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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司屿站到苏稚杳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瞳仁像黑沉沉的漩涡,深不见底。

手背绷起青筋,他慢慢伸过去,落近她颈后。若是平时,他肯定会掐住她脖颈,把人狠狠提起来。

但眼下他犹豫了。

就是那一秒钟的犹豫,苏稚杳似乎是感知到气息,突然回过脸。

看见他,也只是一愣。

随后笑意便倏地在她面部渲开,眉眼盈盈,藏不住喜悦:“你回来啦!”

这下,反而是贺司屿微微顿住。

苏稚杳浑不知情,摸摸自己空空的左耳朵,委委屈屈地向他抱怨:“贺司屿,我的珍珠掉了,明明滚到里边去了,就是找不到……”

在她软软的声音里,贺司屿浮躁的心情慢慢平息。

看一眼格子,文件躺在里头依旧整齐,所以她刚刚翻来覆去,就是在找耳环?

那只原本要掐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下一瞬,就被她勾住。

苏稚杳拉他蹲下:“你帮帮我,太里面了我够不着。”

话落,苏稚杳想起身给他让地儿。

脑袋就要磕到柜门的瞬间,贺司屿眼疾手快,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了回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苏稚杳一惊,迷惘同他对视。

她的脸小小的,被他一掌握住,半张脸卡在他虎口,他指腹压在她两颊,带来独属一个男人的温烫体温。

彼此的脸靠得有些近。

男女气息的温差,在一薄一沉间交互。

有种被侵入的感觉,苏稚杳不由地慢慢拉长呼吸,浓密的睫毛颤悠悠地,在他如炬的注视下。

一小时前她在电话里说要去狩猎。

一小时后,她出现在了这里。

贺司屿忽然开口,嗓音放得低沉,但有了温度,不知是缠绵的语调,还是明知故问。

“你的猎物是谁?”

第13章

奶盐

你的猎物是谁?

贺司屿眸色深黑,

这么问的时候,苏稚杳拉住他的手还未松开,而他另一只手,

正端着她下颔,力道不重,

但也算不上多轻。

一个人装傻是理智,

两个人一起装傻,理智容易脱离掌控。

苏稚杳诧异的是,

他都知道她别有用心了,

却在识破后,

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担任最佳搭档,

陪她对起了这场戏。

现在出戏的,轮到了她。

“我……”苏稚杳眨了下眼睛,

感觉自己站在冰湖上,

薄冰随时要裂开。

他那深邃的眼神,看得她心虚悠悠的,苏稚杳避无可避,很小声地叫他:“贺司屿……”

她用带点忐忑的语气,在这时候说出他的名字,很难不让人浮想,是有服软的话要对他说,还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嗯?”

贺司屿嗓音带着经历几小时会议后的惫懒和低哑,

语调很慢,

话也不直白,

依旧朦胧着一层薄雾,

后半句更有种承下猎物身份的意味。

“你想要什么?”

四目交接,

男人右眼尾下那一点冷淡的泪痣,在他眼皮微微合拢时,好似一杯酒晃漾眼前,衬出些醉人的漫不经心,又不容忽略。

不是质问的语气,而是带着戏谑。

“我……想……”苏稚杳慢吞吞张口,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揣摩一眼他脸色,她渐渐壮了点胆,略微屏气,声音越来越低:“跟Saria学钢琴……”

合时宜的坦诚有时就是最好的策略,那时,她的诚实显得那么真挚,一双水亮的桃花眼望过去,软声软气地告诉他自己的小心思,那示弱的样子,特别像一只乖乖伏法的小猎物。

即便是贺司屿,也无法否认,她当时有些惹人喜爱。

“所以呢?”他问。

“所以……”

他笼罩过来的目光强势而有穿透力,苏稚杳难以招架,支吾了会儿,慢慢轻声说:“想献献殷勤,哄你高兴。”

她弯弯翘翘的睫毛往上抬,朝他望去时忽地羞涩一笑,那双笑眼灵动,露出几分俏皮。

哪怕知道她是故意扮乖,却依然觉得,窗外美轮美奂的霓虹,也不如她的笑容可爱。

盯了她几秒,贺司屿鼻息哼出一声笑,很淡,不明意味,手指松了劲,放开她脸,抬手带上了她头顶的柜门。

随后起身,坐进沙发。

苏稚杳回过神,本能地跟过去,挨着他旁边那张转角沙发椅坐下,眼巴巴地瞅着他。

手边角几上摆有只重分量的花梨木精雕雪茄保湿盒,贺司屿指尖掠过,慢条斯理掀开:“不找你的珍珠了?”

