎什么约法三章了。

成婚这些日子,她老实本分,却纵得这恶奴更加得寸进尺,退一万步讲,她才是与世子拜了堂的人,同床共枕也这么久了,除了名字,她与他怎么就不是夫妻了?

容妈妈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曾夫人远在青源,又如何能威胁得了她?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找个原由把她打发了,坐实了这段关系。反正是阮家欺瞒在先,又怎敢将此事闹大?

一念起,她只感觉到胸前有灼热的血液流过,浑身的寒毛都兴奋地竖起来。

她眼刀斜乜着容妈妈,一字一句道,“容妈妈说话实在难听,我是个娇弱女子,力气上又比不上男子,世子他一时兴起要对我做点什么,我还能以死明志不成?”

容妈妈自然也能听出她恃宠而骄的语气,忿忿地咬了咬牙道,“好,那你是承认了,他看了你的身子,还是摸了你哪儿?”

“容妈妈不如直接问世子吧,”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抬眸对上容妈妈的眼,佯装无辜道,“对了,不知妤娘可有下落?”

自然是没有,否则阮家早就有动静了。

容妈妈见她眼神还是一如往常清亮,却又多了一丝坚毅,她心湖微震,她竟然不怕她。

这么多年把唯唯诺诺装得毫无破绽,这该是有多深的心思啊。

她警惕地看着她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妤娘和那褚少游也私奔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过得惯不惯……”又不知她可曾后悔?

容妈妈却品出她的另一层意思,她将清白的重点转移到大娘子身上,借此洗脱自己,何其歹毒。

“大娘子在家时,你若肯多关怀些,她也不会逃婚出走!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大家闺秀,总不至于喜欢过上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定是那褚少游胁迫她的,只求她平平安安的,快点回到夫人身边来。”

阮音叹息一声,容妈妈不愧是跟在曾夫人身侧多年的老奴,两人的嘴脸如出一辙。

她倒有些同情起妤娘来了。

逃离了这个家,她的日子有好过些吗,倘若褚少游真是个上进好学的,夫妻二人和和美美,白手起家,也未为不可,要是他并非良人,她也不过是逃出龙潭又入虎穴罢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她却不想再度忍让了,当初是曾夫人强摁着她上花轿,如今被羞辱成□□的也是她,她已经想明白了,与这些胡搅蛮缠的人在一起,就不能试图与她们讲道理。

反正世子又怎么不能够与她日久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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