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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一群都是拖后腿的,别人家的顶梁柱,全家敬着,江家却不同,老太爷、二老爷等人像是虫蚁,不把主子这顶梁柱蛀空了不罢休。
主子当年是好命娶了顺安公主,真神能镇小鬼,否则,可能早就倒下了。
江止修幽幽道,“送他们回乡下做什么,祸害宇儿?不,让他们跟着,谁也别想走!”
这是他身为父亲该为儿子做的事。
如今的他,已不是昔日的他,该狠心的时候,他也不是狠不下来。
父亲、二弟再想像之前那样盘剥他,不可能了,他受够了!
对于谢梅影,他也不想再忍,不就是怀了孩儿么?他早就有儿子,不稀罕多一个!
离京前一日,他再一次来到顺安公主府,求见贺芳亭,近乎哀求地对传话的小厮说,“请你告诉她,这是最后一面,往后不再打扰!”
没一会儿小厮出来,口齿清晰地传述贺芳亭的话,“见就不必了,请江大人不忘初心,当个好官!”
江止修怔了怔,长身一揖,“江某记住了,告辞!”
转身的一刹那泪湿衣襟,可自己也知道,不值得同情,他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降为户部郎中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也听了昔日同僚的很多冷言冷语、嘲笑讽刺,很刺耳,却有道理,越听越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他没有注意到,公主府围墙里,升起两个小脑袋。
江嘉璎,不,贺容璎盯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贺暄峪看得不忍,低声道,“如果你真想见他,就出去见一见罢,姑姑不会怪你的。”
他是很厌烦江止修,半点儿也看不起,但姓江的毕竟是璎儿的亲生父亲,这亲缘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
贺容璎摇摇头,收回目光不看了,小心下梯子。
贺暄峪先跳下去,扶着她下。
又道,“真不见?”
贺容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峪表哥,你发现了么?他没有问我一句,提都没提,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有个女儿。”
她此时的表情,让贺暄峪极为心疼,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安慰。
贺容璎踢了踢脚边的碎石,“一直是这样。他只看得到哥哥,看不到我,因为娘喜欢我,他才喜欢我,其实是装的,我都知道。还有祖父祖母,背着娘说我小丫头片子不配享福,说娘会把我宠坏,以后出嫁被婆家一天打三顿。”
那恶鬼占据她身躯时,她偶尔能感受到外界,也能看清父亲和祖父祖母的嘴脸,那恶鬼比她聪明得多,定然也能看清,却还是选择站到他们那一边,伤害母亲。
这是为什么?她真的想不通。
......因为这是某个人杜撰出来的书中世界,所以它要按着所谓的剧情走么?不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是真的。
而且,那恶鬼从没提过峪表哥,显然它看的书里没有这个人,可峪表哥活生生的在她面前。
深吸了口气,“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说着看向贺暄峪,一本正经地道,“峪表哥,以后如果你有女儿,多喜欢她一点,不然就别生她!”
若不是母亲护着,家里再富裕,她也会过得很惨。
贺暄峪只觉心都颤了颤,郑重道,“好!”
想说你给我生女儿,我们一起疼她,又觉得唐突。
姑姑已经表明了态度,只想让他们当兄妹,他也没把握让父母喜欢璎儿......父亲还好说,主要是母亲。
贺容璎始终是孩子心性,没惆怅太久,就回去继续试衣裳首饰了。
江家于她已是前尘往事,娘能放下,她也能。
第169章
我家芳亭真聪明
元旦大典,贺芳亭和邵沉锋进宫朝贺。
两人衣着华丽而隆重,神态却像是去吊唁亲友,只差张口哭丧了。
邵沉锋脸上还有一道显眼的划痕,有人故意问他怎么受的伤,他没好气地说,“家里狸猫抓的。”
众人便确定,他跟贺芳亭打架了,这是贺芳亭抓的。
南海郡王看看他健壮的手臂,含糊其辞地道,“狸猫么,抓人也是常事。人可不能打狸猫,这狸猫啊,金贵。”
邵沉锋摸摸脸,冷笑一声,“要不是金贵,早一巴掌拍死了。”
南海郡王哈哈一笑,“喝酒喝酒!”
按惯例,朝贺完毕,皇帝皇后赐宴。
跟皇后千秋一样,大臣在广德殿,命妇在坤元宫,菜肴未必好吃,却都很好看。
邵沉锋猛灌一口,叹道,“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
也不知芳亭吃上饭没有,可别饿着。
惠明国公凑趣,“邵王爷相思的是谁?”
邵沉锋信口开河,“家里那十八个小妾。”
惠明国公有些羡慕,“......十八个?”
