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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会杀了她。
像是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吩咐左右:“带她回洛阳,交给陛下。”声音还是哑的。他就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亦没有再多一个字给她,她想她完了,天子不会饶她。“表哥!”她哀求道。
但是立刻被提起,很快的,人很快地向后退去。
“阿兄不多问她几句?”周琛问。
周乐停了一会儿方才回答他:“她说带走三娘的是吴主的人?”
周琛道:“她是这么说的,她还说——”
“恐怕人已经上船了。”
“什么?”
南边缺马,萧阮不会试图在骑兵上与他一较短长。他会丢下韩舒意,当然是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他不怕她泄露他的行踪,丢下她,还可以让他为难——无论如何,她总是他的至亲。杀,是于心不忍,不杀,便是昭熙与他之间的刺。
之所以有株连这种制度出现,就是为了提醒世人,你犯法,被治罪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你的亲友,你的邻居,你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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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觉得渴:“水……”她呻.吟。
甘甜的水打湿她的唇,然后畅快地流进她的喉。像是有人摸了摸她的额,惊呼:“怎么这么烫!”
这声音好生耳熟,她想。她集中不起精神来,整个人都像是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但是这个人对她友善,她心里清楚。她喂她进食进水温柔细致,不像韩舒意……倒像是惯于服侍的。
她不知道是谁,但是那不妨碍她断断续续地问:“这是……哪里?”
她像是回答了她,但是那声音过于渺远,她听不分明,她想她是又要昏过去了。这些天她都在昏迷与半昏迷中。是表姐吧。只有表姐才知道周乐有韩舒意这个表妹。表姐费这么大劲拿下她,大约是想折磨她,看她如她当初凄惨——恐怕也不能如愿了。
也许是到此为止了,她想。
上天给她机会重新来过,她没有能够救回父亲,但是至少她救下了哥哥。她重活一次的执念在此,如今心愿已了,兴许上天要收回她的机会了。
那也没有什么……她断断续续地想,那也没有什么不甘心的,除了没有与嘉言道别,也没有与周乐……崔嵬山上,她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她就这样想过,如果那时候他真死了,那才真真不甘心。
如今……至少他知道了她的心。
可怜他盼了那么久,也没有娶到她,早知道如此、早知道如此……她迷迷糊糊地,也不能够确定“早知道如此”,她又能怎样,却恍惚那人追了上来,拉住她的手喊:“三娘、三娘!”
“周、周郎?”她努力想要喊出来,只是不得力,轻得像是风,出口就散了。
有人扶她起来,止不住皱眉:“怎么烧成这样?”
有人诚惶诚恐回答道:“上船时候就这样了……怕是受了凉,又水土不服。”
“大夫呢?”
“大夫……”那人越发慌张起来,“请了大夫,却说药材不全。”
“哐当!”有什么摔碎在地上,“姜娘,我让你来接三娘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是、是……陛下,陛下恕罪。”
“出去!”
脚步声渐渐就远了。
嘉语听不清楚,听清楚也想不明白,“陛下”两个字却是懂的,她迷迷糊糊问:“哥哥也来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侍儿打水进来,他放她躺下去,就听得她闷哼一声,那人目光落在她右臂上,他迟疑了片刻,卷起袖,就看见雪白的手臂上横七竖八许多道血痕,是包扎过了,却还没有结痂。
那人……他想,就不该留韩氏活着。
亦多少后悔,该让人早点接手,兴许就不至于烧成这个样子,双颊滚烫,人都糊涂了,都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
“三娘……”他试着凑近去再喊了一声。
她像是忽然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住他笑。他心中待要一喜,她竟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周郎。”
这两个字却是清晰的。
他觉得胸口被猛地撞了一下。
或者是有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让他呼吸不过来。以至于过了许久他才能够拉开她:“是我,三娘你看清楚,是我……”嘉语歪着头,一头青丝都散在枕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推开她。
但是很快的,他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
她亦不似从前拒绝。
她这样热烈的回应,他心里如刀割一般。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把他当成了别人。她在与别人亲热,兴许他们之前就这么亲热过,他用力吮她的舌尖,他感觉到她身体柔软。
他猛地放开她,她尤不知道缘故,软软呢喃道:“周——”
他按住她不肯安分的手,厉声道:“三娘你看我是谁!”
嘉语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这是梦里还是醒着。多半也是梦里,她像是看到了萧阮,他怎么会来她梦里,是因为她要死了吗?她这时候想起,她当初离开的时候,他的箭尖垂下去,他说:“你答应我,要活着。”她活不了啦,所以他来怪他食言么?
