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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以此洗刷李家身上不忠的骂名。

二来,向世人展现李家的宽容大度,安抚前朝旧臣,示好世家大族。

三来,昭示李家继承帝位的合法性。

第四,利用朱绿芸监视朝中同情末帝的势力,平衡朝堂。

李德从不做亏本生意,朱绿芸几次行刺,他次次找到证据,又次次轻轻放过,没动朱绿芸一根汗毛,既是为了继续利用朱绿芸,也是在消耗朝中大臣对前朝朱氏最后的一点怜悯和忠心,让他们彻底效忠新朝。

他肯定想不到,朱绿芸发起疯来,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邦交无小事。

新朝建立不久,正是需要笼络人心、建立威望、威服四夷的时候,朱绿芸当众允婚,叶鲁部落打蛇随棍上,大魏如果不能妥善处理此事,先前的几场仗算是白打了。

这个闷亏,李德不吃也得吃。

……

与此同时,东宫长史魏明和李瑶英的反应一模一样,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之色。

“福康公主疯了吗?”他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她居然要和亲?”

传消息的人是都尉秦非,太子李玄贞的部下,他抹了把汗,道:“长史,您说该怎么办?”

魏明气得浑身颤抖:“无知妇人!无知妇人!我大魏将士在外奋勇杀敌,才能换得蛮族来投,圣上苦心经营,只等蛮族臣服,和他们缔结盟约,这个蠢妇三言两语就坏了圣上的大计!”

朱绿芸是朱氏之女,她当众收了信物,一点后路都不留给圣人,当真是愚钝至极!

秦非咧咧嘴,扶住魏明:“长史,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他伸出指头晃了晃。

“太子决不会让福康公主去和亲。”

魏明也想到了这一点,牙关咬得咯咯响,闭眼吐纳,按下火气,冷静下来,问:“太子没当众失仪吧?”

秦非跺脚,叹口气:“您也知道太子有多看重福康公主,叶鲁部落求亲的时候,太子刚从球场上下来,去后殿换衣去了,也不知道被谁绊住了,半天才回来,得知福康公主要嫁去叶鲁部落,立刻就变了脸色,不等圣上说话就拉着福康公主走了。”

李玄贞拉着朱绿芸离开,李德面色阴沉,叶鲁部落得寸进尺,礼部官员气得一蹦三尺高,一场筵席闹得不欢而散。

东宫属臣六神无主,只能派秦非赶紧回东宫请教魏明。

魏明又气又恨又着急,牙根处隐隐一股腥气。

圣上乾纲独断,不愿错过和蛮族结盟的机会,心里再恼,也会送朱绿芸出嫁。

太子和朱绿芸纠缠多年,肯定不会坐视朱绿芸嫁去草原,即使她嫁了,太子也会带兵把人抢回来。

谁也拦不住太子。

到时候,太子必定会和圣上起冲突!

一旦圣上和东宫有了嫌隙,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就有机会趁虚而入。

魏明飞快思考,几息之间就做了个决定:不管怎样,必须想办法稳住太子。

他不在乎朱绿芸嫁给谁,只怕太子情急之下犯糊涂。

还没来得及谋划什么,窗外几声骏马嘶鸣,几个东宫扈从滚下马背,飞跑进院。

“长史,太子殿下被圣上的近卫扣押了!”

魏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冲出书房。

这么快就出事了?

扈从一脸惊惶,抱拳道:“长史,方才太子殿下要送公主出城,被城门的金吾卫拦下送回宫,太子和圣上起了冲突,圣上大怒,让近卫绑了太子。”

魏明急得直跺足,他就知道会出事!

“快去请太子妃殿下!”

郑氏乃名门大姓之女,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丈夫李玄贞和朱绿芸藕断丝连,她从未嫉妒,一直劝李玄贞早日娶了朱绿芸,以免妨害两人的名声。

魏明听扈从禀报完宫里发生的事,知道事情紧急,顾不上避讳,求到她面前。

郑璧玉慌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道:“我是内宅妇人,不敢妄议朝政,长史想让我做什么?”

魏明暗暗称许,郑氏不愧是望族之女,这一份从容,就足以胜过朱绿芸。

他叹口气,道:“殿下,太子冲动之下和圣上起了冲突,暂时被扣押在宫中,眼下也只有您出马才能劝太子向圣人服软。”

李德先被朱绿芸气了个半死,还没想出对策,又听说李玄贞直接带着朱绿芸跑了,更是火冒三丈。

一国储君如此意气用事,成何体统?!