他才纳了三个,家里那河东狮就生气了,跟他闹了许久,镇北王真是御妻有道。
咦?不对,镇北王之前的王妃早已过世,难怪没人管他,但现在有了顺安公主,这可比他家那河东狮更猛,镇北王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惠明国公幸灾乐祸。
邵沉锋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道,“来京城之前,我又看中了一个,这次回去,就纳为十九房。”
惠明国公小声道,“您不怕顺安公主?”
邵沉锋狞笑,“怕?笑话!在京城,我暂且忍她三分,到了朔北,敢多说一句,老子要她哭都哭不出来,哈哈!”
哭不出来的芳亭,叫他沉醉其中,不愿清醒。
惠明国公敬他酒,恭维道,“王爷威武!”
暗想朔北天高皇帝远,还真能让他为所欲为,只恨自家祖宗挣不下一块远离京城的封地,让他只能受河东狮的窝囊气。
不过,顺安公主也不是普通女子,镇北王想让她服服帖帖,只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可惜不在京城,他看不了好戏。
今年的元旦赐宴,与往年有一处不同,太子也来了。
往年皇帝总有借口,要么是太子年幼,要么是太子忽然生病,要么是担心太子被外臣冲撞,有一年干脆说天象不吉,令太子为天下祈福,反正就是不让太子出现。
他当了多年皇帝,积威日久,大臣们明知他在胡扯,也不敢替太子争一争。
也因为谁都跟太子没交情。
太子妃一家更是不敢多提,唯恐引起皇帝的忌惮。
但今年有了个唐朴方,犯颜直谏,连上三道奏折,请皇帝让太子入朝参政。
皇帝恼怒,顾左右而言他,还示意金瓜卫士把唐朴方拉出去。
但t?唐朴方死谏留名的意愿十分强烈,梗着脖子道,“岂有二十五岁还不入朝之太子乎?莫非,这不是太子而是太女?圣上准备略过太女,传位于太孙?”
此话一说出来,跟他上次弹劾沈阁老、韦阁老一样,震惊了朝堂。
文武百官所受的震动可能比上次还大。
这,这也太离奇了!太子有儿女啊......可太女也能有儿女,还是亲自生的,血脉绝不会被混淆!
皇帝更是脑瓜子嗡了一下,先是大骂唐朴方不敬,又为了破除唐朴方散播的谣言,决定让太子出来亮亮相。
当日散朝后,唐朴方摸摸脖子上的脑袋,庆幸小命保住,又有些遗憾。
......怎么又保住了呢!
他也不是忽然站队太子,而是又接到了神秘的信件,字迹与上回相同。
信上说,皇帝年迈,太子早该入朝,但朝中竟无一人劝谏,皆是阿谀奉承之辈。
唐朴方很惭愧,他自认是铁骨铮铮的忠臣,又是最该劝谏皇帝的御史,却任由皇帝犯了错误,必须得改正!
于是才有了金銮殿里那一幕。
宴席上,唐朴方率先向太子褚中轩敬酒。
褚中轩也知道,自己这次能露面,都是唐朴方的功劳,因此对他分外尊敬,还举杯回敬了他。
当然了,褚中轩最为尊敬的是皇帝,到来时大礼参拜,格外虔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也对他十分和蔼,让他坐在自己左侧下方,两人父慈子孝,别的皇子也非常敬重太子,兄友弟恭。
看得大臣们很安心,上一轮那残酷的夺嫡之战,谁都不想经历。
于他们而言,其实谁继位都行,太子还更为名正言顺一些,因为,皇帝吸取了自身的经验,为诸子选的岳家都是小官,掺和不到上面的事儿,各岳家也不敢掺和,都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大家都只盼着皇位正常更替,不要出现意外。
敬了皇帝之后,众臣也敬了太子。
邵沉锋经常入宫,与皇帝太子都比较熟,敬酒时赖着不走,与他们多说了几句话,还拍着胸脯表忠心,不但对皇帝表,也对太子表。
心里想的是,我家芳亭真聪明。
第170章
活祖宗
坤元宫中也坐满了人,衣香鬓影,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梁皇后叫了贺芳亭到身边,对她的重视胜过了太子妃,乔贵妃也抛下两个女儿,专程与贺芳亭说话。
一后一妃,传授的都是御夫之道。
主旨就一个,刚强。
什么以柔克刚、以巧制胜、能屈能伸、待人以礼、顾全大局,那都是废话,都是虚的,太憋屈太窝囊,属于冷脸洗纨绔,不符合她高贵的身份,必须得刚强,必须得与邵沉锋硬碰硬!