“不着急。”苏稚杳很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眨眨眼,干脆取下右耳那只晃荡的珍珠耳环,搁到雪茄盒边。

“那去餐厅。”

贺司屿作势就要盖上盒子站起,苏稚杳不假思索按住雪茄盒盖:“等等!”

他撩起眼帘望过去。

苏稚杳笑盈盈地回视,柔声说:“贺司屿,我们商量个事儿好不好?”

贺司屿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她笑里掺着一点媚,年纪小,就是讨好人的样子也丝毫不显落俗,更是坦荡得干干净净。

过片刻,贺司屿徐徐敛了眸,没再要走,倒是不慌不忙地,挑了一支雪茄出来,捏在指间感受质感。

他没说不好,那就是有得商量。

苏稚杳双手扒住扶手,身子往前倾:“今天音乐会我看到Saria了,她是艺术节嘉宾,这两天应该不会离开港区,所以我就想着,如果她愿意,正好方便指导我钢琴……贺司屿,你帮我邀请她一下,可以吗?”

虽然要牺牲她看艺术节的时间。

但能被Saria指导,哪怕只有一小时,都求之不得。

贺司屿再抬眼时,便见女孩子双眼笑意浓重,仰着一张白净的脸,温顺得要命。

那一刻,贺司屿不由想到程氏董事会设宴招待他那晚,这姑娘被某个不懂事的高层针对,不得已来到他身边,伸手要为他点雪茄的画面。

贺司屿握着那支名贵的雪茄,在指间把玩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苏小姐的殷勤呢?”

苏稚杳笑得很甜,轻轻抽走他指间那支雪茄,上道得很:“我来。”

若要将京市各大家族进行分级归类,除去断层的盛家,苏程两家该是现今势头最盛的,身在这样的环境,苏稚杳没少培训礼仪课,涉猎甚广,其中自然缺不了雪茄文化。

自苏柏十余年前再婚起,他就没怎么要求过苏漫露学这些,倒是刻意为苏稚杳安排许多。

现在想想,或许他始终都有用她联姻的打算,所以早早便开始为程家培养好儿媳了。

思及此,苏稚杳握雪茄剪的动作停住两秒,随后不做声色,用双刃剪的圆孔轻轻卡住雪茄,转动一圈,轻松剪下茄帽。

金属火机枪喷出一簇细长的蓝色火焰,雪茄呈四十五度角,在她手中缓慢匀动,很有耐心地烘烤受热。

她垂着睫毛,一步步做得十分认真,看上去还挺专业。

等淡蓝色烟雾从茄脚一缕缕袅袅腾起,苏稚杳放下喷枪,轻吹两下,双手端着雪茄送到他唇边,抽的那头对准他,拿捏着腔调。

“贺先生尝尝。”

贺司屿低垂的眼眸抬起,视线从雪茄落到女孩子近在眼前的脸庞。

她半个身子向前伏着,雪白的天鹅颈轻伸,靠他更近,重新撩起眼睫时,桃花眼弯起,看进他眸子,勾在眼尾的笑有意无意地,甜中带了一丝妩。

茄衣燃烟的清木香随呼吸充盈进体腔,再闻后调,依稀有她身上的淡香,接近海盐椰奶的香气,好像有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眼皮上,温暖舒服的感觉。

贺司屿竟有那么一秒,想凑近去嗅嗅,那是润在她皮肤的香水,还是她头发的气味。

但面上依旧冷性薄情。

端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后,他眸光又静静垂落回去。

倒是没拒绝。

他微微偏低下头,就着她手,含住雪茄头,漫不经心吸了一小口。

贺司屿搭着腿,身子完全后靠,后脑枕到沙发,阖上眼,在口腔尝过香醇的味道,过两三秒,慢悠悠吐出那口烟。

他的脸在那团朦胧的青白中变得迷离,烟雾散开,又渐渐在眼前清晰,复古棕格纹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领带和裁剪合衬的马甲,白衬衫领子立体有型。

