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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道:“原也没有想到——”司州城墙高达十余丈,嘉语自忖目力不会强过嘉言,嘉言辨不出真假,她也辨不出来,便只能骗自己说,兴许是假的呢?心里始终不安,直到李愔料理李十娘的后事。

“……李郎君给贵嫔写祭文,”嘉语说道,“说天子重聘,我忽然想起来,阿兄当初给嫂子的定礼。”——实则能得天子下聘的,唯有皇后一人而已。不过从来祭文多溢美之词,因并不深究。

昭熙给谢云然的文定玉佩,是嘉语生母宫氏留给一双儿女,玉质平常,雕工亦不出色,但因为是生母遗物,昭熙和嘉语兄妹一直贴身佩戴。

“……哥哥那块与我这块原是一对,如果城墙之上当真是嫂子的话,叫他们将玉佩送出来。”

嘉言道:“嫂子就算不是在南阳王手里,也是在洛阳,伪帝要拿到玉佩再送过来,至多不过三天两夜。”

嘉语笑道:“要三天两夜方才拿得出来,那城墙上头的人,自然是假的了。”以谢云然与昭熙的恩爱,并没有玉不在身边一说。

嘉言沉吟不语。她知道其中的区别,虽然谢云然不在元祎炬手里也在元祎修手里,但是如果她在洛阳,谢氏族人或能暂时护她平安,如果她在司州,那就是元祎修要鱼死网破了。

“那万一、万一嫂子起了别的心思怎么办?”如今洛阳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元昭叙还只说她回了娘家,更有谣言,说她已经改嫁。嘉语姐妹是全然不信的,但是到这当口,又起了恐惧的心思,万一呢。

万一谢云然果然被逼改了嫁,见到文定之物一时想不开——

“阿言你傻了,这是我的,又不是哥哥的。”嘉语道,“我想用丝麻将玉佩裹好了,请军中神箭手射上城墙,玉上帛书,就说玉原成双,请世子妃奉还。如果当真是谢姐姐,自然知道是我来了。”

何况谢云然当知道她对于昭熙何其重要,如何轻言生死。

嘉言挑一挑眉:“阿姐不会又想我假扮阿兄吧。”

嘉语颔首道:“正有此意。”天子亲征才有意义,她一个公主,哪怕是长公主,劳军也很难达到鼓舞士气的目的。她这次过来随行的婢子、侍从都是知情人,连着天子衮服、华盖也一并都带了过来。

嘉言:……

她还能说什么呢。

“阿姐,”嘉言忽说道,“阿兄打仗,当真比我强很多么?”

“什么?”嘉语诧异,“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嘉言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我就是想知道。”

嘉语想了一会儿,坦率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阿兄上战场,不过前儿广阿、韩陵之战,他们都说阿言勇武非常,便阿兄也不过如此。”

嘉言道:“可是我还是须得假扮阿兄。”

嘉语揉了揉她的头,忽跳起来道:“我来给你束发、画脸罢。”

嘉言便知道这个问题,她阿姐也无从解答,亦不忍拂她的心意,因起身,乌容服侍穿上衮服,散披着头发到镜前。嘉语持笔,将她的眉描摹得粗些,猛地听嘉言问道:“如果是假的,又会如何?”

嘉语笔下一滞,她知道嘉言问的是城墙上那人。她摇头道:“南阳王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总不至于回洛阳讨要。”这种事,考验的是临机决断。嘉语和元祎炬见面次数不多,无从判断他的反应。南阳王从前和昭熙一起整顿羽林卫,昭熙说他秉性温和,待人诚恳。谁想到有今日。

“如果……当真是嫂子和玉郎,那怎么办?”嘉言又问。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卡卡君和玉米君投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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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领兵进城

嘉语没有作声。嘉言在镜子里看见她阴沉沉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

她希望她不要开口。她不想听到她的答案。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从前……她们手上都没有沾过血,

没有杀过人。

嘉语转到她身后,

慢慢梳她的发。嘉言的头发乌黑浓密,密得像青纱帐,光可鉴人。终于都梳上去了,戴上冠,

插上冠笄。

“好了。”她说。

嘉言起身,嘉语忽又说道:“我会说服大将军。”

“什么?”

