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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不去了吧?”

“对,项目结束了。快说,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

他看着曾迩的眼神,“你想见见你的母亲吗?”

曾迩听到了一句那么陌生的话,她似乎从没想过这件事,至少在此生,她没有想过要去找她,见她。

“我一直在查你母亲的下落。好多个月了,前几天终于有确切的消息,你母亲找到了。”

曾迩有只手抓紧触碰在膝盖上的桌布,“为什么做这么无聊的事?”

“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你有多想再见见她,我想帮你做这件事。”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他打开抻平,递给曾迩,“这是她现在住的养老院地址,我联系过养老院,她的身体不太好,你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你先走吧。”曾迩脸色凝重,渐变为苍白。

“曾迩,我可以陪你去。”

“快走,现在。”曾迩压低的嗓音近乎烧伤喉咙的百灵鸟。

张恒青点点头,将那张纸留在桌子中间,起身,看了看僵直在那里的曾迩,“随时找我。”

曾迩在人流的簇拥下上了最后一班长途客车,外面下着雨,从早上开始,那雨哗啦啦地下着,没停过。

她穿着那双原本雪白的运动鞋被水泡湿,脚泡在袜子里。是的,她很冷,心脏里很早之前就藏着一块冰,它纹丝不动地冰冻着,不被融化,也不主动融化。

这种阴雨连绵的日子,她已经不再那么恐惧,不像过去,这种天气她会在下班后躲在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她会选择最烈的白酒,倒在一只小巧的透明玻璃酒盅里,一口一杯,连续喝下五杯后她便天旋地转。

这样的日子也让她感恩,因为在未成年的时候,还有那些没有钱买酒的日子里,赶上这种天气,她只能缩进被窝里。在被里,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还有嘴里散出来的口气。

眼前黑乎乎的,时间久了,她却能看见自己手的轮廓。她冷,是那种冻彻骨髓的冷。她抱住自己打寒颤,被窝里却是冰箱,她藏在积着厚厚白霜的冰箱里。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这样的雨天,还是记忆里那样的雪天,曾迩便常常会忽然冷得恐惧,冷得闻到死亡的炭烧味儿。

她坐到客车靠窗的位置,雨伞放到脚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落成一滩水,她看着自己的腿和脚在那滩水的上方抖得画圈,手缩进她的裤子口袋,仍然能够感到牙齿在互相碰撞,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来回磨砺的声音。

她挨到了下车,那时风雨交加,伞在手里挣扎,嘴角在抽动。

郊外的土路在雨水浸泡下,泥泞不堪,每一步路都走得颤颤巍巍,这样很好,曾迩只顾支撑着走路,忘记了其他。

隐约在一片长成人那么高的杂草丛后面,有一排低矮,不算过于老旧的房子,门口边缘破落的围墙上挂着个白底红字的招牌,她没找错地方,就是这个养老院。

曾迩走了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很静,她听见不知哪里的洗手间水龙头不断滴水的声音,还有,偶尔的,老人们低沉的呻吟声,很低很低。

她被那个驼背的,戴着污浊的一顶军绿色的帽子的老人领进去,他嘴里燃着一只烟,掉落烟灰在身上和路上。

曾迩终于见到了她,走进一个四人间的屋子,屋顶很低,她总觉得头上压下来什么东西。

那个她躺在屋里靠窗的一个床位,灰白色的头发,闭着眼睛,盖着一床起满毛球,脏得看不清花色的棉被。她喘气的声音很大,好像有人掐着她的喉咙,胸腔震荡得厉害。

曾迩站在她的床边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曾迩再次看向她的时候,她竟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曾迩看不清她的瞳孔的边缘,干瘪的脸,干瘪的嘴巴。她的眼睛很明确,曾迩看出了她的确定。

她发出声音,你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大。她的嘴皮干裂得开了花,说话的时候看不见牙齿,口腔里面也是干巴巴的。说完,她的嘴角开始乱颤,曾迩以为她要哭出来,像电视剧里无数相认的场面。但是,只有她的嘴角乱颤,她的眼神仍然坚定。

曾迩在抖,越来越厉害,悄悄地把一只手放到背后,抓住后衣襟。

曾迩不知道说什么,来之前也没有设计过台词,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一直看着曾迩,不再说话,巨大诡异的喘息声,似乎下一个呼吸会随时起不来。

这时的曾迩好像才有了呼吸,渐渐闻到屋子里作呕的屎尿味,还有小时候捂在被子里——那个春夏秋冬都盖着的,盖了十几个年头没有翻洗过的,白色被角黑得干硬的被子的气味。

你是她什么人?带我进来的老头叼着烟头问曾迩。

曾迩想起张恒青说,她后来嫁给一个有三个孩子的男人,洗衣做饭,起早贪黑。孩子们拉扯大了,老头走了,她病得起不来床便被送进来。可是从上个月开始,养老院的费用断了,她随时会被赶出来,那些个儿女早就联系不上了。

她要喝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挤出水这个字。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向旁边一个发霉乌黑的木桌子。

曾迩看到一个浅色的塑料杯里,沉着发泡的一两颗米粒,像粘液一样的半透明液体,杯子的手把上一层层说不清楚的污垢。

曾迩直直地立着,叼着烟的老头挑眉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挪步过去,把水递给她,烟灰飞下来,不知落到哪里。她急迫地歪着头,用那只颤抖的手倾斜杯子里的水,喝进去一半,另一半洒出来。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察言观色地问。

她喝过水,便合上了眼睛,和曾迩进来的时候一样,喘着震荡的呼吸,一动不动。

曾迩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不依不饶。

“她杀了我妈,我是来看她报应的。”

曾迩离开前把三年的费用留给了那个老头,她跟他说:“这些钱足够送走她,把她照顾好点。”

之后,曾迩钻进雨里,手里抓着收好的伞。雨里分不清泪水,听不见哭声,挺好的。

作者的话

阿时

作者

2024-07-16

抱歉,因为我身体不适,断更几天。更新继续,谢谢一直的朋友!