他派人把朱绿芸送去公主府严加看管,绑了李玄贞,逼他和朱绿芸彻底划清界限,如若不答应,就要废了他。

李玄贞不肯低头。

李德怒不可遏,抽出龙案前悬挂的宝剑,作势要砍李玄贞,被身边近侍好说歹说给劝住了。

现在李玄贞还关在宫里,不论谁去劝说,他一概不理会。

郑璧玉已经听侍女说了朱绿芸主动要求和亲的事,道:“殿下的为人,只怕不会轻易服软。”

她是李玄贞的妻子,比其他人更了解李玄贞。

他平时看着温和从容,举止得宜,其实阴沉,冷郁,敏感,多疑,喜怒无常,不可捉摸。

郑璧玉嫁给他四年,除了一个阴魂不散的朱绿芸,没受过其他委屈。

李玄贞敬重她,她投桃报李,也愿意敬重自己的丈夫。

只有敬重,没有亲近。

同床共枕几年,还生养了一个儿子,郑璧玉发现自己依然没走进李玄贞的内心。

她没有怨过李玄贞。

他曾亲眼目睹相依为命的母亲烧死在面前,那个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女人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叮嘱他为她复仇。

郑璧玉见过被火烧伤的人,那种恐怖狰狞的景象,她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毛骨悚然。

唐氏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儿子心中种下永不磨灭的复仇之火。

她成就了李玄贞。

也毁了李玄贞。

对于一个常年被噩梦缠绕,看到烈火就脸色发白,经常赤着双眼挥刀发狂的李玄贞,郑璧玉恨不起来。

她可怜自己的丈夫。

朱绿芸不相信李玄贞的真心。

郑璧玉相信。

那年,李玄贞奉命寻找流落在民间的朱绿芸和她的母亲,从一场大火中救下母女。

那位历经坎坷的前朝妃子被火烧伤,弥留之际,恳求李玄贞好好照顾朱绿芸。

和唐氏何其相似。

李玄贞同情朱绿芸,对妃子立下誓言,会好好照顾朱绿芸,守护她,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她。

不管她闹出多少是非。

郑璧玉明白,李玄贞对朱绿芸的感情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和怜惜,其中还夹杂着责任,承诺,自伤身世,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对于少年时的他的弥补。

这样的感情远比男欢女爱更持久。

郑璧玉长叹一口气,道:“长史,除非阻止圣上赐婚,否则我进宫去劝说殿下只是白费功夫罢了。”

魏明苦笑:“圣上正在气头上,福康公主咬死了口,非要下嫁,叶鲁部落联合其他蛮族朝朝廷施压,赐婚的诏书可能已经写好了。”

现在朝廷骑虎难下,只能赐婚,李德又被朱绿芸的胆大妄为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联姻之事无可挽回。

郑璧玉面露忧愁之色:“那岂不是没办法了?”

魏明摇摇头,压低声音:“既然不能阻止赐婚,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郑璧玉疑惑地看着魏明。

魏明小声道:“李代桃僵。”

郑璧玉恍然大悟:“长史的意思是,另寻一个贵女代替福康公主下嫁?”

魏明点头。

郑璧玉思索片刻,道:“叶鲁部落未必会答应。”

朱绿芸敢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显然早已经私底下和叶鲁部落达成了什么条件,不然叶鲁部落不会冒着和大魏撕破脸的风险胡搅蛮缠。

两边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李德都束手无策,他们能做什么?

魏明一笑,道:“叶鲁部落答不答应换人,那是以后的事。殿下只需进宫告诉太子这个主意,让太子知道还有转圜之法。”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李玄贞,避免父子之间发生更大的冲突。

郑璧玉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吩咐仆从准备车马。

第14章

换人

太极宫,两仪殿。

短短数十年间,京兆府几度易手,宫中殿宇楼阁久经失修,又数遭焚毁,已不复当初的宏伟壮丽,宫墙斑驳,廊柱之间随处可以看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李玄贞跟在小黄门身后,缓步踏上长阶。

初露的晨曦透过薄云,倾洒在空旷的廊庑殿台之间,朱红斗拱,彩绘飞檐,碧色琉璃瓦上潋滟着闪碎的流光。

李德在内殿和政事堂的高官密谈。

君臣议事,内侍都退到外殿走廊里,十几人立在窗槛前站了许久,却是一声咳嗽不闻。

李玄贞等了一会儿,内殿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还不见人影,裴都督的大嗓门先传了出来:“圣上冒险攻打阿伦氏,是为了以武力慑服其他九部,不是为了送公主和亲!她要嫁就嫁!嫁得越远越好!三千魏军埋骨冰河才换来和那些蛮族谈判的机会,都被她毁了!”