“我会说服大将军退兵。”无论如何,

她想,

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会原谅她的这个决定吧,

虽然很蠢。退兵也救不了他们,

而且还很有可能永远失去报仇的机会。失去找到昭熙的机会,失去重回洛阳的机会。

亦对不起为此流血流汗,甚至丢命的将士。

嘉言低低应了一声,她知道这不容易。她阿姐总能说服大将军。而因此带来的损失,无论是对她,对她阿姐,

还是对周乐,

对跟从周乐的人马和家族,

都无可估量。

.................

“天子”亲临,

果然士气稍振。

这天轮射压阵,

周乐找了神射手,将玉佩射上城墙,钉牢在箭垛上,底下飘着鲜艳的丝帛。

有守兵拔箭,取走了玉。

到下午,太阳快要下去了。腊月里太阳小,可以看得出滚圆,像伏在瓷盘里的鸡子。瓷盘惨白。元祎炬推了人出来,他和谢云然的服饰很好认,即便隔了十丈高的城墙,嘉语也一眼认得出来。

就像往常一样,放箭的慢了,不断有将士惨叫着从云梯上跌下来。

元祎炬把谢云然推上前,命她开口说话。

女子嗓音细,声传不远,便由她说了,边上守兵一句一句把话往下喊出去:“妾与君成亲三载,洛阳惊变,两地分隔,不相见者两载,妾上侍姑翁,下抚小儿;忽闻君为至尊,妾心亦喜,不想有今日索玉。独不念昔日结发欤?”

女子声泪俱下。

嘉言转头看嘉语,嘉语仰面遥望,目不转睛。隔太远,看不清楚脸,声音也不真切。但是身段举止,确实是极像。如果不是谢云然本人,哪里来这么像的?嘉语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任何一个决断都可能出错。

任何一个猜测都可能出错。

如果错了——

那女子抱住怀中襁褓,面色转为决绝:“……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

猛地纵身一跳。

底下观望的人就只看见长长的裙裾如一朵云霞,然后“砰”的一声,人已落地。

元祎炬远远看着华盖,冷冷道:“世子无非怕被谢氏连累,坐不稳天子之位,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边上百千将士亦齐声道:“世子无非怕被谢氏连累,坐不稳天子之位,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

话入众人耳中,底下哗然。逼死发妻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一桩意外,往大里说,是天性凉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待自己的发妻都能如此狠心绝意,他日当如何待这些为他卖命的将士?

原本因天子亲临而振奋的军心,再一次浮动起来。

虽然被队长勒令不许妄动,但是将士们无不伸长脖子往前头看。连将官都只勉力镇定。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然后如潮水一般分开——黄盖伞出现在人群里。

是天子来了。

黄盖伞往前移去,不断有人劝阻:“陛下不可!”

“陛下危险!”

“陛下!”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苦苦哀求,有人拦阻,黄盖一直固执地往前走,直到周乐纵马过来,怒道:“陛下这不是置自己于险地,而是要置这千万将士于必死之地——陛下疼惜妻子,容下官疼惜麾下将士!”

黄盖继续往前走。

周乐下马按剑,喝道:“陛下要过去,请从下官尸体上踏过去。”

黄盖伞终于停住,“天子”看着他,不发一言。

场面僵持。

忽地段韶上马,向前奔去。反应快的将士已经举起了弓箭,在箭雨的掩护下,不过一刻钟,尸体已经被抢了回来,呈送到“天子”面前。

嘉言看嘉语,嘉语脸色惨白。她原想定然是假的,元祎修纵然没有底线,总不是傻,但是人送到眼前来,展眼一看,竟像了个七八成。原本死者容色就不如生者,何况她不见谢云然,也有近两年了。

登时就有些站不稳。

周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三娘?”

嘉语定了定神,没有说话,嘉言也是脸色惨白,竟然是真的,竟然——

空气冷得像冰,周乐心里也不好过,从前在宝光寺,他也远远见过谢云然一两次,是个气度极清雅的女子,但是眼下是战场,亦容不得这些,因当机立断道:“……扶陛下与公主回去。”

“等等!”忽有人出声。嘉语转头看去,是何佳人。

“有话回去再说。”周乐匆匆上马,催促余人拥着嘉语姐妹往回走。谢云然母子的死诚然可惜可痛,然而逝者已逝。未尝没有好处,至少攻城不必再束手束脚。谢云然是昭熙的妻子,就是他们的主母,南阳王话里话外暗示谢云然是因为昭熙索玉断婚,以死明志,但是这件事大可以说成是为了免去她被人挟持,然而南阳王竟狠心将她推下城墙,以至于惨死。

逼死主母,亦足以激起将士血气。

周乐一面想,一面说道:“三娘难道听不出来吗,那篇话从头至尾都是南阳王逼她说的,也是南阳王逼得她——”

“公主!”何佳人不依不饶叫道,“公主,世子妃怎么会上妆?”