“你看我是谁!”他再说了一遍。
嘉语想要抬手来抚过他的脸,她想和他说声对不起,但是她动不了。人在梦里总是这样,并不能顺利控制自己的肢体。
“三娘……”
“殿下……”她模模糊糊地想,又觉得不对,兴许该喊他“陛下”了。
萧阮这才稍稍气平,他低头再吻了她一下,他听见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是要死了对吗……”
“胡说!”萧阮道,“有我在这里,你怎么会死。”
“这里……这是哪里?”
“我们在船上,正顺流而下,再过得几日,就到金陵了。”
“金陵”两个字触发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她的脸色刷的雪白,“金陵……”她呻.吟道,“不……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那人道,“你是我娘子,我在金陵,你当然也该在金陵。当初我放你走,是因为你父仇未报,兄长生死不知,如今你仇也报了,兄长也登基为天子,还有什么理由放过你?”
他说得又急又快,嘉语人还迷糊着,并不能字字都听真切,只反复听着“金陵”两个字,又害怕又委屈,低声道:“不、我不去……周郎救我……”
萧阮:……
“是我,三娘。”
“我从前就死在那里……”她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害怕“金陵”两个字,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从前死在那里,是不是这次还会这样?她觉得冷,又觉得热,冷一阵热一阵,那些风重新又刮了进来,像刀子一样的风。他就算是要杀她,也用不着这样,那么冷、那么远的路……她想他一定是很恨她,所以才这样折磨她……周郎会救她吧,她想,这一次,他会赶得及救她吧。
她战栗得厉害,萧阮不得不抱住她。他知道她神志已经模糊了,他就是再气恼,也只是气了自己。船到金陵,还须三日,他贴着她的脸,只觉滚烫,要烧退不下去,就是人不死,恐怕也废了。
他终于叹了口气,吩咐下去:“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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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宝云殿。
“苏贵嫔、苏贵嫔!”内侍苦着脸道,“陛下说这几日不见,是怕过了病给贵嫔……”
“我不怕!”
“贵嫔、贵嫔不能——”
帐幕“刷”地被拉开,帐中男子一骨碌坐起来,俊眉修目,却并非她熟悉的那张脸。他讪讪道:“贵嫔娘娘——”
“元十六,你好大胆子!”苏卿染怒道。
元十六郎苦着脸道:“贵嫔恕罪……”
“我问你,陛下人呢?”
“贵嫔恕罪……”元十六郎再说了一遍。
“他是不是去了洛阳?”
元十六郎不响。
“我问你,他是不是去了洛阳?”苏卿染咆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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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一笔勾销
确实是上了船,
消息得到证实,
周乐心中怅惘。近三年的好时光,就像是一场美梦。如今是梦醒了,
他回来带走他的人。
人落在萧阮手里,
总好过落在贺兰袖手里,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追是追不上的,燕朝水军原就远不及吴朝,得力的也就陆俨豫州所部,
剩下的不堪用。征调了几艘渔船,不过聊胜于无。
远远看见江上白帆。已经是进入到吴国境内。大多数人都被他打发了回去,
横竖留也无用。
他就远远跟着,
眼看着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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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醒来,
身体像是轻了许多,
神志也清醒了一些。她像是做了许久的梦,梦里光怪陆离,一时是周乐,一时是哥哥,后来不知怎的,萧阮也来了……而她竟然还活着,
她意外地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心里一紧:这一路被韩舒意虐得怕了。待看清楚走进来的人,
却是一惊:“殿——陛下?”
“醒了?”萧阮手里拿的药碗,
嘉语看了一眼。她是记得这几日有人喂她吃药,
那药苦得很,
难道竟然是——她怔了一下,韩舒意是奉他之命劫了她来吗?还是他半路上又从韩舒意手里劫到了她?
他如今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轻易离开金陵?