几道苍老温和的声音打断裴都督的抱怨,小声劝他稍安勿躁。

随后,几位穿紫色官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个个面色凝重。

走在最前面的是宰相郑瑜。

他一眼看到眼圈青黑的李玄贞,叹了口气,停住脚步,示意其他人先走。

裴都督骂骂咧咧地迈出门槛,余光扫到李玄贞,见他面色憔悴,身上衣衫皱巴,知道他为了朱绿芸被关了一晚上才放出来,嘴巴一张。

刚想骂几句,旁人猜到他的意图,立刻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

郑宰相站在廊前,等裴都督一行人走远了,看一眼李玄贞,眼神温和深邃。

“殿下,福康公主骄纵任性,反复无常,您贵为储君,以后还是莫要再同她有瓜葛。”

他语气平淡,就好似闲话家常,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的沉肃威严。

李玄贞没说话。

郑宰相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紧不慢地步下台阶。

内侍请李玄贞进殿。

灿烂的日光从半敞的艳青排窗射入内殿,轻拢的锦帐间洒下半明半暗的廓影,鎏金狻猊兽首香炉蹲坐在龙案前,喷云吐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绿丝郁金香。

李玄贞入殿,走到龙案前。

案上文书奏章堆叠如山,朱笔、墨砚、笔山、镇纸、水盂凌乱地挤在角落里,书匣胡乱堆做一堆,一片狼藉。

李德手里捧了一卷条陈在看。

大臣的字娟秀工整,字体很小,他不得不眯起凤眼凑近细看,眼角皱纹密布。

一束光线斜斜地切过他久经风吹日晒的脸孔,乌巾幞头包裹下的两鬓白如初雪。

乍一看,大魏开国皇帝就像一位寻常老者,温和慈祥,垂垂老矣。

等他看完条陈,慢慢抬起眼帘,只是一刹那,整个内殿浮动的光芒仿佛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玄贞,一语不发,黑得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隐有光辉涌动,让人有种不敢逼视之感。

李玄贞望着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想起阿娘生前经常念叨的那些事。

李德是李家庶子,生母为婢,幼时坎坷,不过他生了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孔,眉目如画,风流蕴藉。

时人有句话:魏郡李郎,举世无双。

李德二十四岁那年,陪同族中长辈出门赴宴,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袍,别人穿是寒酸素净,他穿却是琼林玉树,清朗端秀。

唐家大娘子恰好也在席间,只看了李德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几年后,李德兵败如山倒,求到谢家府门前,骑马走过荆南城下的栈桥,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衫,狼狈消瘦,形容枯槁,依然能让谢家嫡女对他一见倾心。

李玄贞和李仲虔都继承了李德的凤眼,但是论起风姿,他们都比不上年轻时的李德。

李德的堂姐曾说,两个侄子眉眼都有些像李德,不过李玄贞拘谨阴郁,比李德少了几分舍我其谁的豪气,李仲虔则喜怒无常,行事暴戾,没有李德豪爽之下的温润从容。

她还说,李家儿女中,唯有李瑶英一个人不是凤眼,她最不像李家人,可她天姿国色,倒是最有李德年轻时那种一顾倾人的绝代风华。

年轻的李德让无数贵女倾慕。

乌飞兔走,一晃近二十载过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丝毫不损他的容色,只是将他打磨得更加温和柔润。

天生一副让人恨不起来的好皮相,却最是冷情冷性。

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

李德问:“想通了?”

李玄贞不答反问:“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了?”

李德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低头展开另一堆卷轴:“朕不能失信于天下,既然朱绿芸执意要嫁,朕便让她得偿所愿。”

李玄贞双手握拳:“假如我不答应呢?”

李德头也不抬:“璋奴,事关国事,你休要任性。”

李玄贞道:“是国事,也是家事。”

李德抬起头,凤眸幽深,目光隐含责备之意:“国事,家事,天下事,何为重?何为轻?区区一女子尔,值得你如此?”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讽刺的笑。

“区区一女子尔。”

他重复了一遍,字字啼血。

李德挪开了视线。

当年,李德守约迎娶谢满愿,唐盈突然出现,大闹婚宴。

李德身着戎装,看一眼一脸决绝的唐盈,又看一眼庭前那些忠心追随于自己的部下,面露迟疑。

军师出现在他身边,小声道:“将军,李谢两家盟约已成。”

李德闭了闭眼睛,想起因为他的莽撞而战死的几万魏军,想起为护送他突围而惨死刀下的堂弟,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将士和谢家盈满仓库的粮食。

“区区一女子尔。”

他喃喃地道,转身牵起谢满愿的手。

年轻时的李德自命不凡,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内宅纠纷。

昔日汉宣帝刘询故剑情深,得罪霍光,发妻许平君惨死在霍夫人手中。虽然他后来坐稳帝位,为许平君报了仇,也永远无法挽回相濡以沫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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