——她从前不过乡野女子,劣质的胭脂水粉也只能在市集上过过眼瘾,后来跟了公主。原想公主该妆扮得千娇百媚,就算轮不到自己,那些爱物儿,能摸摸看看也是好的。谁想嘉语守孝,这一年多下来,愣是毛都没摸到。

她是女子,自然会留意这些,又不同于嘉语姐妹关心则乱。

“什么?”

周乐还没有反应过来,随侍在侧的李时脱口道:“不错,始平王新丧,世子妃理当服丧。”

嘉语亦眼睛一亮:“有水吗?”

周乐道:“快、快打水来!”

嘉语回头看一眼,不少将士还在往这边看,好奇者有之,怜悯者有之,更多犹疑不定。

嘉语看了嘉言一眼,低声道:“哭!”

嘉言怔了一下。

和始平王世子相比,天子天然不可亲近。别说抬头直视,辨认真假了,就是走得近些,都心里惴惴。仗着这个,嘉言这一年来,也扮过三五次昭熙。这时候人在黄盖下,有晓事的亲兵阻隔,大部分将士连身形都看不到,就更别说表情。因不是很明白她阿姐叫她哭的意思。

这里踌躇,嘉语推了她一下。嘉言伏尸掩面。周乐亦使人把话传出去,绘声绘色,说天子哀恸。

接下来无非公主、大将军轮番劝慰,一番折腾,才又回帐。自有人捧水上来,何佳人捞起手巾要给谢云然擦脸,嘉语却接过来,到这时候她心里已经安定下来,知道此人十有八九不会是谢云然。

她自己是个不很守规矩的,但谢云然不是,她不会在孝期上妆。被人胁迫期间,原本亦没有描眉上妆的必要。

从额角开始,水粉慢慢褪去,底下略黄的面色,然后眉目,口鼻一一都露出来。嘉语终于松了口气,手巾丢进盆里:“十九兄能找到她,也算是不容易了。”嘉言亦认出并非谢云然,却奇道:“怎么阿姐认得她?”

“正始四年,我们进宫给太后贺寿的时候,是她服侍的谢姐姐,名字像是……名字里有个杏字。”

“丹杏?”嘉言也记起来,又仔细看一回,“竟然是她。”

嘉语苦笑:“可不是,她当初服侍谢姐姐也得力——想必当初太后派出来服侍的,都是伶俐人。”

比如死在正始五年宫变中的锦葵。

既然伶俐,自然观察仔细,记性好的必须的,不然如何记得住主子诸多偏好、忌讳。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将谢云然扮得似模似样,妆容、衣饰,远远看上去,举手投足……都像。只不过谢云然妆薄,她妆厚——那当然也是必须的,脸型像个四五分,再修饰以须发,描画出眉目,就到六七分了。

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但是一来嘉语、嘉言都已经许久不见谢云然,二来她们也都没有料到元祎炬这么个反应,她们并不关心——如果城墙上是个假货,元祎修会做出怎样的应对,到人摔下来,难免心神大乱。

嘉言微出了口气,吩咐道:“厚葬了吧。”

............................

虽然戳破了元祎炬手中人质是假,又及时阻击了流言,然而天气严寒,连月作战的疲惫,天子亲征也无法挽回低迷的士气。

再过得半月,始终未有突破,眼看除夕将近,将士思归。

几日阴雨连绵,战事稍歇,嘉语、嘉言窝在帐中烤火。周乐提了獐子和野鸡过来。这天气能打到猎物也是不易,只是军中佐餐之物甚少,油盐都稀罕,别说胡椒、孜然、蜂蜜了。嘉语摆手表示不吃,又劝嘉言不要介意。