还是说,她已经抵达金陵了?她有些慌乱地环视四周,松了口气:这屋子简陋,决然不会是皇宫。
萧阮看得懂她眼睛里的情绪,不由摇头道:“再两日就到金陵了。”
嘉语咬了咬唇,太久不见,如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犹疑了半晌方才说道:“我……我不去金陵。”
萧阮懒得理她这话,只将药碗送到她面前:“喝药。”
嘉语没有接。
萧阮顺手放在床头,却说道:“你不喝我也会带你走。”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与她耗,十六郎假扮得半月已经是极限,再久就瞒不过人了。
嘉语道:“我要回洛阳。”
“三娘病糊涂了,”萧阮柔声道,“你我是夫妻,天底下哪里有夫妻不作一处,却要隔江隔海的。”
萧阮一向会说话,他说出来的,便是歪理,也教人反驳不得。这两年多不见,大约是登基称帝的缘故,他身上的气势又强大了许多,嘉语不敢看他,只硬着头皮道:“当初是陛下放我走……”
“你已经报了仇……”
“也、也许了他人……”嘉语知道这个话避不开,便纵是心里怕得很,也好歹说出来。说了这半截子,胆子倒又大了不少,“陛下该是听说了。我也听说陛下迎娶了苏娘子……苏贵嫔……”
“三娘是一早就知道我会迎娶阿染,三娘也答应过我,我们不论从前,重新开始,”萧阮道,“这些话,三娘都忘了吗?”
嘉语沉默了片刻,当时意动,她未尝不记得,但是之后剧变,就不是她所能预料的了,到如今时过境迁,便只能苦笑:“陛下放我走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与陛下,就只有从前了。”
“你到了金陵,我们便还有以后。”
“我不会去金陵!”嘉语急道,“我……我阿兄定然在找我……”
萧阮看了她一眼:“就只是令兄么?”
嘉语不敢激怒他。这次见到的萧阮比从前暴戾许多。她不知道是因为国事烦扰,还是别的缘故,她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提周乐,因只垂头道:“韩娘子劫了我,阿兄如今定然担心我的安危。”
萧阮微叹了口气,伸手抚她的面容,嘉语亦不敢闪躲:“三娘觉得能骗过我吗?”
嘉语把心一横,说道:“我……我心里有别人了。”
他非逼得她说这个话,待说了脸色又不好看。嘉语心里直敲鼓,却听得萧阮说道:“韩舒意不是我的人。”
嘉语不知道他如何又提到韩舒意。
“……是你表姐的人。”他说道,“我不知道她会伤到你。”
嘉语“嗯”了一声,她一开始就不认为韩舒意是他的人。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昏迷着,你……你一直喊他的名字。”
嘉语面上一红,她那时候只道是上天要收了她这条命去。萧阮忽地欺近来,她不由自主往后仰倒,就听得他说道:“当初始平王殒命,你哭得那么伤心,我还道你会规规矩矩守完三年孝期。”
嘉语无话可说,昏迷时候的事情她记不真切,兴许是带出了什么,才让他这样——
“三娘就承认吧,”他按住她的肩,“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贞不二的人,你当初与我成亲,便对我动心;后来不得已要求他为你报仇,你便——”他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嘉语面上一白。
“是不是?”他问。
嘉语摇头道:“陛下不要这样。”
“我就不信,我今儿要了你,你还能回他身边去。”他声音里有一分冷意。
嘉语面上愈白。她知道她如今抗拒不得他,无论气力还是形势。对于萧阮这种人,求饶亦是无用。眼睁睁看着他拿起药喝了一口,朝她欺压下来。她的头被按住,他撬开她的唇齿,药水自他口中渡进来。
“苦不苦?”他问。
嘉语被逼得咽了药,眼睛里呛出泪花来:“陛下——”她低声道,“我和陛下缘分已经尽了。”
“尽不尽我说了算。”萧阮冷冷道,“要说缘分,你我是夫妻,还要怎样的缘分?三娘与我成亲近三载,也是到了该尽夫妻义务的时候了……”
嘉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勉强说道:“我还有孝期要守。”她知道他是认为她早坏了规矩,她亦无从解释。
“三娘又忘了,”萧阮说道,“始平王过世时候,你已经与我成亲,已经出阁的女儿,不须为亡父守孝。”
他伸手解她的衣带。
嘉语脑子里“轰”了一声,他下手这样坚决,毫无犹豫之意。便知道今日难以幸免。因说道:“萧郎——”
“嗯?”
“你今儿要了我,你我之间,就一笔勾销了。”
萧阮怔了怔,到这时候动作方才缓下来:“什么叫……一笔勾销?”
嘉语喉间动了动,她心里实在非常害怕:“我从前、我从前总觉得对不住你,你救过我,好几次,从正始四年,我被于璎雪劫持,被于烈追杀,后来在西山,你差点……我那时候说我原谅你,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他哑声问。
“你强要了我,那之后就是假的。”
萧阮怒极反笑:“那周乐他趁人之危,乘虚而入,你就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是我心甘情愿,”嘉语木然道,“陛下今儿要我,我也会心甘情愿,但是今日之后,陛下便再得不到三娘坦诚相待。”
萧阮沉默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三娘从来就没有全心全意待过我。”他说。
“有的。”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