9849

一部电影的时间

曾迩回到家门口,头发里流出的雨水,从脚趾缝里落印在地面上。

她到楼门口时雨便停了,只是她不知道,她觉得雨一直淋漓不止,自己是只落汤鸡,所到之处,泡成泥汤。

她像丧家犬一样奔回家,第一件事便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站在下面,热烫的水继续灌在她的身体上,身体越发寒冷,战栗不止。

她脱下所有衣服,拉下一条洁白的浴巾,围裹着胸口以下的身体。头发滴着水,她眼睛睁不开,找寻到自己的床,一头扑进去,不省人事。

曾迩在无数个梦里,母亲出走的那个凌晨,她醒来了,母亲没有走成;她和柯察金一起生活,在她最美的十八岁,她嫁给了他;小明对她说:“我不怪你,我可以好好长大!”

她的梦里一直飘着白雾,她一直在呐喊,一直冷得打寒颤。

后来她在眼睛缝里看到一个温柔的男人,他用什么东西裹住她的头发,给她盖好厚厚的被子。他几次对她说话,那声音像山谷里悬浮着空灵之音。

曾迩真正醒来,是一个恍惚的黄昏,她的眼睛很沉,光线刺眼,好久才看清周遭,姜顾趴在她的床前酣然睡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曾迩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姜顾的脸。他额前卷着几缕头发,皮肤平滑,眉间有轻微的川字纹,仍然细腻。他的肩随着匀称的呼吸有节奏地皮肤,嘴角微微上扬,睡得安宁。

曾迩伸手触碰他枕在头下的一只手,他醒得突然,眼睛里红润,“你醒了?”

曾迩想点头,才发现如此虚弱无力,只好眨了两下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停叫着妈妈。我觉得不对,便跑过来,叫了开锁师傅。进来发现你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姜顾描述得有些激动,站在那里比划着。“你知道你当时有多严重吗?我叫了一位私立医院的医生朋友来,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阿顾。”

“你终于肯叫我阿顾了。”姜顾愁眉舒展出一点喜悦。

在成都那些日子里,姜顾便缠着她叫他阿顾。为了这个,他在她的公寓楼下站立三个钟头,她也没有同意。

“我叫了外卖,粥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你会吗?”

“我看到那边有微…

曾迩回到家门口,头发里流出的雨水,从脚趾缝里落印在地面上。

她到楼门口时雨便停了,只是她不知道,她觉得雨一直淋漓不止,自己是只落汤鸡,所到之处,泡成泥汤。

她像丧家犬一样奔回家,第一件事便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站在下面,热烫的水继续灌在她的身体上,身体越发寒冷,战栗不止。

她脱下所有衣服,拉下一条洁白的浴巾,围裹着胸口以下的身体。头发滴着水,她眼睛睁不开,找寻到自己的床,一头扑进去,不省人事。

曾迩在无数个梦里,母亲出走的那个凌晨,她醒来了,母亲没有走成;她和柯察金一起生活,在她最美的十八岁,她嫁给了他;小明对她说:“我不怪你,我可以好好长大!”

她的梦里一直飘着白雾,她一直在呐喊,一直冷得打寒颤。

后来她在眼睛缝里看到一个温柔的男人,他用什么东西裹住她的头发,给她盖好厚厚的被子。他几次对她说话,那声音像山谷里悬浮着空灵之音。

曾迩真正醒来,是一个恍惚的黄昏,她的眼睛很沉,光线刺眼,好久才看清周遭,姜顾趴在她的床前酣然睡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曾迩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姜顾的脸。他额前卷着几缕头发,皮肤平滑,眉间有轻微的川字纹,仍然细腻。他的肩随着匀称的呼吸有节奏地皮肤,嘴角微微上扬,睡得安宁。

曾迩伸手触碰他枕在头下的一只手,他醒得突然,眼睛里红润,“你醒了?”

曾迩想点头,才发现如此虚弱无力,只好眨了两下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停叫着妈妈。我觉得不对,便跑过来,叫了开锁师傅。进来发现你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姜顾描述得有些激动,站在那里比划着。“你知道你当时有多严重吗?我叫了一位私立医院的医生朋友来,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阿顾。”

“你终于肯叫我阿顾了。”姜顾愁眉舒展出一点喜悦。

在成都那些日子里,姜顾便缠着她叫他阿顾。为了这个,他在她的公寓楼下站立三个钟头,她也没有同意。

“我叫了外卖,粥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你会吗?”

“我看到那边有微波炉。”他自信地走出去。

等姜顾再走进来,他已变得不开心,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一份表面有些发干的蔬菜粥。

“好像时间有点长了,这还能吃吗?”

“可以,拿来给我。”曾迩没有力气发笑。

“我来喂你。”姜顾坐在她的床边,拿起勺子,用嘴吹了又吹,“我看电影里都是这样喂粥的,可就是不知道要吹几下能把粥吹凉。”

曾迩又想发笑,轻轻晃动一下头。

“来,张嘴。”

“我睡了多久?”曾迩问。

“不久,我昨天来的,到现在。”姜顾忙着喂粥。

曾迩惊讶不已。

“我要去厕所。”曾迩挣扎着要起床,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在被子下面。

姜顾明白她想什么,“我反正没做见不得人的行为。不过我承认我中间亲过你的额头0203,就一次。”

曾迩用眼睛瞄他,他又改口,“好像是两次。”

曾迩套上睡裙,姜顾扶起曾迩去厕所,半路将她抱到马桶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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