但凡跟邵沉锋说句软话、给个笑脸,她都丢尽了皇室和福庄长公主的颜面,她必须随时保持着高傲的姿态,对邵沉锋不假辞色,视为臣属下人而不是平等的夫邵家敢有人对她不敬,也必须杀鸡儆猴,直接打死。
总之能动手就别讲理,否则堕了自己的威风和志气。
邵沉锋的女儿若不听话,也必须严惩,跪祠堂、喝凉水、抽鞭子等等,方法多得是。
她也不能对邵家有任何付出,只有邵家供着她的,若给了邵家一针一线、或帮邵家做了什么事,她都对不起自己,江家就是前车之鉴。
做到以上这一些,她才能活得爽快,才是女中英杰。
“没错,就该这样,娘娘说得太对了!”
贺芳亭认真倾听,与一后一妃引为知己,对她们的高见很是赞同。
心中暗笑,你们两个来传授我御夫之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请问你们谁能御夫?你们的夫君都不是夫君,是皇帝。
史上倒也不是没有能御夫的后妃,但你二人显然不是。
听到后来不免诧异,这是发了癔症不成?
若按她们说的做,她不是去朔北当王妃,也不是去当奸细,而是当活祖宗。
不,比活祖宗地位还高,邵沉锋和邵家人见她都该跪着,时刻卑躬屈膝,奴颜媚骨。
将心比心,换了她是邵沉锋都忍不了,很可能拔刀砍人。
然后她爽一把就死?
怎么说呢,棋不是这样下的,如果只顾着一条线,不管全局,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你的对手同样很弱,否则不输才怪。
......皇帝想让她搅乱镇北王府,想让她死在朔北,好有理由发兵,这些她都懂,可这两位娘娘,会不会越说越激动了?
她们到底是把她当傻子,还是把她们自己当傻子呢?这是个好问题。
不过算了,两位娘娘高兴就好。
这红光满面眉飞色舞的,很应大过年的节气,她看着都欢喜。
也许这是她们的真心话。
服侍皇帝久了,心里憋屈,就想当活祖宗,自己当不了,便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但她既没这兴趣,也没这本事,只能让她们失望了。
说来都怪皇帝。
他这个人呐,权力欲太重,疑心也太重,离他越近的人,越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压力,心境也会越沉闷。
最沉闷的就是太子褚中轩。
今晚他应该也很开怀,以为从此走上朝堂,但很快他就会知道,这只是个假象,他爹还是他爹,半点没变。
有多快呢?贺芳亭跟邵沉锋打了赌,不超过明日。
果然,不出她所料,初二傍晚,宫里传来消息,家宴时太子醉后失态,打碎了皇帝最珍爱的白玉琥珀杯。
皇帝叹息道,“打碎杯盏是小事,但一国储君,心性怎可如此浮躁?还是书没读好的缘故。”
让他年后继续回东宫读书,养养性子。
太子很是羞惭,恭敬应下。
邵沉锋笑道,“这小子心里定然恨得滴血。”
如果说褚中轩之前有八分想弑父,想必现在已经有了十分,只要找到时机,绝不会犹豫。
贺芳亭也笑,“换我我也恨。”
眼睁睁看着希望飞走,比一直没有希望痛苦多了。
略施小计,只为了让他看清他爹的真面目,坚定他弑父的决心。
大年初四,宫里又设宴,为邵沉锋、贺芳亭送行,他们初六就要出发了。
太子也在,神情依然温和,看不出对皇帝的半丝怨恨。
贺芳亭很是不舍,拉着皇帝的袖口不想走,又求皇帝多给她一些人,免得她被邵沉锋欺负。
这正合了皇帝的意,就是她不主动提,他也要设法塞人,当即给她点了二十名宫女、十名嬷嬷、三百名禁军。
贺芳亭感激得眼眶都红了,连说舅舅对我最好。
到了此时,皇帝也有些唏嘘,又大方地赐了她一千金。
邵沉锋那边也很顺利,回到公主府,对贺芳亭笑道,“静候佳音。”
贺芳亭便知道,毒药已经给到太子手里。
第171章
她贺芳亭担得起这份敬重么?
“姐姐,一定要常写信回来!”
初六清晨,城外长亭,贺家所有人全部出动,为贺芳亭、邵沉锋送行,贺芳妍拉着姐姐的手,很舍不得。
她穿着一身洋红锦面氅衣,站在雪地里跟朵花似的,又叮嘱贺容璎,“璎儿,你要听话,要乖,不许惹你娘生气,否则小姨揍你!”
贺容璎穿了大红羽缎斗篷,也很是亮眼,不依道,“小姨你这不是冤枉人么?我何时惹娘生气过?”
说完忽然想起,自己曾被恶鬼夺舍,做出许多让娘亲伤心的事情,忙保证道,“你放心,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玄庭道长给她的金丝楠流珠,她随时都戴着,沐浴时也不离身,不怕邪祟侵袭!
贺芳亭今日外穿的是金丝雀线织就的牡丹团花斗篷,与女儿、妹妹站一起,便是城外最美的景致。
温声道,“妹妹,你也常给我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