人靠在那儿,遗世独立。

苏稚杳不是没见过男人抽烟,那群阔少总爱叼着香烟,吞云吐雾地聊些圈子里的风流事,尽是下流的黄色废料,没个遮拦。

她一度觉得抽烟是件很低俗的事。

那晚落雪的街上,偶遇他握着雪茄讲电话,后又腾出手去摸那只蹲罗马柱花坛的白猫,那成熟而强大的派头,让她第一次领悟到男人抽烟也可以这么高雅。

眼下,他戴着金丝眼镜,享受地倚在沙发里,脖颈后仰,喉结凸得明显,反差出强烈的假斯文气质。

还带一点儿渣苏的匪气。

苏稚杳看得不经意着了迷。

一支优质的雪茄,能让人在眩晕中捕获到满足,贺司屿再睁眼时,就见这姑娘直勾勾盯着自己。

那口雪茄的丝丝眩晕感尚未彻底消失。

而她出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意外带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体验。

贺司屿若无其事伸出手,中指压在雪茄下,食指在上弯曲,和拇指一起握住。

“大家出身的苏小姐,”他不急不徐,接过她手上的雪茄:“你的礼仪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这样长久盯着男人看?”

苏稚杳回过神,反应他话,脸微热。

但她没觉得情态有多窘迫,甚至不太服输地歪了歪脑袋:“可是罗丹也说过,我们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贺司屿刚抽了口雪茄到嘴里,闻言顿了顿,烟雾的口感都未来得及品尝,便被他一口气呼了出去。

他脸往她看不见的方向略偏一点,停住短瞬,冷不丁呛出压低的咳嗽。

苏稚杳察觉到,他好像是笑了。

她欢欢喜喜求夸奖的表情:“贺先生还满意吗?”

贺司屿断断续续闷咳两声,握雪茄的胳膊撑高了些,挡在脸侧,再回过头时,面色如常。

“一般。”

苏稚杳偷偷在心里头犯了两句嘀咕,心平气和地放软嗓子:“那我刚刚说的事情,你愿意吗?”

在雪茄飘出的淡蓝色烟雾中,贺司屿睨她一眼,用染过烟微哑的嗓音低低开口:“真把我当慈佛了。”

这人果然很难搞定。

苏稚杳故意掐着小女孩又娇又嗲的腔调:“求求你了贺司屿……”

“再看。”他故意这么说,咬住雪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深抽一口,双眸微眯望着前方空荡的办公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再看就是不答应,意料之中。

苏稚杳丧气地回了声“哦”,支着扶手,掌心托在腮边,陷入郁闷。

贺司屿瞥了她一会儿,在她可能要抬头抱怨时,目光又不留痕迹地从她脸上移开。

餐厅在九龙国际中心顶层,欧式壁画和地砖,水晶吊灯撑花设计,中央舞台区有长裙礼服的女人在拉大提琴,演奏的是巴赫某首名曲。

他们坐在落地窗边的座位。

视野开阔,光线暗得恰如其分,回眸就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氛围。

苏稚杳有些饿了,闻着食物浓郁的香气,一肚子忧郁一扫而空,专注眼前的晚餐,吃得很认真。

贺司屿吃了点鹅肝就停了下来。

看到面前的人叉了只黑松露龙虾球,咬到嘴里,眼睛里转瞬露出满足的笑意,似乎这道菜很合她口味。

平时叽叽喳喳,但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闭着嘴巴细嚼慢咽,人瘦瘦的,不过一口又一口,吃得可不少,看得人凭空好了些胃口。

侍应生知道他习惯,见他搁下刀叉,就立刻过去,询问他是否要上餐后甜点。

看苏稚杳还吃得意犹未尽,略作沉默,贺司屿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裤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贺司屿放下酒杯,摸出来一瞧,是Saria的来电。

“慢慢吃,我接个电话。”

苏稚杳点点头,贺司屿起身,离开座位,去了餐厅的露台。

贺司屿刚走,苏稚杳就从包里取出一张卡,给侍应生:“结账。”

侍应生愣了足足三秒,才找回声音:“小姐,今晚的消费会记到贺先生账上,不需要您支付……”

“他要付钱,以后不是没有机会。”苏稚杳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吟吟地把卡递过去:“食物很好吃,谢谢。”

她还说把金额凑个整,多余的算作小费。

侍应生茫然不明情况,迟疑地接过卡:“那……您稍等。”

贺司屿立在露台,身姿颀长,单手抄着裤袋,正在讲电话。

“亲爱的贺,我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你给我找的学生呢,带来让我见见。”Saria苍劲的德语,在电话里响起。

贺司屿的德语标准好听:“年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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