周乐抖了抖布袋,竟又抖出一堆口蘑与木耳来。

嘉语:……

日短夜长,天阴阴地就黑下去。

周乐推嘉语道:“出去走走——你都好些天没出帐了。”

嘉语道:“外头冷。”

周乐取了大氅给她围上:“六娘子还每日巡营两次,你再这么着下去,莫说骑马,怕以后连走路都不能了。”

嘉语听着外头风声,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原还想和周乐说道说道这黄历宜忌,不想才开口就被嘉言白了一眼。遂老老实实起身跟周乐出去了——这一手在嘉言面前使过好多次了。

穿戴了金藤笠,琥珀衫,又揣了手炉方才出军帐,周乐叫她上马。嘉语瞧这左右就只有一匹马,不由奇道:“你的马呢?”

周乐不作声。

嘉语便也不再问,由他扶着上了马。

周乐牵马往前走,后头亲兵远远跟着。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雨窸窸窣窣打在蓑衣上。目不能及远,周遭静得骇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周乐才点了灯,灯光亦只能照见方寸之地,雨花溅开来,她看见他脚底泥泞。

渐渐的路往上斜,道路狭窄,嶙峋的石多了起来,光秃秃的树枝。不知道什么鸟儿怪叫一声,嘎然飞起,翻落一蓬雨。

嘉语想问周乐要带她往哪里去,话到嘴边,到底没有出口,他总不会害她,她想。冬夜里雨冷,夹着风,让她想起从前在双照堂,雨打在琉璃瓦上,芭蕉叶上,海棠花上,金玉其声。站在窗前廊下,看落花流水,雨打风吹。

忽听周乐问:“三娘从前下雨天出过门么?”

嘉语道:“出过的,春天里雨多,总有不得不出门的时候,不过都坐车。”有时候雨大,打在车顶上,叮叮咚咚震着头皮。

“我有年夏天,在草原上碰到雨……”周乐道。

“夏天里雨大,”嘉语笑道,“草原上恐怕也没有躲雨的地方。”

“可不是,就轰的一下,往哪里看都是白茫茫的,耳边哗哗地响,头发,眉毛,眼睛都糊住了,没跑几步就跑不动了,水一直在涨,眼睁睁看着它涨过脚踝,涨过膝盖,涨到胸口,还在往上涨……”

嘉语不曾听过如此奇观,一时惊问:“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周乐道,“那时候已经站不稳了,水还在涨,涨到下巴了。我想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死掉实在是不甘心,就闭着眼睛往前走,慢慢地走——”

虽然明知道人就在眼前,听他这样说来,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嘉语问:“那后来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水开始浅了,从下巴退下去,退到胸口以下,然后退到腰,雨还没有停,我擦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上了山……”

嘉语舒了口气:“那可真是……大难不死。”

周乐闷声笑了一会儿,忽问:“冷不冷?”

“还好。”嘉语抱着手炉,有裘衣拢着,热一直没有散。

“那是夏天,树冠繁密,我躲在树下,虽然还有雨打在脸上,情形却已经好了很多,往下看的时候,草原就像是变成了江河。我那时候发愁,我也不会水,可怎么下山,怎么回家。谁想只过了半个时辰,雨停了,太阳出来,热辣辣的。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你猜怎么着?”

“水退了。”嘉语笑道。

“不,水干了。”周乐道,“干得就像方才那场大雨就像是梦一样。我打小在草原上长大,还是头一次这么高兴看见坚实的土地。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有马,有一匹自己的马,就可以在这上面撒欢了。”

嘉语忍不住笑了:“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或者八岁,我不记得了。”周乐停一停,忽道,“雨停了。”

嘉语侧耳听过,再伸手一探,果然是停了,指尖上碎碎的凉意。周乐道:“刘良说今晚会停雨,会出月亮。”六镇人信巫,所以军中一向都有巫师随行,嘉语不知道他是否灵验,也不大敢在这等人面前露面。

就像她进佛寺不在高僧面前露面一样——万一这些人像那个养在虫子里的女人一样,一眼看穿她的来历,可就不妙了。

嘉语问:“你带我上山看月亮么?”她这时候抬头,月亮还在云里,隐隐透出来的光毛毛的,雨水未干,就像是玉盘上盛着露珠。

“不是,”周乐犹豫了一下,扶嘉语下马,“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但是他们都说,这老观山顶能看到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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